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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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靠着半截树身盘坐下。

侧边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直扑过来,一人攻喉,一人袭背,这两人配合默契,剑光、刀影交错而闪,招式毒辣,分明奔着要致沈晏清重伤而来。

白衡眼见沈晏清危急,想也不想地弹剑应招。

那两人抢先出招,本该占得先机,偏偏白衡后发先至,一手挑剑,一手弹刀,一个瞬息,已见招拆招。

这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白衡一边应敌,一边思索,难道这就是沈晏清下午时说要他帮的这个忙?

再三招,白衡寻了破绽,就将这两人打下了山去。

他不敢离沈晏清太远,几百米外,殷家人面面相觑,又有一人挺身而出:“我去会会这小子,难道太墟天宫的黑心鬼就这么强吗。”他一句话里有两个不对的地方,但此人过于急躁,白衡没来得及和此人解释,就交上了手。

这次敢来和白衡单打独斗的,乃是水月洞素有天才之名的双仪真人,他惯使的兵器同样是剑。

众人听得“铛”地一声,两剑相触,白衡迅速翻剑改挡成刺,长剑急颤,一招之差,双仪真人不得不躲,白衡又顺善如流地顺刺为斩,几下以慢打快的攻法,不见得招式多么出奇古怪,也不见得如何疾速如雷,可偏偏叫人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白衡想到王月卿去南陵城搬救兵了,想要将时间拖越久越好,一直打到入夜将深,双仪真人捂着胸口退无可退地靠在一颗巨石上吐血。他大叫道:“这小子真古怪,单打独斗是打不过他的,快一块儿将他们这对黑心师徒拿下!”

殷家人围观已久,早已按耐不住。一声令下,人群狂涌而上。

白衡虽然实力出众一贯来是佼佼者,但他自幼修行道法自然,学的是匡扶正义,面对正道人士始终不敢下死手,对敌就无法显得雷厉风行。

更何况这里的敌人源源不断,他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显得形劫势禁,一个不留神就要下了死手,危急关头张皇回手,顷刻又见到有人向沈晏清攻去,而沈晏清却闭目坐在这刀光剑影中,毫不躲闪。

白衡大喊道:“我们走吧,我带你走!”

沈晏清不回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一丁点的回应。

白衡不明白沈晏清,他觉得自己从没理解过沈晏清正在想什么,以为沈晏清是故意要和他一块儿死在这座小小的山坡上。

这一想,他不得不自我感动了,所谓死同穴,大抵不过如此,明鸿与谢璟会和沈晏清生死与共吗?白衡精神大作。

沈晏清听声辩位,知道现在是何等的险象环生,他不解:“那日南陵城外你对我的道童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现在一点都用不上?”

沈晏清的声音低而轻,不过白衡还是听见了:“什么?”

沈晏清道:“你说‘稍一狠手,杀掉一个,其余几人就要自乱正脚、不攻自破了’,怎么你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这会儿自个儿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了?”

“这怎么能一样。”白衡这时才明白,当日沈晏清根本没有走远。

沈晏清说:“怎么不一样,这里这么多人,你放走一个,等他们蓄足力还会再来,可你呢,你总有力竭而尽的时候。那么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杀一个少一个,这里没有人是你的对手,总会有全部杀完的时候。”

白衡被沈晏清说得略一分神,他以为沈晏清在说阴阳怪气的反话,哈哈笑道:“怎么能无辜伤人性命,这种魔道行径我做不来,太墟天宫的使者大人,你也不准做。”

谈话时他终究有所顾忌不到,背后呲啦地中了一剑,温热的血液浸透衣服。

他忍痛还击,听见沈晏清正在轻笑:“现在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话音刚落,骇然听得四周扑通扑通地好几声连响,方才围着他们的殷家人忽然各个瘫软跪倒下去。

一眼望下去,黑压压地倒了一片人,仿佛万人臣服的盛况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白衡心知肚明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自己,那么就是因为沈晏清了。难怪沈晏清刚刚不肯走。

他扭脸,觉得畅快极了,很有意思:“你这下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倒下的殷家人并没有死,只是浑身麻痹动弹不得的倒下了。

白衡稍一查看了最近的人,就发现了他们的病状,再思考后问道:“这是什么毒?”

但此事甚奇,这些日子他和沈晏清堪称同进同出,今日事发突然,沈晏清在哪儿下的毒才能致使全场这么多人一齐中毒,而事前又毫无征兆?

想到这儿,白衡心中有一丝的失落。

他说不上失落的原因,觉得沈晏清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和自己又成被戏弄的傻子的怨念,微妙的结合在一起。

沈晏清只重复一句自己之前已经说过一遍的话:“你没有看到吗。”

白衡转身看见只剩下了半截的文仙茶树,再看一眼自从坐下后一动未动的沈晏清。

他立即明白了。

致使这些人中毒的毒物就是这棵被斩断了的文仙茶树——或者是那未成型的树心,沈晏清砍断茶树后,之所以一直闭目盘坐而一动不动,并非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

可自己怎么没事?

