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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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楼待了片刻,沈晏清对那股恶心的尸臭,勉强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

他不再眯着眼,而是稍微睁开了点,快速地瞥了一下地上的尸体。

住在四楼的人里,不管是叶田田,还是张久夏,他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既然会刻意将这具尸体留在四楼,说不准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这么一瞥,还真让沈晏清发觉了一些这具尸体的异样。

死者本身穿着的是一套沁洲镇民最常见的灰麻衣,他背部的巨大创口从他靠近喉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他的尾椎骨,剖开他的利刃同时将他的衣服也划开了。

到目前为止这不过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而已,最惹人注目的是死尸的双手。

这双没有任何束缚的手,在死后僵直前,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别到了背后——他的指骨好像也被人敲碎过,软绵绵地搭在他背部的创口上,手指异常地被塞进这个纤长如缝般的豁口里。就好像死者正在主动地准备向人敞开自己的内脏。

以伤口的平整程度来看,这道背脊上的伤痕很有可能是死者被绞杀后,杀死此人的凶手刻意做的。

看上去是为了暗示尸体里面有东西,要人顺着伤口打开这具尸体。

沈晏清紧锁眉头,不大乐意把手伸进死人的腹腔。

这多恶心,而且万一里面躲着老鼠臭虫,要咬他的手指头怎么办?

他盯着死尸被外力强迫塞进创口的手指,宽慰自己道:即使里面真有东西,也该早就被叶田田拿走了,又怎么轮到他来看,倒也不必他如此牺牲的。

更何况碰死人已经腐烂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未免也太晦气了些,既然凌霄都要带他从这幻境里出去了,这里的东西他也再不要掺合的才好。

沈晏清迈步要走,下了一层楼,他才在半路忽然意识到,在北域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当人死后再过段时间,尸体就会被冻得僵直。

在这个状态下,被冻住的死人肉|体,在没有受到外力干涉下,是不会再因为肉|体的柔韧恢复原状的——

如果真的已经有人将手伸进尸体背部的伤口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么现在它身上的伤口,应该保留着被人掰过的状态——至少能容纳一只手,能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而不是像这样,像个技艺不精湛的裁缝只将两侧衣服对齐却没有将它缝合起来,以至于留下了一条细而长的缝隙。

想到这种可能,沈晏清迫不及待地跑回四楼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从另外两间房里取了一床被子移到尸体边上,将手伸进被子里,隔着被套,他蹲在地上,屏住呼吸,去掰开伤口。

腐臭的尸水立即喷涌而出,迅速被棉制的被子吸收,有一块被油纸包着的一小包东西随着尸水的流动,抵在了伤口的边缘,露出被腐水浸泡过的一角。

就是这个!

沈晏清眼前一亮,他寻了干净一边的被套,正要套着手去捡。

他的肩头突然压上来一只手。

谁啊?

这实在惊悚得有些可怕。

沈晏清呆滞住,一卡、一顿地想看看这个不速之客是谁,又不敢去看。

生怕这又是一个长得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怪物。

这只大胆压在他身上的手往前滑,然后迅速地反手掐住了沈晏清的脸,叫他不得不抬头往上看。

凌霄微微弯下腰,几乎是只隔着两指的距离,方才的惊吓还没退去,沈晏清的眼睛对着凌霄的嘴唇,他呆呆地瞧得一瞬不瞬的。

“知道我等多久了吗,还记不记得我?”凌霄俯视着看着沈晏清,满眼无奈,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一天叹气个七八百次了:“是不是忘了我还在楼下等你?”

沈晏清:“……”忘了。

被掐着脸的沈晏清说谎眨眨眼:“没忘呢,我就是在这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才耽误了点时间。”可能也不止一“点”时间。

不过沈晏清觉得凌霄会原谅他的,和无故被卷进来的自己不一样,凌霄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的,这种有备能体现在他进入这个幻境,是有必要完成的目的存在的。

现在沈晏清发现了新的奇怪线索,他觉得不管怎么样,凌霄看了都会觉得很高兴才对。

他都想好了,要是这油纸里包的东西真的是关乎这个幻境最根本的奥秘,他就要拿着这个东西,去要挟凌霄,让凌霄来帮他解决他金丹上的怨气。

凌霄松开手,看着沈晏清将手重新套上地上还算干净的一角被套,去拾取尸体里被包好的油纸。

等完全的取出来后,沈晏清有些失望。因为这包油纸很小,不过巴掌大小。

他看向凌霄,凌霄点点头,示意他打开这包油纸。

油纸内是一块玉印,和一方撕了里衣做成的血帕。

血帕上血字书八个字:销魂换命,魔头临世。

而剩下的这玉印上,印面文字繁琐复杂,是沈晏清看不懂的文字。

不过他倒看懂了玉印的侧面上用古文字刻的“昆仑”的这两个小字,想必他们的主人应该是来自昆仑剑宗的某位剑修。

从前沈晏清在昆仑剑宗待过,知道昆仑玉印是昆仑剑宗的内门弟子专有的。昆仑剑宗的外门弟子晋升后内门,宗门就会赐下这玉印当作命牌,上面有由峰主刻上去的特制古文字,每个人绝不相同。

昆仑剑宗往来的重要公书玉简,经过的每一环,都要用特制的玉印验明身份。伪造玉印在昆仑剑宗是要削骨断头的重罪。

看见这方昆仑玉印,沈晏清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凌霄。

况且他知道凌霄曾经上过四楼。

凌霄能从沈晏清脸上的表情分析出这个呆瓜正在想什么,他挑了挑眉:“你怀疑是我杀了他?”

