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握雪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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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演讲的嘉宾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位先生,年少成名,威风更盛当年的——谢堂燕先生!”主持人双手捧起话筒递给西装革履走上高台的谢堂燕,“请。”

“谢谢。”谢堂燕点头,清咳一声,“感谢《金和·知春会》看得起我,邀请我担任这一期的投资讲师。众所周知,我十八岁时第一次接触的项目……”

三十五岁的谢堂燕,比起二十多岁时成熟稳重许多,一米八三的个头,清俊儒雅,剪裁得体的黑西装,仿若鸦色的羽毛,将他的锐利气势包裹起来,藏锋于内,尽显端方。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从第一个投资项目说到连续十七年的投资经历,直觉与经验,战略与远见,三百六十度展现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敏锐嗅觉和智慧头脑。

“好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谢堂燕停下话语,端起茶杯喝水润喉。

台下观众有远近闻名的上市企业老板,有刚刚起步的天使轮公司,一个个都想在各自的领域做出成就。台上站的是金燕子,是十八岁一举成名的投资天才,是背靠无数集团背景神秘的京城大佬,和他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太少,人人都想把握住。

于是,一瞬间,举起的手仿若雨后新笋,无数双眼睛看向台上,闪闪发亮的,像是穷困的淘金客终于看到金矿。

“这位先生,您说。”谢堂燕点了个男人。

略去过分专业的问题不谈,谢堂燕在回答了三四个问题后,说:“我们聊点轻松的,光听专业的知识你们不觉得枯燥吗?”

观众们纷纷摇头。

谢堂燕耿直地说:“可是我饿了,你们问点有趣的。”

主持人说:“谢先生,桌子上有饼干。”

“还挺贴心。”谢堂燕随意地捞了把椅子坐下,拆开一袋饼干,抬手点了一位举手的女士,“这位吧。”

“我想问两个问题,一个是您对实体行业前景的看法,一个是您对家庭和事业的平衡。”女士说。

“第一个嘛……”谢堂燕放下饼干,认真地说了一段自己的想法,谦虚地说,“以上仅是我的个人看法,比较粗浅,有不同看法的朋友可以在我微博底下评论探讨。第二个,家庭和事业,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他胳膊肘搭在桌子上,露出无名指上的钻戒,“我三十岁的时候和方先生结婚,到现在,五年了,如果算上谈恋爱的时间,一共八年。我遇到过不少合作伙伴,商业朋友,和我抱怨项目多,时间紧,忙,没办法陪另一半,或者是恋人不体贴不理解,自己被逼无奈另找解语花。说实话,我不批判任何一种选择,赚钱和家庭,从来不是对立关系。”

他眼瞳黑亮,认真看向观众席时显得格外郑重:“有人说,做生意不能太讲求规则,要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我同意这句话,可到家庭里,就不能这样铁血无情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轻巧的得意情绪一闪而过,“方先生是个聪明狡猾的人,我俩过日子就像打太极,我喜欢他时不时的小计划,心甘情愿陪他玩游戏,输赢参半,我们两个都觉得很快乐,我觉得这就是家庭吧,计较得失就没意思了。”他掰开一块饼干放进嘴里,“生意在于赢,家庭在于平衡。你们在生意场上所向披靡,是董事长,是经理,是总监,回家了,你们就只是个做饭的,或者刷碗的,倒垃圾的,扫地的,教孩子功课的。”

“放下包袱,转换角色,要么就别成家。”谢堂燕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人浪荡一生,钱包里一叠酒吧VIP金卡,北京周边的赛车场全是边董存的跑车,一千来万两千来万三千来万的都有。我记得我在金鲤湖扔了一辆拉法,让边董训得我半年没摸车。”谢堂燕摸摸鼻子,“后来的两三年,网上提到谢堂燕这个名字,就是扔拉法的那个败家子。”

“酒吧很有趣,会所很有趣,飙车跳伞都很有趣,爱情不一样。我遇到方先生后,他是世间乐趣的集合体,那种感觉颇为奇妙,就像得到了一座魔法屋,而方先生是唯一的钥匙。”谢堂燕说,“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祝你们商场所向披靡,情场相知相伴,做人问心无愧。”

场下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持续五分钟才进入下一个环节。

《金和·知春会》结束,谢堂燕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出展播厅,看到方庭珩倚着墙等他。他走过去,还没开口,被方庭珩抱个满怀:“哎?怎么了?”

“我……”方庭珩的声线不稳,他哽咽一声,将脑袋埋进谢堂燕肩窝,“我想你了。”

“……”谢堂燕算算时间,他早上九点开车出门,现在是……下午四点,他感到有些说不出的怪,念在方庭珩连着做一周噩梦的情况,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另起话头说,“你饿了吗?”

“没有,我没什么的。”方庭珩握住谢堂燕的手,站直身体,“就是有点难过。”

其实他难过极了。

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随他扑腾挣扎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想哭,却又茫然,惶惶不知所措。

“我们去吃下午茶?”谢堂燕提出想法,他牵着方庭珩走出人满为患的长廊,来到电梯前,摁下楼键,“我突然想吃葡萄慕斯了,你呢?”

