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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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月卿干完了活正要走,她看见银花婆婆正站在一座白塔的最顶端数数。银花婆婆从楼上跳下来,正好跳到她的面前。这半月来两人时常相处,已经熟络了许多。

银花婆婆对王月卿照顾有佳,连带着王月卿偶尔也会主动向这位稀奇古怪的老太婆说些话:“你刚刚在做什么?”

银花婆婆道:“我在数这四十九宫的四十八处忏悔林里,一百零八座白楼。”

听她这样说,王月卿觉得有些怪异:“四十九宫,不应该是四十八处忏悔林吗,为什么少了一处?”

——这个问题她其实不该问。

王月卿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想起来少的那处忏悔林本该在归墟山。

这是太墟天宫文书上人人皆知的往事,明鸿仙君于禁闭室中顿悟,销魂灯火光大作、似夜入流星,最高的白塔因此坍塌,从此翠微宫再没了忏悔林。

银花婆婆还记得那个久远的夜晚,琴川地动山摇,她见归墟山方向夜有红光,心跳得极快,隐约觉得有些不妙,出了太极宫朝着归墟山一路疾驰。

她到了忏悔林,白楼已经坍塌了。

废墟之中,金光在瓦砾之间闪烁。明鸿站在那白塔尖顶,喃喃着自言自语,这句话他重复了几十万次:“我不后悔。”

匆匆赶来的银花婆婆抬头瞧见他,皱起眉:“你不悔什么?”

明鸿没有说话。

归墟山顶的销魂灯忽然火星四射,一团盛大、璀璨的光团燃烧着、呼啸着,将明鸿包裹起来。

这样恐怖的高温,几乎要将人融骨化肉。

银花婆婆往后退了一步,她指着在火焰中惨叫的明鸿道:“他是谁?”

当时的明鸿不过是无名小卒,银花婆婆并不认识他。

提前赶来的碧霄也正看着那团燃烧着的火焰,她早就把这个人遗忘了,但现在、随着万古灵火的燃烧,那些被藏在深处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她想起这个人了:“原来是他。”

“是春和从北域带来的人,据说原先有着极好的命理。春和一眼就相中了,这件事他早早就与我提过,说会为太极宫带来一个顶尖的苗子。

他的眼光极高,太极宫的管教老师高兴过一阵子,但是等春和把人带回来——这人却是没有命格的人。”

命格象征着人一生的行程,出生是起始、死亡是终点,没有命格也就是意味着他将没有过去和未来,无法修行,不死不灭。

像路边的石子,即使曾站在人的面前、大声的嚎叫,也不会引起丝毫的注意。

注定要被人慢慢的在时间的作用下遗忘。

银花婆婆困惑起来:“除非心不跳了,否则人的命理是不可能消失的。无命之人,他怎么能活?”

人生的一切皆有定数,怎么会有人天生没有命理呢?

更况且,就算是死人,死者的命理也绝不会彻底的消失。

“不知道,很离奇吧?”碧霄道,“这正是他的特殊之处,春和说他死过一次,但他又活了。兴许是销魂灯的妙用,有人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了下来。但在此之前他的心已经被人夺走了,连带着他命理也一同被抢走。销魂灯只不过复活了他,他的人生就这样被夺走了。”

“销魂灯?从北域带来的?”银花婆婆意识到更关键的一件事,千年间春和只出过一次天宫,“岂不是他和销魂灯一起被带来天宫的?”

“是的。”碧霄道,“这样的事情实在离奇,恐怕是春和在命理的作用下将他遗忘了。”

银花婆婆道:“可那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这凡人怎么能活得这么久的?”

碧霄道:“没有命理的人,自然是连死亡都没有的,他同样没有丝毫修行的资格,与其说是成了无命之人,他更像是丢掉了自己的命。春和回来时与我说过这个人,我也觉得很稀奇,本想研究一下,但没想到,连我也将他遗忘了。”

银花婆婆问:“他是因为什么被关进禁闭室的?”

翠微宫的忏悔林最高耸,第十八层的禁闭室已像是一个三角模样的死地,人站在里面,挺不直背、抬不起头,坐不下、蹲不住,只能微微低着头,用肩膀抵着低矮的天顶。

永远寂静、永恒的黑暗。

这样的折磨,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银花婆婆甚至不敢想,这没有一丁点修为的凡人是如何在最高层的禁闭室内,还坚持着本心,没有迷失在黑暗中的。

碧霄道:“承明宫也有一道能换命的残诀,这弟子是春和早在他出生时就看中的,他当年一路推算到北域,只为了有人继承他的衣钵,而非为了丢失的销魂灯。

春和便算出他命中有一道死劫,但好在这道死劫还留有一线生机,只要用亲近之人、日夜相处的生灵,由于气息相近,天道是辨别不出的,如此一来,叫他人替死换命,便可避开死劫。”

银花婆婆不过心思稍转,便想明白了。

——七百年前的结局在如今看来都不算是什么未解的秘密。

更何况,这样的事情银花婆婆本身就曾经历过。

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死劫将近,他不愿意了是不是?”

日夜相处的亲近之人,恐怕就是至亲至爱,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为了自己的坦荡前途,要他爱的人替自己去死。

碧霄含蓄点头:“最后他想要保住命的人也没有保住命就是了。”

“那他怎么现在还活着?”银花婆婆大惊,她惊恐的看向还在火焰中重塑的明鸿:“难道是求了销魂灯?!!”

