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当沈晏清看着明鸿离开的背影时他内心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明鸿那张与李煦几乎一般无二的脸,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以为自己见到的是李煦。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他立刻回过神,晃了晃脑袋,明鸿怎么会是李煦呢。
桌子上明鸿的碗碟没有动过,他来玉芙楼一趟,就纯粹的为了这样慢条斯理的捉弄沈晏清。
性格如此恶劣的人,除了那张脸,明鸿和李煦完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沈晏清坐回自己的位子,慢吞吞的吃过东西,明鸿不在玉芙楼后,连饭菜的滋味都变得美妙起来。
外头候着的宫人等钟声响过,才进来收拾。
他洗漱过,穿着素白的内衫,翘着腿,捧着脸趴在床上看书。
书是从床头的书架上随手拿的,整册的书是用一整块青色的蛇皮绑起来的,摸上去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块,冰冰凉凉。书封上没有写书名,翻进去用了掺了金粉的特殊彩墨写了东西。里面教的是一种凡人也使得出来的暗器手法,最简单的办法是将细针藏在手心,随着巧劲用力的甩出去。
再往后翻,难度便一点点的增加了,不过好在写书的人极其贴心的在旁边附了图。
沈晏清不想学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有趣。
跟着书上的图比划了几下,体内的灵气运行过七回小周天,他的眼睛就要一眨一眨地眯起来,准备睡下了。
红木雕琢的扇门窗棂繁琐,微亮的光从那窗棂的小孔中,被分成一缕一缕的光束,照进昏暗的房间。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人还睡眼惺忪的困顿着。
沈晏清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床边站着人,他猛地睁开眼,头一天回到玉芙楼时来给他送药的那两个宫女,正端着药在等他醒。
与此同时,那总是一声一声、如最无形的束缚般的钟声再度响起了。
沈晏清见了盘子上端着的苦药,他整个人都要垮下来,眼巴巴的问:“明鸿不在,我能不能不喝这个。”
这俩宫女是聋子,听不见他的话,无视了沈晏清撒娇般的讨价还价。
他只好捏着鼻子照着规矩,一口一口的喝下了。明明昨天就没有人看着他吃药。
吃过蜜饯后,蜜饯的甜味勉强盖住了那阵泛酸的苦味,沈晏清算着时间,打算看书消磨了时光后,等到下午再去承明宫找柳兰陵,骗来他的探亲令。
现在他被困在太墟天宫内,不清楚外界的情况,不知道凌霄有没有在找他。在得知金玉开就是明鸿后,他对金玉开的爱意颠倒逆转成了恨。只能将出逃太墟天宫的希望全盘寄托到凌霄的身上。
可凌霄的杳无音信,又令他不免感到心乱。
他偶尔猜测过凌霄是不是腻歪他了,所以躲着他、不见他。也是,毕竟在北域的梦境里,他长得那样丑,两人还吵了一架。
一开始沈晏清确实是生气的,凌霄为什么不和他说真话,不把自己是妖怪的事情告诉他,还将他一直困在梦境里。难道想困住他一辈子吗。
但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的气消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了悲愤。
他想找凌霄说个明白,他们之前的关系到底算什么,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又这样稀里糊涂的结束了,沈晏清不甘心。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门口的侍从进来通传说翠微宫住着的另外一位金丹修士要来玉芙楼觐见。
沈晏清这才依稀记起昨天明鸿走之前,与他提点过这件事,叫他不要露怯。
哈哈,狐假虎威明明是他的拿手好戏,沈晏清得意道:“他要是来了,你叫他进来即可。”
侍从低着头出去了。
片刻左右,几个宫人开了侧边的扇门,一个穿着正红窄身官袍的道士走了过来,两侧肥大的袖子几乎要垂到地上,夹白的头发用布扎起。嘴上两撇细胡子被修剪过,模样儒雅正直,风度翩翩。
沈晏清原本想着要端着架子,坐在玉屏风后不出来见人,可一见到这人,他立刻坐不住了。
建平进来后,先去往了侧房的茶室,未等他吩咐,几个宫人沏了一壶用水晶壶装着的胭脂相思茶送了上来。茶色如胭脂,通体血红,在茶汤上浮着几片细茶叶,随水汽洇润缓缓隐现一个面目模糊的美人模样,建平真人深呼吸一口气,将茶烟吸入鼻中。
这胭脂相思茶喝的不是茶汤的回甘清香,而是这茶烟。闻过这茶烟后,在心中勾勒自己相思之人,等到面目显露完整,就能静心养神,增长神识,对修行大有裨益。
此茶天下间唯翠微宫独有,是明鸿天君的独创。
建平闻了茶烟,正要在心中勾勒人的面目,他想不好自己有什么相思的人,一时间毫无头绪,沈晏清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前世在万华峰杀了他的人就是建平真人,他不可能忘、也不能记错。
就是这建平送的怪贺礼,他一打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立即死了。
建平被惊动,睁开眼瞧见沈晏清,心中的茶烟消散了。
沈晏清一掌拍飞建平手里的茶盏,他的情绪向来外露,嫌恶的说:“你怎么会在这。”
上一回在问心峰遇见建平,为了隐瞒身份,他才不得不装作不认识这个杀人凶手。可现在不一样,明鸿都已经知道他了,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装的了。更况且,建平是昆仑剑宗的人,怎么会来太墟天宫,还进了翠微宫在他面前坦荡自若的喝茶。他怎么好意思喝茶的。
胭脂茶粘了袖子,湿了建平的半边衣服。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缓缓道:“天君在西域处理事端,难道你不知道吗?”接到明鸿的命令时,他也感到了诧异,不明白为什么。虽心有疑惑,但还是过来了。
“我是说——”沈晏清正要大骂,他其实更想直接杀了建平,但他忽然的在建平的风轻云淡中明白了一些从前未曾想明白的关节。
翠微宫作为如今是天君的明鸿的住所,只有太墟天宫的直系弟子、长老才可以出入,那些挂名的客卿门客绝没有这个资格。
而且一般的直系弟子还进不来这里,非得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
建平真人本就是太墟天宫的人。
他是太墟天宫安插进昆仑剑宗的内应。
见沈晏清止住了话,建平道:“反应过来了?”
