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有考试, 学校要布置考场,所以这天下午没课,晚上也不用上晚自习。
他们打车去了乔稚柏常去的那家开在街头的ktv。
小镇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这家ktv开了有些年份, 一推门就从里面出来了几个人, 生意好,挺热闹。
他俩推门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温乎乎的暖气。
在前台刚准备开个小包间, 旁边不远处的洗手间响起冲水声,随后出来个人。
那人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洗着洗着“嘶”了声, 探头朝他们这边看。
大鹅一样上下点了几下头,待看清后孙子阳喊:“哎哟我去——太巧了这也!川哥学霸,你俩咋来了,有朋友在这儿?”
程澈笑笑:“是挺巧。”
孙子阳跟王杉刘俊,还有些别班玩得好的一起在这边唱歌,他小麦果汁喝多了,出来上厕所。
“没约吧?那正好,一块呗——”
孙子阳急着回去, 压根没考虑这俩人为啥会出现在这儿, 三两下洗完手说:“早知道你俩也爱唱歌, 我就给你俩叫上了!我一直以为你们不喜欢来这种场合呢。”
孙子阳甩了两下手,从旁边拉了卫生纸擦干,非常热情:
“快来, 就对面这间, 人多热闹啊!乔稚柏那孙子在路上了,迟到了, 等会就到!”
两人坐在大包间里时,还觉得像在梦中。
程澈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今天却是没拒绝。
场子很热,刘俊活跃得像一只蚂蚱,满房间乱窜。
包间里大多是熟悉面孔,还有几个隔壁班的,大家都认识他俩,之前在刘俊的带领下去撕过几次海报。
偶尔学校里遇到几个讨论这些说话不干净的,他们还会上去威慑一下,让对方嘴巴放干净点。
这些他们没在外说过,事干了就是干了,干完也没当回事,只是纯属看不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行为。
所以程澈和贺远川进去没用介绍,就有人腾了位置出来,还给两人面前塞了几瓶小麦果汁。
原本还想塞话筒,程澈笑笑说不会唱,几个大男生便拿着话筒鬼哭狼嚎地唱着五音不全的歌。
耳膜受到摧残的其他人受不了了:“唱的啥这是,孙子阳,你去给他俩话筒夺了!”
伴奏声大,说点话得用很大声音,一帮人闹嚷嚷的。
他俩坐在靠门那儿,贺远川偏头过来跟他说话,观察他的表情:“不然我俩去开个小间。”
“不用。”程澈垂眸含着笑,靠在皮质沙发背上看热闹的那群人:“就这儿吧。”
贺远川看了他一会,在嘈杂的音乐里,伸手把他脖子下被挤成一团的兜帽慢慢拉平整,没说什么。
动作幅度不大,四周灯光很暗,即便亲近也不易被察觉。
唱到一半乔稚柏来了,一进来首先看见他俩,嘴巴张开震惊,脚往后一挪,伸手点点点:
“我靠!你俩怎么在这?谁能给你俩约出来,是谁这么牛比——”
他还没震惊完,那边把控点歌台的孙子阳就喊:“乔稚柏你又迟到!自罚三杯,都给你开好了啊,这次再顺着嘴角漏酒我就给你扬咯——”
乔稚柏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身子一转去那边对峙了。
唱歌是次要,聚在一起总会玩些酒桌小游戏。
程澈没玩过这些,从前不喜欢,今天觉得好奇,一招呼就去了。
就是运气欠佳,输得多。
输了就喝,一昂头就是一杯子下肚,旁边人抬着声儿,没恶意地感叹:“好!学霸真是畅快人——”
旁边的贺远川过来要接他手中的杯子,程澈躲着不让,下局输了,昂着头又是一杯子下肚。
大家都喝了不少,起哄起来没个度。
程澈似乎也喝多了,脖颈红,耳朵也红,看人的眼睛发着迷,反应迟钝。
“给我。”
“不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不要喝了。”
“要喝。”
“你喝多了。”
贺远川低头看他,程澈把杯子攥得紧,手指捏得发白。
密闭空间里开了空调,外套脱了担在旁白的沙发上。
“没多。”犟得很。
贺远川伸手攥住程澈的手腕,强制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脸色不好看。
“哎呀,川哥对老同桌可真好啊,还给代酒——”旁边不知谁喊了一句,刚准备起哄,就被人用胳膊肘杵了下。
那人收了声儿,一帮子人活跃气氛:“下一个谁下一个谁——乔稚柏,是不是到你了?”
