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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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二层,视线开阔了许多。

红钗驾车熟路找了一处能一眼望见整个一层的位置,先让沈晏坐下,再找店小二沏了两大碗白菊甜茶,上了两盘子糖渍山楂和盐炒瓜子。

红钗先和沈晏清讲珍味楼里的门道:“我们在的二层是最普通的茶层,筑基修士上来了也就上来了,再往上一层是金丹修士的地方,哪儿不仅能喝茶,就还能吃饭了。再上上的几层长年累月的封着,倒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再一指底下一层的主擂。

擂台上,有两人正在厮杀缠斗。

一人手里拿着的是两柄弯刀,刀身前宽后窄,形比新月。另一人手持长鞭,鞭子尾端如牛尾根根开叉,鞭身长满细刺。

拿弯刀的步步逼近,拿长鞭的挥鞭躲避。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在擂台边缘绕着圈追逐。两人步法轻功皆是上乘,旁人看去,只能看见道道残影,却不见真身。

主擂旁的两个小擂台空着,一层围观的人层层围着主擂,手上各自拿着纸票样的东西。

红钗道:“珍味楼里的擂台很两类,一是生死擂,一是切磋擂。生死擂不见生死,不下擂台,而切磋擂则是分出胜负、点到为止。”

沈晏清想了想,想来那主擂就是切磋擂了。修行之人最是惜命,好端端的打什么生死擂,危险。

再看台上,擂斗进入尾声。

挥长鞭的打掉了对手的一柄弯刀,脸上一喜,却见弯刀男子不退反进,双手共持住一刀,在这流露破绽的眨眼刹那,长鞭男子脸上笑意未散,似弯月的长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登时鲜血喷洒,直冲而上。

僵持半个时辰的比武,在这蓄谋已久的挥刀中草草结束。沈晏清瞥见一眼,刚叼进嘴里的山楂球掉下,作势欲呕,仿佛那弯刀砍的是他的脑袋,被吓得钻进桌子底。

耳朵听见底下一阵摇山震海的欢呼,和满是污言秽语的怒骂。

两者交织,吵得人要聋了。

红钗把沈晏清揪出来,娇笑道:“你怕什么。”

沈晏清惊魂未定:“死人了,你没看到吗,刚刚死了人!”

在这众目睽睽之中,在这煌煌天日之下。

再细听,众人说话的声音响且亮,却没人是为死者惋惜悲痛的。

红钗适时说:“不死人怎么分得出胜负。”

沈晏清一愣。

台下尸体都还没清理干净,有一金丹修为的男子翻身跳上了擂台。

这壮汉身高约莫九尺,浓眉黑眼,浑身肌肉壮硕,手里拿着的是一柄长枪。他高叫:“金玉开!爷爷来取你的狗命了!”

此声一出,四处哗然。

“疯了。他叫的是谁?”“金玉开?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他来了吗?”“兴许是有真才实学的勇士。”“真是不要命了,谁给他的胆子!”

听着被压低的一片窃窃私语声,沈晏清同样想找金玉开的身影。这人在这儿吗?

虽然他觉得金玉开既是建平真人的好友,那么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这是他见过面的人。脑海中便情不自禁浮现出,金玉开依靠着船的栏杆,朝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左右转头看了一下,没找到人。

四周不知不觉的静了下来。

沈晏清再想问红钗,金玉开人在哪儿,肩上搭过来一只手。一个轻且低的声音说:“你在找我?”

沈晏清猛地回头,慢了一拍,搭他肩上的那只手空了。

往前看,金玉开已经一跃而下。

他人至半空,腰间的剑先出鞘,极其亮眼的银光一晃,剑势如迎面疾风下劈。

此招凶险,有人惊呼、有人起身,更有滚滚气浪卷帘似地荡开。

待看清,是那壮汉稍慢一筹,吃力地用长枪接下金玉开的剑。

足下硬石支撑不住,寸寸开裂。

金玉开再一笑,手上的剑由劈改削,逼的人不得不为躲他而连连后退,不等壮汉无处可退,他剑势再变,朝前刺去,三个动作简单至极又一气呵成,若不是苦心磨练百年,绝练不出这样的游刃有余。

红钗目不转睛,脚踩凳子,双手撑着护栏,恨不得能将上半身探出去看。

沈晏清看不出有什么名堂,见过血他现在吃不下山楂球了,想磕点瓜子都觉得牙酸,喝了菊花茶又嫌没加糖有点苦。

他去叫红钗,想有人陪他说说话。

谁料红钗这丫头只顾着看金玉开,压根儿不理他。他来了气,顾不上怕见血,挤开人,也趴到了栏杆上去,心想这金玉开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叫整栋楼里上下近五百人,都鸦雀无声地盯着他一个人与人斗剑。

沈晏清于是问红钗:“你认识他?”

凑得近了,红钗搭理他两句:“东域无定山金玉开,久闻大名,谁能不知道。”

沈晏清是知道金玉开无定山之主身份的,但他并不能理解这座山代表的含义。他问:“很厉害吗?”