沈晏清往后退了一步。
他惊悚的想到,与他本无冤无仇的建平要杀他的原因:“那次是明鸿叫你来杀我的,是不是?”
他离开太墟天宫,委身于凌霄,还闹得天下皆知,无疑是叫太墟天宫的这位天君脸上无光。当年的那场结契大典,若是成功的办了,明鸿就要沦为天下的笑柄。
所以明鸿派人来杀他?
真正要杀他的人是明鸿。
沈晏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中又带了一丝的信服。是啊,明鸿本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狠辣阴毒的人。早在南陵城戏台重逢之前,他就怀疑过,自己要是遇上明鸿,定会被明鸿剥皮削骨的砍死。
这次明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本就叫他不安,原来是因为明鸿已经杀过一次了。
这百年里不布置通缉也正是因为明鸿叫人杀了他,所以根本不需要再去寻找他的下落。
建平的舌头抵在上颚,他迟迟不说话。
这对沈晏清来说,相当于默认。
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与绝望,叫沈晏清浑身颤抖着:“就因为、就因为,我离开了他,所以他把我杀了?”
他语无伦次起来,眼泪掉的很轻易:“就算我做得再怎么不对,他怎么可以杀我。我本来就没想、我本来就不想和他在一块的,是他软禁我,把我困在这,他这样对我,我早就和他说过我不喜欢了。我和他什么关系都不是,不管怎么样,他凭什么杀我,明明错的是他。”
听到这句,建平立即抬起头看沈晏清,认真的说:“天君是不会有错的。你要死,是因为命里该死,而不是有人要害你。世间万物都有他运行的道理,你心存偏激,会活得很痛苦。”
建平指着心的位置说:“你的命格就在这里,听听自己的心声,顺应天命吧。”
这群太墟天宫的疯道士!!!
沈晏清通红着眼睛,他恨到了极点,正发抖着流泪。
见他哭得这样可怜,建平才叹了一口气:“你不该回来的。”
沈晏清是明鸿天君的情人,他在太墟天宫中的地位极为尴尬。
细究起来,他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但他服不了众。这个服不了众,并非指沈晏清的修为、气度叫人不服气。而是他的命格。
这在太墟天宫内部的长老中,并不是一个秘密。
沈晏清与明鸿,是天生相克相杀的命格,对明鸿非常不利。
这样的人,太墟天宫内知道内情的人都奇怪过明鸿为什么要将沈晏清留在身边,不如早早杀了以绝后患。
否则不管凌霄再怎么的强势,太墟天宫的人也不至于如此怕他、怕到趁着明鸿闭关,把将沈晏清送上万华峰去。要知道这丢的可是明鸿的脸面、太墟天宫的脸面,传出去岂不是叫全天下以为他们是怕了凌霄,毁了这千年万载的声誉。
这件事在发生前,太极宫的碧霄仙子算出只要将沈晏清送去昆仑剑宗,就能化解明鸿的死局。
于是,太墟天宫上层分做了两派人。
一派认为该将沈晏清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而另一派主张将沈晏清直接杀了。
一开始主张送走的那派人赢了,后来是想杀他的那派赢了。
建平属于后者,他从始至终,也一直觉得沈晏清该死,命格是不会有错的。
“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建平摊开手劝慰道,“再纠结过往的事情已经毫无意义,只要你听话的待在玉芙楼,有天君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为了天君,我们也不会再想着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