大家的注意力不在他俩身上了,贺远川将程澈从沙发上拉起来。
“疼。”程澈皱眉,酒精催使下一口嗓子轻飘飘地发软,身子也软。
贺远川“嗯”了声,带着人出门,到门边时弯身子拾起程澈的外套,扶着人的腰:“疼就对了。”
“我不走。”程澈确实喝多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哼着说:“我疼。”
说话没人理,他被贺远川拽着拉出了包间门,脚软走不动。
这人似乎是生气了,没理他,一直到出了ktv的玻璃大门。
程澈里面就穿了件薄毛衣,刚下完雨,又乍然从温暖的室内到室外。
凉风一吹,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贺远川于是停下脚步,松开紧紧攥住他手腕的手,把手里的外套抖开给他穿上。
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手。”
程澈就把手从外套袖子里伸出去。
“那只。”
程澈就递了另一只。
边递边嘟嘟囔囔地抱怨:“里面袖子卡住了。”
贺远川还是没理他,拉过他的胳膊,两指撑开外套袖子,另只手伸进去,给他掏毛衣的袖子。
“你生气了吗?”程澈问。
贺远川不说话。
两只胳膊穿好又掏平整之后,两人立在大门旁停着的汽车旁,程澈看着贺远川半蹲下去,给他拉上了拉链。
程澈低头看那只手和脑袋后修剪干净的发茬,晃着愣了会,突然有点委屈:“贺远川,我说我疼。”
手拎着拉链头一路向上,贺远川终于抬头看他,好半晌,站起身。
他们间隔了半人的距离,贺远川定定看着他:“哪里疼。”
“头疼。”程澈指指自己的脑袋,舌头有点僵直:“感觉有小人在里面打我。”
贺远川垂眸看了他好一会,问:“还有呢。”
“还有,”程澈想了会说:“太阳穴也疼,一跳一跳的。”
“还有呢。”
“手腕也疼。”程澈声音开始颤,手伸出给人看,高高举起来露出手腕,哽咽却不流眼泪:“你力气太大了,你帮我看看红了没?”
贺远川没看,只问:“还有呢。”
“没有了。”程澈低下头,默默又收回了手,看着很可怜地说:“如果有那么多地方疼的话,我就会疼死了。”
贺远川看着他,而后伸手,贴上他的胸脯,淡淡地问他:
“这里——这儿不疼吗。”
心脏在那只手下跳得快,衣服厚,程澈赌他感受不到。
“你有事瞒我。”贺远川说,声音很轻,听上去像离了很远:“我看得出来。”
那只手顺着胸膛上移,抚上他的脸:“可我也看得出你不想说。”
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扫两下,有点凉,指尖凉,脸颊也凉。
“程澈,”贺远川说,嗓音不大,带着想不通的困惑,一点点摩挲着他的脸,轻声问他:“你的眼泪呢。”
“明明很难过,不是吗,满手心都是自己掐的月牙。”
程澈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
他希望自己能更醉一点,这样就不用听接下来的话。
一字一句,又轻又柔,却要剐掉他心上的一块肉。
“我看不到你的眼泪了。”那只软软的指尖摸摸他的眼睛。
程澈闭上眼,突如其来的耳鸣。
那天晚上是贺远川背着程澈回家的,前半段两人都没说话。
程澈伏在贺远川的背上,脑袋里晕晕乎乎,街边的电线杆变成了一条狗。