沈晏清看透他心中所想:“这份毒只对人和妖兽有用,你看似是人,可本质却是兽胎嗜灵金莲的一枚莲子所化,同为草木,文仙树心的毒气自然耐你不得。”

“好了,他们全都动不了了。还记得你问我,我到底要你帮我什么忙吗?”沈晏清轻描淡写道,“我要你帮我把他们都杀了。”

“你说什么?”

白衡顾不上问沈晏清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的,他原以为沈晏清要他帮的忙是刚才护着他挡下别人的攻击,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他恍惚想起他到水月洞见到沈晏清的第一日,比武招亲的外楼上,殷长春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想要从沈晏清的口中得知,那忤逆太墟天宫要被满门抄斩的宗族到底是哪一家。

看眼下此情此景,白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如此,从始至终,你就没想过要助殷水虎争权夺位,你也没想过要拉拢水月洞,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要将水月洞尽数歼灭而来的……”

或许是人命牵扯,白衡嘴比心快,直到将这番话说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沈晏清真正的恶毒,他打了个冷颤:“你、你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沈晏清轻笑:“是他们忤逆太墟天宫在先,我奉命歼灭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吗?”

白衡勃然大怒:“是他们忤逆在先吗,明明、明明是你步步引诱,逼得他们不得不反!”

沈晏清反唇相讥道:“他们若没有这个心,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稍作试探罢了,你今日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要高举大旗去杀别人。修行者一路夺天地造化,既要勇于征顶必有人匍匐脚下,你怜悯这个又怜悯那个,可回顾你自己,你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站在这里,到头来和我有什么区别?”

白衡怒道:“你这是狡辩。”

“这么说来,这个忙你不愿意帮我了?”沈晏清问。

白衡自以为自己早就知道沈晏清的本质了,这个他一见钟情的男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直面这样的恶毒和刻薄。他失望道:“这等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恕难从命!”

“好吧,我早就知道了。”沈晏清叹了口气,“我刚才听见你受了伤,我这里有一瓶药,原来不想要给你的,你拿去吃一粒。”

听到沈晏清这样说,白衡心中蓦地一软,觉得好像是自己说话语气过重。下意识想要道歉,可又觉得自己半点没有说错。

沈晏清步步为营、心机叵测,城府之深是他生平所见之最,着实恐怖。

他本来离得沈晏清不远,沈晏清口中所说的那瓶药,早被他在中毒前握在手中。

白衡不假思索,取了药就吞服入口。

片刻功夫,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伤口从火辣变得冰凉,再慢慢地没有知觉。他以为是药物的作用。

沉默片刻后,白衡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低声道:“你既然万事俱备,想来已经准备好解毒的办法了吧?”他想着自己要是能带着中毒的沈晏清下山解毒去,这些人或许还能逃得一命。

沈晏清睁开眼,微笑道:“早就准备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白衡的眼前却开始一阵一阵的昏黑,连带着他的思绪也变得迟钝,他先想:沈晏清不是中了毒吗,怎么现在能睁开眼了,这意味着什么……啊,我真蠢,他离得文仙茶树最近,最早中毒,他早有预备,当然也是最早解毒的人。

白衡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忽然中毒的。

但无论是沈晏清说文仙茶树的毒素对他无效是谎话,还是刚刚沈晏清给他的药里有毒,无一例外的结论是,他又被沈晏清骗了。这么拙劣的戏法和骗局,可他偏偏蠢到一次次的上当。

白衡手脚发软,他站立不稳,持着剑单膝跪倒,抬起头,见到沈晏清缓缓站起身朝他靠近,向他走来。

山下有马蹄踏过碎石的达达声,王月卿带着人从南陵城赶来了。

太墟天宫来的这批人全身覆盖着金红两色的覆面盔甲,他们早早得到了命令,知道这座山上满是待宰的羔羊。他们从山脚一层一层地向上杀去,死亡的声音,是沉闷无声的,一切笼罩在巨大的漆黑夜幕里,气味却忠实地传递了此时发生的所有。

这么多人,这么多条人命,就这样草率的死在这里。

白衡面前的黑色幕布,被显眼的红色,自下而上地一点点被浸染了。被欺骗的愤怒因为死亡带来的厚重底色,而蒙上仇恨和恐惧。他不明白。

一轮明月下,沈晏清眼波流转间,他脸上微笑的神情慢慢凝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正如同从始至终沈晏清就打着要完全歼灭水月洞的主意,他给白衡的也从来不是选择题。

沈晏清拿过王月卿手上的马鞭,他一鞭子抽在白衡的背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又是一下。

白衡被抽翻了过去,因为中毒而麻痹的感官让他极其幸运的屏蔽了痛苦,但他隐约察觉到,这个最该得意的赢家,不见得有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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