“核桃松饼。”方庭珩说,安静地站在一旁,除了紧攥住谢堂燕的手,他没有别的举动。

谢堂燕皱起眉头,这和平时的方庭珩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印象中的大狐狸应该是活泼跳脱鬼机灵的。方庭珩一周前结束了一部纪实性电视剧的录制,饰演的角色是创伤性PTSD患者,也许是入戏太深,谢堂燕这样想着,以后方庭珩接的本子他得把把关。这才三十来岁就精神病了可怎么办。

方庭珩脑子里满是,这一周的梦里的画面。

那些梦是连贯起来的,非常真实,真实得仿若亲身经历。而且醒来后依旧能记住,而不像以前那些天马行空的梦,在醒来十分钟后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梦里的故事从他二十二岁那年开始。他签约进三角鱼经纪公司,被老板送去陪酒,他遇到的不是谢堂燕一行人,而是一群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他惊骇之下捏断了男人的命根子,逃出KTV。

梦里的主角是他,又不是他,因为人物行为并不受他本人控制,他只是个没有主观能动性的旁观者,以第一视角经历这荒谬的一切。

无垠集团依旧财力雄厚,网络上却没有金燕子的传闻,法拉利没有掉进金鲤湖,也没有江暖投资这号公司。

方庭珩狼狈地逃出京城,向南而去,先是南京,再是上海,辗转一圈,送过外卖,学过厨师,做过编辑,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因为他怕那位胖子老板报警通缉他。他逃了八年,三十岁时,他发觉,似乎没有人在意他姓甚名谁,做过什么,他猜那位老板并未舍下面子报警,这才揣着攒的那笔钱,来到临水市,在一个小巷子里买下一间老宅院开旅社,起名“时间魔术”。

风平浪静过去两年,他遇到了谢堂燕。

那个蜷缩在墙边的身影,满身风雪,一双眼中是刻骨的寒霜,避过四月的桃花春色,他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

晚了十年。

就晚了一生。

三天的短暂相处,心动的种子还未萌动已然枯萎。

方庭珩记得梦中看着谢堂燕一天一天衰弱,这人毫无求生欲的模样,坚决拒绝送医的口吻,几乎让旁观的他心脏破碎。

十年,谢堂燕,你究竟做了什么?

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心如死灰,只求解脱?

谢堂燕闭眼后,方庭珩拨出的一个电话开启了没有硝烟的战争。

谢英卓出现,领回谢堂燕的尸体,方庭珩与谢英卓一同北上,回到他曾经逃离的北京。

方庭珩将五十万退还谢英卓,自愿出庭作证,被告人是谢英来和张诚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方庭珩因十年前的故意伤害案被盯上,昔日色欲熏心的老板已经破产,对方威胁不赔偿就起诉。

谢英卓雇佣律师帮忙,判定十年时间过了追诉期限,对方没有立案和起诉的权利。

同期,谢堂燕死亡案宣判,张诚朔故意投毒致受害人死亡,判处无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方庭珩对濒临死亡的患者,经其承诺,不采取治疗措施任其死亡的行为,属于消极安乐死,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当庭释放。

至此,尘埃落定。

谢堂燕葬于京城北山墓园,谢英卓登顶谢家三代。

案子结束的第一天,方庭珩带了一束白玫瑰来到北山墓园,弯腰将墓碑上的文字和照片擦得干干净净。

(19922027)35岁。

没有多余的话语,是纯然安静的碑文。

方庭珩看着墓碑,灵魂也一起空了。

“庭珩?”谢堂燕的手在方庭珩眼前晃了晃,“想喝点什么?”

“想喝酒。”方庭珩说,“我们去酒吧。”

“啊?这大白天的。”谢堂燕瞅了一眼方庭珩不太明朗的脸色,叹气,“好吧,走。”

两个人找了一家轻酒吧,刚坐下,方庭珩要了五杯威士忌,仰头干了三杯。

“停停停。”谢堂燕抓住方庭珩的手腕,“你这样喝可不行。”

方庭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小声说:“堂燕?”

“嗯。”谢堂燕应道。

“堂燕。”方庭珩眼眶蓦地红了,他抱住谢堂燕,双臂环住对方的腰,将脑袋埋进肩窝,“我太害怕了。”酒精催化了他的情绪,持续一周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全数倾倒,“你不能走。”

这话说的,谢堂燕搂住难得多愁善感的大狐狸,用手轻轻拍方庭珩的后背:“我不走,我去哪啊?我出差两天你能打十个电话催,我走了你不得让你妈通缉我?”

“我哪有、我哪有打十个电话。”方庭珩抽噎一声,索性自暴自弃让泪水濡湿谢堂燕的衣领,“反正,你不能走在我前面。”

“那我跟在你后面,行了吧。”谢堂燕顺从地安慰无理取闹的恋人,“你走哪我跟哪,我给你提鞋。”

“你怎么这么烦啊。”方庭珩让他说得哭笑不得,趴在谢堂燕的肩头,“我好困。”

他们习惯保留下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比如谢堂燕永远不会告诉方庭珩自己死过一次,方庭珩也永远不会告诉谢堂燕他梦里的场景。这种说出来无益的秘密,就让它涅灭于时间的长河中。

“走,我们回家。”谢堂燕拿起手机付账,牵着方庭珩朝酒吧门口走去,期间恶狠狠地朝探头探脑看他们的小年轻比个中指,“看什么看,单身狗!”

方庭珩就喜欢谢堂燕张扬跋扈的模样,如今的京城不知换了几波富少,可燕少还是燕少,不对,现在该尊称一句,燕先生。

现在的方庭珩,已经拿到二金影帝,正朝着三金影帝的目标努力。

京城风雨,几多阴晴。

往后余生,合作愉快。

番外:握雪成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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