电线狗走过来跟他说:“你真是个让人难过的小孩。”
程澈说:“我知道。”
吐字不清,他在背上扭了扭,想把电线狗踢走。
很多片段走马观花地在眼前播放,后又退去。
“困?”贺远川没听清,抱着他向上颠了颠,手从他的腿窝里绕出来:“快到家了。”
程澈模模糊糊“嗯”了声,胳膊顺着脖子揽紧,情不自禁地喊:“远川。”
“啊。”前面的人说:“远川在呢。”
“远川。”他又喊,耍赖。
“远川在。”又是句回应。
程澈这样喊了多少遍,贺远川就应了多少遍。
“我喝多了。”程澈终于不再喊,皱着脸很苦恼地说:“我刚刚看见电线杆子变成了狗。”
“是喝不少。”贺远川说:“下次不跟他们玩了。”
“我自己喝哒,”程澈有点大舌头:“不能怪他们。”
“那也怪。”
“怪我,不怪人家。”
“那你亲我下。”
于是醉醺醺的程澈就低下脑袋,伸出去,对着贺远川的脸“吧唧”亲了结实的一大口。
亲完有点晕,思维全部断掉,整个人就那样愣了会,回过神后才问:
“我亲了没?”
贺远川面不改色心不跳:“没。”
程澈就再次伏下脑袋,又亲了一遍,问他:“响不响?。”
“差了点。”贺远川胳膊揽紧些,避开了一辆车:“手给我,我摸摸凉不凉。”
程澈嘿嘿笑,这会儿是真醉了,酒精上头,说话断片。
他没给手,把双手伸到他的脸上抱住,又“啵啵啵”小鸡啄米似的侧着脸啄了几口。
旁边过来几个行人,往他俩身上看。
“响不响,响不响——”不得到个夸奖不罢休,发酒疯:“我觉得特别响啊。”
贺远川手下移,他终极还是对这人硬不下心。
他握住程澈的脚踝,很有耐心地夸奖这个小醉鬼:“响,真棒。”
“我想听你唱歌。”程澈满意了,脚踝那痒痒的,他在背上动了动。
“想听什么。”贺远川问。
“什么都行。”程澈的脑袋伏下去,酒精这会儿催得脸发烫,也有点难受。
他的脸贴着贺远川的脖子,这样可以闻到这人身上的味道,太阳穴能不那么炸起来似的疼。
贺远川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轻声唱:
“小宝贝快快睡,梦中会有我相随——”
程澈闭着眼睛笑,带点鼻音:“摇篮曲啊。”
贺远川也笑,“嗯”了声:“摇篮曲,你想不想睡?想睡就闭上眼,我唱给你听。”
程澈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臂弯结实有力,脊背宽阔温热,他伏在上面,像一个孩童,感受席卷而来的困意。
吞噬,坠落。
无所谓。
他摔不着。
背上的人慢慢没了动静。
贺远川没停,轻声唱了许久。
天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他背着自己的一颗心,就这样慢慢地往前走。
快到乌海巷时肩头动了动,几只流浪小猫从黑暗里钻出来,顺着墙头跟着这两人往巷里去。
小猫侍卫又来护送他们回家了。
程澈挤开眼睛,看墙头的猫。
电线狗消失了,现在只有正方形小猫。
“远川。”声音哑意浓厚,不像是才醒的样子,他斟酌着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俩离得有点远,或者说——哪天我俩吵架了,我犯轴逃跑了,你知道的,我这人总是爱逃跑。”
说完程澈就停顿住,不说了。
“干嘛。”贺远川问。
程澈这才慢吞吞开口:“我说,如果这样子,你会不会恨我啊?”
