隰桑

14 / 72 章 · 3,165

是夜,李言趴在案桌上举着书心不在焉,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的苏瑜。

“林泽和玥儿两情相悦,互相喜欢,可就是谁也不敢说破,自己闷自己的。”

“互相…喜欢?”苏瑜不解,放下书,抬头问李言,“所为何物?”

李言听完很是诧异,下巴都要惊掉了。

“先生不知何为喜欢?”

“?”

李言清清嗓子,郑重其辞。

“喜欢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喜欢就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喜欢就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

“喜欢就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

“...”

完了,他的先生,也是一块旷世奇绝的大木头!

次日上午,李言坐在案桌前批作业,苏瑜依旧正襟危坐在他对面看书。

李言贼心不死,虽然昨晚一个晴天霹雳让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是他不甘心。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再来。

想着便做着,李言举起手边的书,清清嗓子,咳嗽两声。俨然一副夫子做派,就差下巴上的山羊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说完一句就瞥向苏瑜,看看他的反应,居然一动不动!

“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

一动不动…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动不动…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

“厨房有做好的苏晏糕。”

“我去拿!”

李言一手一块,狼吞虎咽。苏瑜看了看他样子,忍俊不禁。

“为何爱吃。”

“啊?”正吃的尽兴,冷不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李言没反应过来。

“为何爱吃苏晏糕?”

李言想了想,他也说不上来,这糕点并不是格外特别。可他就是喜欢,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样才喜欢。

“不知道,就是喜欢。”

苏瑜这是第二次听见他说喜欢这个词,何为喜欢?喜欢如何?苏瑜不知,人间的名词太多,情|欲太多,他还没有全部弄明白。比如他就不明白岁月如梭是什么,比如他就不明白逆风而行是什么,比如他就不明白憎恨是什么,比如他就不明白眼前人所说的喜欢是什么。

只是看着李言满心欢喜,一尘不染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只是看着他对着自己明媚的笑,只是看着他和自己一样爱吃苏晏糕,心里就暖暖的。

李言将盘中的糕点一扫而光,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两口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生活如此,快哉快哉。

但是,酒足饭饱之后,李言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劲啊。怎么回回逗苏瑜最后都被牵着鼻子走,心下暗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千洵本来寻来几只蛐蛐来找李言,走到门口听见他们的对话,想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纳闷,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刚才听到他们的对话会心跳加速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为何每次李言和苏先生独处他都不好意思进去呢?为什么每次三个人在的时候自己就觉得屁股上有钉子坐不住呢?不懂不懂。

三人偶尔乘船游湖,听雨品酒。

千洵在前面撑篙,李言卧躺在苏瑜大腿上。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经过莲花丛,李言顺手摘了一朵莲叶,将酒倒在上面,仰着头喝。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学着古人对着湖面长吟,抒发完寄情山水的感慨之后,将喝完酒的莲叶盖在脸上继续枕着苏瑜睡觉。

苏瑜低头望着他,莞尔一笑。伸手赶走立在莲叶上的蜻蜓,不让它吵了怀里的人。

这日回去,李言咳嗽了几声,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以为是喝酒的缘故没有太在意。

翌日清晨,苏瑜见李言还没有起床。上学就要耽误了,随即赶去喊他。

“殿下,起来了,要耽误上学了。”苏瑜推着被窝。

被子里的人懒懒地扭着,探出半个脑袋,“我马上起。”

“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奇怪。”苏瑜听出他浓重的鼻音。

“我也不知道,可能昨日酒喝多了吧。头有点晕,等我再缓缓就好了。”李言有气无力地眯着眼。

苏瑜伸出手摸着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今日别去私塾了,我找个大夫来为你看看。”苏瑜替他把被子盖好。

“好。”

“你再睡一会,我去给你熬点粥,好了叫你。”

“好。”

大夫来瞧过后,说是传染了瘴气。开了一副药房,叮嘱要静养,做好隔离。

李言睡了好久,口干舌燥,头晕眼花,睁开眼想要找水喝。

坐在床边的苏瑜见李言醒了,赶忙扶他起身,“刚才大夫来瞧过了,说你是瘴气,喝药修养几日便好。”