“生魄祭魂,此是大忌——”

“难怪这些年明明销魂灯归位,没了封印的阻拦,仅用天宫内的悔意却不够。等等,这样一来,他的魂魄乃是销魂灯重塑的——这、这,从古至今由销魂灯经手的愿望,即使表面上实现了,也只不过是从一个绝望滑向另外一个绝望罢了——愿望实现时,才是折磨的开始。”

碧霄摊手,无奈道:“所以你看到了,他明明活着,却丢失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命理。他被遗忘着,独自痛苦着,和死亡无异,灵魂被拘在肉|体内。”

“从一层一路到了十八层,这般心性、毅力,若非他是无命之人,前途无量。因为他不肯用春和的办法避开死劫,春和生了气,就说要将他关起来。恐怕是关起来后,春和就将他忘了,不久之后春和死于他元婴后期的第八道劫,更没有人记得他了,于是一关就是七百年。”

“——七百年,这可是整整的七百年。”

七百年的沉默比此刻灼热的火焰更能叫人崩溃沉沦,银花婆婆望着火焰中正在燃烧的明鸿。

碧霄道:“但这七百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悔恨叫销魂灯燃烧,可要它的认可却需要不悔,再看一万次我都会为它惊叹。”

“他得到了销魂灯的认可吗?”银花婆婆诧异道。

碧霄指着明鸿,他已经能忍受这火焰的痛苦了,在他的胸口处,有一团更为明亮的火焰在燃烧。

这团火焰渐渐融入他的身体,而体表的火焰正在慢慢的黯淡。当他体表的灵火彻底熄灭时,他胸口那团跳动的火便化作一颗心脏。

他重新获得了生命,只是这份生命是销魂灯赐予他的。

碧霄道:“我能想起他,记得他,便已经说明销魂灯决定收回对他的折磨。它赐给了他一个新的心,一道全新的命理。这对于傲慢且理智的销魂灯来说,实在是前所未有的。”

碧霄脸上浮起笑意,以她的功力,一眼就能推算出明鸿此刻的新命格,正要上前祝贺。

她才上前几步,却看见这个年轻人忽然的泪流满面:“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销魂灯就在山上,他突然向那亭子冲去。

在亭子最高处的神龛中,销魂灯永不熄灭的静静燃烧着。

在场元婴修士十七人,连忙上前阻拦。银花婆婆口中念咒,霎时地下生出几十条漆黑藤蔓枝条,捆住发狂的明鸿。藤蔓的枝头,缓缓绽开白花。

但这阻止不了他,他挣扎得浑身是血,荆棘刺破他的皮肉,深得依稀能看见骨头。银花婆婆怕坏事,不得已松开了些,明鸿便灵敏的从藤蔓的间隙中钻了出去。

最后赶来的观真道人袖口飞出一张金网,铺天盖地地将明鸿罩住。

他越是挣扎,这张网便收得越紧。

“疯了吗?”观真道人摇头不解:“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就算你天生道骨、五行皆全,也绝比不上现在,你还不知足吗?”

明鸿睁着眼睛回头去看观真道人,他脸上两道未干的泪痕,整张清俊的面容都扭曲起来:“我不要这颗心、这条命,我要我原来的,我只要我自己的,还给我!还给我啊!!!”

观真道人道:“不可能了。”

看热闹的明诚仙人你一言我一语:“若是之前说不准还真有几分可能,但现在绝无可能了。你若想换回自己的心,就得先把自己现在的这颗心给挖出来,此举无异与改天换命,可人无心如何能活,就算是化神尊者也难以做到。先前你无心能活,是因为有人换了你的死,叫销魂灯吊着你的命,现在?你就认命吧。有道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明鸿被金网束缚着,似被抽没了力气似的,七百年的信念被这一颗心彻底的摧毁,连同将他一直以来全部坚持、精气一同毁灭。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跌坐在地上,低吼着。

他已经不流泪了,那双淬过冰的眼睛闪动着最为绝望的光,以至于腾升起了血气的憎恨。

这双冰凉的眼睛正对上在一旁观望的碧霄仙子,明鸿似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紧紧盯着广阔天地之上更为辽远的命运:“还给我啊!”

明鸿是说得如此的咬牙切齿、如此的恨意灼灼。

碧霄一愣。

唯有碧霄一人明悟了销魂灯选中明鸿的原因,她现在才明白,明鸿的不悔从不意味着不恨,这是彻骨的恨、痛彻心扉的恨。

银花婆婆注视着被震撼到的王月卿,缓缓的说完了这段早已无人知晓的往事。

远处的乌云酝酿了风暴,雷光彻亮后,再是隆隆的雷鸣。

“你说那颗心是凌霄的,要我还给他?”明鸿低低的笑起来,他越笑越大声,笑到额角青筋勒起,“这是我听过最荒唐滑稽的笑话。”

“那颗心原本就属于我的。年少成名的是我,剑劈四海的是我,万人敬仰的剑尊本来是我。”

玉芙楼内,薄玉龙清脆的声响随风悠扬的飘荡着,冰冷的暴雨敲击在屋檐的黑瓦上,明鸿居高临下的望着正在低泣的沈晏清,他收束了眼中锋利的凶光,此刻只剩下了悲哀:“你也本该属于我。”

“天生一对的是你和我!”

“知道凌霄为什么会爱你吗,因为,是我爱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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