“你要逃去哪?”贺远川问。
“我也不知道呢,反正是逃跑了。”
贺远川的手拍拍他的腿侧:“没有如果。”
“我是说假如嘛。”程澈小声问:“你会不会啊。”
“不告诉你。”
“哎呀。”程澈借着酒意撒娇,哼哼唧唧:“你告诉我嘛。”
“恨。”贺远川说,低头看脚下的路:
“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你,我要是走了,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会恨透的。”
喉咙发干,程澈清清嗓子,点头。
刚想开口,就听见背着他的人继续说:“你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
程澈张了张嘴,没吭声。
小猫从墙头回去了,赵庆的小卖部灯关着,人回老家去了。
离家门口还有段路。
贺远川不着急把他放下来,说得慢:“我不会恨,程澈。”
风吹着话往树枝上飘,巷子里寂静,时间仿佛可以在这里凝滞。
程澈希望就这样凝滞。
“我希望你自由,希望你快乐,如果真的有如果,我会祝程澈睡个好觉。”
程澈的手心冰凉。
半晌,他声音干涩无比,是一句请求:“还是恨吧?”
贺远川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
他伸手去触碰这人的耳垂,颤着唇凑上去亲了亲,发着抖,细细密密地啃咬,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求你了。”
他哑声说:“恨吧,好不好?”
贺远川这次停下了脚步,没点头也没摇头,偏过脑袋看他,说:
“所以你永远都不要扔下我。”
“转正考察清单”完成了四条。
后来的两周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湖泊那儿,用石头打了水漂,之后去贺远川家里,两人一起亲手做了一顿饭,和刘姨一起吃。
打水漂程澈胜出,但还是给贺远川打了个合格的勾。
做饭过程鸡飞狗跳,不过做出的菜确实还不错,两个人都吃了两大碗米饭,刘姨也夸了好吃。
只是程澈开始频繁地抽烟,身上时常有若隐若现的烟草味,两人在一起时,程澈会出去几分钟,接完电话再回来。
有时久久没见人回来,贺远川便出去找,就这样撞见过几次。
靠着墙抽烟的程澈让他想起初见时的那个夜晚。
其实他当时没拍到照,夜晚手机自动设置了延时三秒,拍出来是模糊的。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
看着眼前的人,贺远川突然生出些恍惚。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随后上前,从程澈虚虚捏着的指尖接过烟,含在嘴里吸了口。
烟头是湿润的,有个凹陷进去的牙印。
他用舌尖轻轻刮着那儿的痕迹,被辛辣的烟呛得咳起来。
程澈靠墙看他:“你别抽。”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你为什么抽。”贺远川躲开程澈伸过来的手,边咳边又往嘴里递了口,“你也别抽。”
程澈看了他会,头转了回去,看着有点疲惫:“傻子,吸到嘴里要往外吐。”
“你还没回答。”
“好。”
“说到能不能做到?”贺远川朝外吐了个烟圈,他学什么都快,抽烟也是。
“能。”程澈说。
于是贺远川摁灭了烟,他们在昏暗的小巷里接着看不清五官的吻。
唇齿间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有点辣又有点苦。
最后还差两个没完成,一个是到去年冬天的浴池里一起泡个澡,一个是拍张合照。
清单完成到第七条的倒数第二周,江河于医院病危。
排队等待多年的肾源被人临时调走。
同时期,在江蔓走投无路之际,程赴取完卡里所有的钱,全数打进了唐运生的账户。
也是同时期,调查完“程澈”所有信息的贺临突然返回清野镇,结束了对程澈长久以来的贬低与警告,以肾源为筹码,强制要求贺远川即刻启程飞往伦敦。
弄堂楼的栏杆松动数年,终于断裂。
在与程赴扭打争执的过程中,程澈随断裂的栏杆一起背对着大地坠落。
他在空中不断下坠,阳台上站着目瞪口呆被吓傻了的程赴。
四肢无力垂着,没有挣扎。
脑海中一闪而过贺远川的脸,手指动了动。
沉寂的夜被一颗石头划破烦闷的空气。
可惜只完成了六条。
也是同时期,昏迷数天在病房里醒来的程澈,从半透明的窗户那儿,第一眼看见的是被贺临一脚踹弯膝盖跪下去的贺远川。
贺远川不再高昂着脑袋,而是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揭开自己的伤疤,试图用血淋淋的肉去换得什么。
“你不是说过欠我的?那现在还。”
“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生活,一个人吃饭,睡觉,上学,打雷的时候我怕过,独自在家时也感到寂寞,这么多年我没有求过你什么,没问你要过任何,我就要这一次。”
“你救救他们。”
贺临看了他许久,高傲的少年终于垂下硬朗的肩背。
“你真是疯了。”贺临说完,突然露出个戏谑的笑容。
他赢了。
“救哪个,贺远川,你是为了谁?”