红钗说:“你瞧着,看不出来吗?何止是厉害,简直妖邪。听闻他自星宿海而出,夺了无定山,再从南域重峰山上了官道,一路杀人,杀得人闻风丧胆,杀得寸草不生,好恐怖的大魔头。这人不在中域,怎么跑松鸣城来了?”

沈晏清心想原来红钗不知道金玉开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如实说:“他是建平真人的好友,和我们一同乘万里风来的。”

此话一出,红钗没心情再看擂上,惊呼道:“怎么可能!”

在船上见过金玉开一事,可不是他眼花。沈晏清道:“不信你自个儿去问建平真人。”

红钗转过脸来,脸上已有温怒之色:“此事绝无可能。五年前建平真人的二弟子、七弟子,携门徒三十二人,去往回春山绞杀一头作恶的蛟龙。杀了恶龙回程,他的七弟子年轻气盛在酒肆吹嘘昆仑剑宗乃是天下第一宗,被这狂徒听见,冷笑:‘练成这样还敢出来吹嘘?’两名弟子门徒皆是勃然大怒,问他师从何门,修行几何。他不作答,先将大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拔剑将酒肆里的人杀个干干净净。酒肆外一拥散人仓皇外逃,只余一门徒始终站门外未进入,才乘乱逃出。”

“那门徒不眠不休夜奔千里,到太华山已经气息将绝。脑袋磕在石子路上,当场死了。”

“建平真人含泪脱下他的衣服,见他背上不知何时已被剑痕入骨字字溢血,其上赫然六个大字——杀人者金玉开。”

如此深仇大恨,怎么会结缘。

昆仑剑宗上下皆知晓此事,视金玉开为头号死敌。更不可能邀他上万里风同行。

红钗虽极其仰慕此人的天赋和强大,但提起时仍厌恶痛恨,最好是金玉开死在这珍味楼里,以报血海深仇。

沈晏清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但他知道再说下去,红钗必然不信,可能还要骂他。于是,闭上了嘴巴。

红钗再凝目看了一会儿,低语道:“听说金玉开之所以这般强大,是修行了一门邪功。”

彼时珍味楼内人声鼎沸,沈晏清听不真切,就在心里反复想红钗姑娘说的到底是什么话。

擂台上寒光快如闪影,眨眼的片刻,金玉开拆招上千。那人远不是金玉开的对手,等沈晏清看去时,他的长枪已被斩断,眼见要亡于金玉开的剑下。

惊呼声乍响,“住手!”

有数十道暗箭齐射,还未落地,金玉开竟轻描淡写地收起剑。

他微微笑:“我原以为你是有什么独到之处,才敢与我比斗,原来不过如此,真是自寻死路。”

又有数十人从楼下纵出,要想阻拦,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眼下乌青,双眼红肿,怒吼着:“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杀我全家满门!我要你血债血偿!”

金玉开忖量片刻,竟是半点想不起和此人有何过节,一展宽袖,暗箭滞空一瞬,再疾速如雨反而倾射来处。

挑擂的金丹修士被数道长箭贯穿,直接死于台上,其余人等也是重伤将死。

金玉开看也不看,眨眼便杀数十人,他仍容色淡淡。他在这珍味楼住了半月,一点滋味也无,便要北上,再去那穷凶极恶之地。

沈晏清刚想通红钗的话,战局瞬息万变,他想得出神,注意力并不在金玉开身上,不知全楼上下皆在屏息凝神等金玉开这凶神速走。

他问红钗:“你说金玉开练了邪功,什么邪功,又是个什么邪法?”

红钗想去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金玉开脚出珍味楼半步,听见沈晏清愚蠢稚气的问题,回过头来。见是一个陌生貌美的男子,一身杭绸直绣浮花蓝素衣,肤色尤为白嫩,双目清澈,颜色浅淡却不显泛白的嘴唇。分明一张清丽显纯的脸蛋,色|欲却如霜凝于他的眉目唇鼻。像是没吃过什么苦,又绝舍不得自己去吃苦的人。

金玉开杀的人多,见得人也多。

先是出言挑衅再跪倒求饶的鼠辈他见过,宁死不屈的英雄豪杰他见过,比此人更貌美的女子男人也见过。但他第一次被人当面问,他修行的是什么邪功,是怎么个邪法。

沈晏清见着气氛凛然,浑身冷飕飕的,已知自己犯下大错。他心想自己好歹名义上是送于凌霄真人的,这邪妄的家伙看着凌霄的面子上,恐怕也拿他没辙。

腰板还没挺直,有巨力狂风袭来,他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沈晏清尖叫着,被风卷似得扑进金玉开的怀里。

金玉开英俊的脸上有沉静、潜伏的暴虐,他笑吟吟道:“怎么个邪法,你不懂?我教你试试如何。”

珍味楼外,有马蹄踏步的嘚嘚声,金玉开就这么抓着沈晏清上了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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