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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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打了个喷嚏。

他初步怀疑是因为北域的风太冷,将他吹风寒了,再怀疑是因为自己偷懒,强要金玉开背着自己走,这坏男人在心里偷偷骂他。

后者骂就骂了,沈晏清在心里狠狠地骂回来了。前者的问题比较严重,这里太冷,也找不到人来治他,要是生病了可就麻烦了。

他趴在金玉开的背上,叽叽咕咕的小声问:“那大妖怪怎么抓呀,他在哪儿?”

北域天黑得很快,现在日渐西斜,夜晚的北域十分危险,金玉开带着沈晏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狂妄。在太阳落山前,他们需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们这次走得很深,四周都有高高垒堆的雪,如同凡间河道滩涂上经常会生长着的芦苇丛,风里也飘着大片成团的芦苇花。

好在北域虽然人迹罕见,但总有星零的客栈、无人的庙塔。

金玉开说:“你大声点叫唤他,他听见你在找他,说不定就来找我们了。”

不是什么好话。沈晏清觉得金玉开在嘲笑他,毫不客气地去咬他的耳朵。

——有些咬不动。

沈晏清再不气馁地咬着试了试,心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他把自己的牙磨尖了,就将金玉开咬得鲜血淋漓,撕下一块肉来。

金玉开不知道他打着什么坏主意,觉得沈晏清又在撒娇。他的新婚妻子好娇气。

这毕竟是金玉开头一次来北域,走了一半,他担心自己被风雪迷了方向,取出几块妖兽皮。

几块妖兽皮拼在一起,显出一张线条简陋的地图。

沈晏清伸长了脑袋,跟着一起看。不过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再看大雪茫茫,雪白一片,完全对照不上。缩回脑袋,双手揽住金玉开的脖子,在金玉开身上不好意思的蹭了蹭。

金玉开早知道沈晏清看不懂,指着图上的一处地方说:“我们在这儿。”

他再指向另一处标记:“我们要去这里。”

金玉开指着的地方用小字标注了“沁州”二字。

沈晏清疑惑的问:“大妖怪住在这里吗?”

金玉开说:“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北域最繁华的地方,后来天罚冰封,沁州的居民全都搬迁到了中域去。”

“天清门的人在这里发现秘境,等秘境因为时光流转的倒影重现北域,他一定会进去,他在秘境中会变得脆弱。我们随同一块,就能在秘境中将他抓住。”

今日的时间不多了,金玉开收起地图,背着沈晏清东转西转,找到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塔。

这类塔从前沈晏清在别的地方都没见过,造型特殊,有个很尖很尖的塔顶,像针,底下再慢慢的变得圆宽。

雪落在上面积不足,一下就滑溜到了地上。针塔大都由九黎城、松鸣城的匠人铸造,是特意为了要前去北域的修士留铸的。

金玉开在塔前把沈晏清放下。

沈晏清穿了厚厚的狐裘,一看自己能进暖和的塔里的,和金玉开撒谎说疼的腿一下子就利索起来,脚步轻快地溜进去。

金玉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笑。

塔内篆刻了法阵,比不上中域日暖和煦,但和外头的天寒地冻相比,简直是天堂。针塔内仅用一根高柱支撑,地面则是用最普通的黑松木削片钉平,赶工的匠人没什么耐心,留了很多木刺。

沈晏清蹲在高柱边上,等身子暖和些了,他脱了狐裘铺在地上,坐到狐裘上。

金玉开则去另一边生火,取出两个肉饼来烤。不过片时,饼皮被烤得酥脆,肉香满屋。他将肉饼拿去和沈晏清一起吃,一同坐在狐裘上。

对面的高柱上被人写了字,是句诗,金玉开轻声念:“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是向子湮的相见欢。右下再三条波浪并作的川字。只是这“川”字格外小,用劲更深。

笔锋坚韧,气势磅礴,又有肝肠寸断的悲愁。留字者修为不俗。瞧柱上痕迹,字形百年不散,金玉开生性好强,不要屈居人下,与此人隔空交手,散去柱上剑意,却不抹其上字迹。

玩笑道:“我们也写一个,就用元好问的散曲骤雨打新荷,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你去写。”

沈晏清瞥他一眼:“我不写。”

一来是他是个文盲,二来他写字难看,写上去金玉开笑话他怎么办。再者,刻这个干嘛,后来人来来往往,都来看他的丑字了,他不要。

金玉开说:“好,不写就不写。”

既然如此,他再在字上覆上自己的杀意,叫后来人不能以为这字是想写就能写得了。

做过此事后,金玉开当是棋逢对手,起了惜才之心,想知道留字者谁,以那“川”字揣测:“莫非此人名中带川?”

“什么川。”沈晏清也看那字,笑起来:“川字哪有这样写的,这分明是“清”。”

金玉开回头看他,问:“为什么?”