再之后,绝境中的江河得到了不知名人士的救助,换了肾后脱离了生命危险,病情逐渐稳定,慢慢康复。
像所有狗血的桥段,醒来后的程澈丧失了绝大部分的记忆。
期间有人替他结清了所有医药费,每天会送搭配好的饭菜来,各种菜式营养均衡且清淡,都是他爱吃的。
唯独角落里会放着碗颜色不太好的汤,闻起来有股姜味。
他在病房里躺了快两个月,直到有一天,每天来送饭的人额外送来了一块芒果蛋糕。
上面插着块小牌子,铁画银钩的几个字:祝程澈永远自由快乐。
贺远川没有再去过那个病房。
那双茫然的雾蒙蒙的桃花眼刻在他的心头,永远忘不掉。
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在室内待得过久,本就白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看起来像个孩子,一开心就咧开嘴笑,弯着眼睛,无忧无虑。
这样也好。
他不是没感受到那只风筝在逐渐脱离他,似乎要越飞越远,线勒在手上不敢放,绷得紧,缠得疼。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哪怕勒得发红发紫,他愿意。
他不怕疼。
他只是怕风筝会折。
原来“转正考察清单”的目的不是转正。
——是用了半年时间,像一点点了却身后事般,和他告别。
——程澈藏着的秘密是,默不作声地策划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告别。
伦敦的日子湿冷且难熬。
贺远川不适应当地的饮食,尤其是各种豆子,冷食,一段时间过去瘦了好些。
伦敦的冬天也十分漫长。
时常下雨,天空灰蒙蒙的,天黑的特别早。
他交到了些新朋友,只是很少再笑了,有时会盯着手机发呆。
国内送饭菜的人会发来几张照片,图片上的男孩头上缠着纱布,吃饭吃得乖。
他靠在窗边听外面细细的雨声,一下午就过去了。
乔稚柏时不时会赶在伦敦白天时给他打个电话,诉说一些学校的事,电话的最后免不了落下几滴眼泪。
说了刘俊,说了王杉,说了廖老师。
有时候还会说一下程澈:“程澈回来上课了,就是不在咱们班了,调去了另一个班,不过我们都说他还是九班的人,看着还是爱笑,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贺远川停下打字的手,没说话。
“那天我碰到他,他看了我好半天,还没想起我名字来,我心都碎了真的。”
“瘦了吗。”冷不丁问。
“我吗?我没瘦,还胖了,我奶奶最近做了好多好吃的,说是为了高考。”乔稚柏有点感动,兄弟心里有他。
“……程澈呢?”还是没忍住。
“还行,脸尖了些,我见到的次数也不多,忘了就忘了,不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了。”
贺远川不说话了。
“兄弟,我真老想你了,你还会回来吗?”
他垂眸看自己搭在键盘上的指尖,轻声道:“以后吧。”
赶在高考前的那个晚春,贺远川回到了清野镇。
乔稚柏带头的一群人给他接风洗尘,他们就快要高考了,之前贺远川走的急,一些手续没办完。
说不想见面是假的,他去程澈的班级外面看过,教室里没看到那道身影,课间有学生看见他问:“来找谁?”