李言点点头,没有说话的力气。

“来,把粥吃了。”苏瑜端着刚热好的粥递到李言面前。

“先生喂我。”难得真病一次,李言抓住机会要好好在苏瑜这享受着病人的待遇。

苏瑜无奈摇摇头笑笑,吹着汤羹里的粥,喂到李言嘴边。

李言张嘴包住大半个汤羹,唯恐漏出一滴。

“烫

山门 作者:夏叶生

吗?”苏瑜轻声问,用指腹揩掉李言嘴边的汤。

李言摇摇头,他知道苏瑜会喂他,但当真的吃到第一口时,心里还是酸酸的。这是他出生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喂他吃饭,第一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候在床边等他醒来,第一次有人轻声细语地问他烫不烫,第一次有人给他擦嘴。这个人还是他想要喂饭的人,是他想要候在床边的人,是他想要擦嘴的人。

万千思绪俱涌上心头,李言只是觉得心里酸酸的,鼻子酸酸的,眼睛酸酸的。

苏瑜见他眼睛红红的,忙问道:“是不好吃吗?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李言都是摇头,声音糯糯地说道。

“还要。”

夜里,李言喝了药睡了一个时辰后,便觉腹中如翻江倒海逆流而上,吃的粥喝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坐在案桌看书的苏瑜赶紧过来,拍拍他的后背,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还是这么烫。

李言感觉额头上凉凉的,握着贴上的手不松开,嘴里还嘟囔着:“好凉。”

苏瑜盯着李言想了一下,脱掉外衣。抱着李言裹在被子里,过了一整夜。

次日,千洵手里拿着两只蛐蛐给李言玩,给他解闷,李言哪有力气陪他斗蛐蛐。于是千洵自己两只手各拿了一根竹条,嘴里振振有词,惟妙惟肖地学着街边斗蛐蛐的人的样子,逗得李言捧腹大笑。

夜里喝了药就吐,吐完就高热,高热就出红疹。如此反复三天,苏瑜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三天。

李言渐渐大好,苏瑜端着药喂他。

逆风而行的路上太冷太累太苦,苦了很久的李言只需要苏瑜这一点点甜就已经填得满满当当了。

今日的眼泪不受控制,像断了线的珠子。

“怎么了,是药太苦吗?还是不舒服了?是不是又想吐了?”苏瑜急切地问道。

李言摇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李言紧紧地攥着被子,“好不好。”

苏瑜一头雾水,不知道李言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哭得很难过。他看了也难过,不知所措地答道。

“好。”

李言破涕为笑,将被子往苏瑜身上扔去。

“笨蛋!”

人间风云万变,波云诡谲。天上也变幻莫测,不可测度。

欲望是无边无际的,一旦沾染上了,就如坠深渊。

年皇世家长子迎娶清虚长女,这可是上天庭里的大喜事。上君给了殊荣,年皇家、清虚家自然得意洋洋。

年黄家每次圣辰,上君都会送去最好的贡物,按玄黄之礼举办庆典贺寿。每年极乐供奉的宝物都有年皇家先挑,再给上君,然后给其他世家,最好是其他神仙。

年皇世家日渐庞大,其他家族的人都不敢交攀,年皇自然也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年皇,清虚,轩丘重机阁三大世家,正抱团攀登欲望和权力的高峰。如今凡是呈入重机阁的文书,都要先让三大世家看了同意了,才能递给上君。有些想获得更高神职的小神小仙也巴巴地向世家们示好,进献点难得的宝物什么的,以求他们能在上君面前美言几句。

顺我者,封官加爵,平步青云;逆我者,凄风苦雨,如履薄冰。

三人成虎,党同伐异。

作者有话要说:

相公是块木头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汤显祖《牡丹亭》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司马相如《凤求凰》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国风·周南·关雎》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诗经·邶风·击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温庭筠《南歌子》

“愿我如星君如夜,夜夜流光相皎洁。”——范大成《车遥遥篇》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国风·秦风·小戎》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知江南》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苏轼《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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