沈晏清说:“你看这三条波浪像不像一条河流,左右空荡,是那河流里空无一物,碧彻澄清——是清的意思啊。”

这逻辑只有沈晏清能懂,金玉开左瞧右瞧,觉得好像搭得上边,又好像胡言乱语。

沈晏清胡言乱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非说这个就是“清”字,歪着脑袋质问金玉开:“你说是不是?”

金玉开只能无奈说是了。

沈晏清高兴起来,金玉开看他表情生动可爱,实在很好满足,享受起这份缓慢流动的时光。

因他看得太久,沈晏清觉得害羞,闭上了眼睛,人却凑过去和金玉开接吻。

金玉开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呢?”

好不公平,金玉开想,沈晏清知道他是东海的龙族,知道他的姓和名,能从别人的只字片语听到他的过往,可为什么他连沈晏清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晏清左顾而言他,“我是太墟天宫的玉傀,没有名字,你爱叫我什么叫我什么。”沈晏清这三个字背后关联了太多可怕的大人物,他不想让金玉开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想撒谎骗人。

金玉开说:“你不是太墟天宫的玉傀。”

沈晏清心想,连凌霄见过他都能被瞒过去,金玉开怎么能这样肯定呢。理直气壮的说:“没见识,我就是玉傀啊。”

金玉开说:“玉浮楼的玉傀我都见过,他们不是你这样的,他们不会笑,也不会哭,可你会,你总是笑,也总是哭。”

沈晏清遇到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了,头一扭,恨恨地心想,早知道就不给金玉开亲了,亲了就亲了,还要问这么多怪话。他不要理金玉开了。

他吃饱有一会了,塔内没有别的东西,他又不爱钻研功法,往常吃饱了到头就睡去了,今天躺下后翻来覆去,合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睁开眼,看见金玉开还在脉脉无言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雕塑,海边一座固执不化的礁石。

沈晏清骤然觉得有一股无名火上涌:“金玉开,你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这样能逼迫我了是不是?不想告诉你,就是不想告诉你。”沈晏清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地和别人说过话,或许是爱给予他的底气吧,他怒气冲冲的说:“为什么,原因就是不想。我不想告诉你我的一切。为什么不想,因为我不爱你!现在是你一厢情愿的爱我,但世上没有一条规定只要你爱我我就需要爱你的,你明白了吧,你还要再问吗!”

沈晏清怒气过后,就感到了空虚,但这无关后悔,他一点不后悔这样说。态度仍旧强硬,他坐着,仰脸看着金玉开,嘴边带着冷笑,似乎在警告金玉开,倘若他再说出一些不自量力的话,那么他也能说出一些更让人心碎的话。

金玉开似乎在想沈晏清的话,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走过一圈。

金玉开笑:“你说谎,你爱的。”

于是那愤怒的火焰如滚滚海浪,一波稍平更有后浪来推,沈晏清愤然地否认:“你凭什么说我爱你。”

金玉开手腕一翻,手里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不言语,脸上面无表情,右手持刀,眨眼时,已毫不留情地要刺向自己的左掌。

沈晏清惊叫不及,想也不想,用自己的手掌去捂。

刀锋悬在他的手背,沈晏清战战兢兢:“你干什么?”

金玉开说:“还说不爱我。”

沈晏清嘴硬:“不爱,我一时情急慌张,下意识的,没动过脑子。”

他紧接着狡辩,“我不忍心你受伤,于是以身相护,你真不要脸,不来谢我,还说什么我爱你,你自己想想,这有道理吗?”

金玉开道:“那你松开手。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晏清不愿意:“你要做什么?”

金玉开不回答,刀锋愈发逼近,沈晏清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压住他的手背,直至感知到刺痛,也仍固执地不松开手。

沈晏清觉得害怕。这份恐惧倒不是因为他害怕金玉开对他做什么,而是他害怕金玉开对自己做什么。

他每想起乌剑门的那个可怖夜晚,和金玉开鲜血淋漓的手,心就要再破碎一次。

这成了一个无法自圆的悖论。沈晏清蓦然意识到,金玉开抓住他软肋了。他怎么不爱。他甚至爱金玉开胜过爱惜自己,不然他不会这样做。他惊恐地大叫起来:“你要做什么!”

金玉开说:“不做什么,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爱我。”

沈晏清愣怔而呆,眼见着金玉开手中的匕首方位变换,像是准备自刎,他何尝不知道有金玉开正在吓唬他而已的可能,可金玉开有削掉自己手指的前车之鉴,谁能知道这个疯子的虚虚实实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假思索地再扑上去,匕首划破他的肩膀,但泪比血更先涌出。

“我爱你。”沈晏清终于不得不承认和明白:“够了、是的,我爱你。”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几遍,哭得发抖,几欲作呕,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仿佛被高高地吊在悬崖上。正摇摇欲坠地等待判处死刑。

金玉开丢掉匕首,从他泪流的痕迹开始,着迷地去吻他的唇,吻他刺痛着的伤痕。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重叠,肉|体的欢愉再交织精神的满足。怎么办呢,毫无办法,这是相爱所得的报酬和代价,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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