“……”沈晏清迟疑道:“是吗?”

他确实是有过一瞬这样的猜测,但这种猜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怕凌霄是在不高兴,他立马笨拙地转移话题:“这怎么会有一具尸体呢?哈哈,这好像是昆仑剑宗的玉印,剑尊哥哥,你快来看这玉印上的古文字名字,你知道是谁吗?”

凌霄反倒笑了。

地上搁置一边的烛台上烛光晃动,似有风吹来。

酒楼中照不到光的地方都沉浸在如墨的黑暗中,这团烛光只罩在这两人的身上,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粘稠了,世上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凌霄越过沈晏清靠近床上那具死去很久的尸体,它死去很久了。

床上的被子被它的尸水、血液泡过,长出一片片腥臭的霉斑。因为寒冷,霉斑并未向外扩张太多。这个房间有一种生冷的潮湿。

尸臭并没有叫凌霄停住脚步,他的目光掠过尸体浮肿漂白的躯体,丰富的经验能判别出部分的结论:“至少死了半个月的样子,床上的霉斑很完整,说明尸体不是后来移动过来的,它一直在这。而七八日前,这个房间还是属于黄俞的。”

“啊?”这是什么意思?

可如果这尸体不是后来移动过来的,沈晏清设想了一下,觉得在没有法力的加持下,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自若的在这个房间里生存下去。

更何况,这尸臭如此刺鼻,并不是一个人想瞒,关上门就能做到的。

倘若这具尸体真的十几天前就在这里了,黄俞是根本没办法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的。

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晏清皱着眉问:“它是这个幻境中固定要出现的一部分吗?”

如果将这具尸体想象着一件必须要出现的死物,这一切似乎就通畅了许多。很可能这具尸体要是不出现,这个幻境原本想要表达的意义就不完整了,所以它必须出现。

凌霄简单的解释了一下:“我想这是因为这片幻境本身是一个被人割弃的梦,从某种意义上并不是这里突然出现了尸体。千年前的某一日里,有人在这杀了人,并在死尸的体内藏下这方血帕。”

“梦境主人不会记录他不知道的事情,只会记载下他知道的东西。他曾在这里看到有一具尸体,但他没有记录下杀人的经过、和尸体腐败的过程。于是到了最后,这里呈现的结果,就是这里离奇的、突然的出现了一具腐烂了很久的尸体。”

说着,沈晏清看着自己手上那方被油纸包过的昆仑玉印。

这恰好能对上千年前,玉人峰一脉剑修在沁州接连折损死亡的事情。

所以这人应该是被千年前那几个死在沁洲里的昆仑剑修杀死的。

至于要杀死他的一部分原因,沈晏清的视线移到自己手中的血帕上,恐怕就是因为这血帕上写的这句话:“销魂换命,魔头临世。”

想必是留下东西的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无法将消息传出去,因此特地找了一具尸体藏物。

八字血字中,“魔头”二字,应该指的就是必安阁底下封印的那只妖怪,临世意味着这个妖怪果然已经破开了封印来到人世上。

至于“销魂换命”,这里的“销魂”应该指的是销魂灯不会有错,但“换命”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有人用自己的生命,血祭必安阁,才叫必安阁上的封印被破。

千年前留下这两样东西的人,一定以为等他死后,昆仑剑宗还会派人再来到这里。只要他留下的这两样东西能为后来人点名迷津,他的死亡就不算毫无意义。

但令人失望的是,被给予深厚期望的昆仑剑宗最终选择了逃离。这里的一切都在千年前除夕夜的灾难中覆灭。

也不知道千年前最后有没有人发现这具尸体上被特意留下的暗号。如果没有,仍由这一片牺牲的心意在旧城市的废墟之中被辜负掩埋,未免太可惜了一些。

沈晏清总觉得是自己遗漏了什么。

不过这些小事都无关紧要,时间将所有的结局都告诉了他。

至于那必安阁底下跑出来的妖怪——

千年过去了,它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要么是找个地方安分做妖去了,要么就是出师不利,才出了封印刚要乘风作浪便被人打死了。

对沈晏清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从这幻境里出去。他重新用油纸包好这方玉印和血帕,再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包住油纸包,塞进自己的怀里。

沈晏清忖量了片刻,对凌霄说:“我们再去后门瞧瞧叶田田和周雨欣二人,若是她们不在,就先不管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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