他摇摇头,握着手中的材料说路过。
这几天他回了小楼一趟,房子空了,没有人住,看着多少有些萧条。
唯独那块小花圃开得灿烂,他虽是没好意思嘱托过,毕竟以后再也不付人家工资了。
但刘姨仍是会定期回来一趟,修剪打理,浇浇水。
有些花枯了,刘姨就用落新妇给填了上,落新妇5-8月的花期。
他这个季节回来,刚好开得盛。
整个花圃一片毛绒绒的落新妇,风一吹,棉花糖团子就摇一摇。
贺远川紧赶慢赶地办完手续,办公室里廖老师拍他的肩,长吁短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班里一下子少两个学生,虽然具体原因不那么清楚,但总归是让人唏嘘的。
出办公室门时刚好赶上他们拍毕业照,一个班一个班的学生聚集在操场上,清野中学特地从镇上的照相馆请来的摄影师。
廖老师就招呼他:“正正好,一起拍。”
“我就不了。”贺远川看着操场上的人群,不知道在找什么:“手续都办完了。”
廖老师从后面推他:“办完了也是九班我廖安怀的学生,我说能照就能照。”
乔稚柏他们几个看见了,远远地喊:“快来,川哥!你站中间——”
贺远川去了,摄像师喊:“三二一——茄子!”
一班人热热闹闹地跟着喊:“茄子!”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们在操场只待了一会,很多班还没拍完,便下起了雨。
“真是邪门,”廖老师手遮在头上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啊?”
雨越下越大,摄像师抱着摄像机等设备赶紧去室内躲雨,学生们也捂着脑袋从凳子上跳下来,四散着往校园里跑:“啊啊啊——爽啊!”
贺远川站在雨中盯着某个方向,没动,乔稚柏忙着往回跑,伸手拍他的肩:“愣着干嘛?走呀?”
贺远川没回答,突然抬起腿,疯了般往某个方向跑。
乔稚柏搓了把脸上的雨水,喊:”嗳错了!在这边啊,你跑去那边干什么?贺远川——”
贺远川没回头,他步子大,跑得快。
在距离他几十米的距离,有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收回了先前高举着的手机,也抬腿跑,动作有点慌乱。
雨水顺着贺远的额头流进眼睛,他闭着一只眼,从模糊的视线里去寻。
那道影子他不可能认错。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雨太大了,砸得人快挪不开步。
“跑去哪儿啊?哪里是终点?”脑海里回响起一个人声。
明明没过去多久的,却像是在上辈子。
前面的人摔了一跤,又迅速爬起来。
“谁跑到最后谁是小狗——”脑海里又响了,是另一个声音。
地上确实滑,塑胶跑道上的碎颗粒进到了鞋子里,贺远川也跟着摔了一跤。
“你等等我——”
“你当我傻呀!”
“哈哈哈,你是小狗。”
……
“谁的小狗?”
“你的,程澈的。”
……
他平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再追。
那些声音走马灯般杂乱地在脑海里翻滚涌动。
也许是自己认错了,他想。
程澈害怕下雨,不会来操场的。
他被雨水淋了个透,眼睛被腌得生疼,慢慢闭上眼。
——程澈,我说过的。
——我祝你。
——永远自由。
-
贺远川从伦敦回来后已经二十多岁,他不再隐藏光芒,悟性高,也肯用功吃苦。
一路披荆斩棘从名校毕业。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与联系上亲姐姐一起,查到贺临集团内部暗藏多年的灰色地带,秘密调查两年掌握证据后一举扳倒。
事成后直接将提供证据的小职员派送出国逃避报复。
贺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最后是亲女儿和亲儿子将他扭送进了大牢。
谁都不稀得继承他的家业。
贺远川的姐姐叫贺澜,是个聪明又有能力的女人,商场上驰骋多年。
懂礼仪知进退,和贺远川确实是一脉相承的狠,靠着多年努力累积下来的资源与人脉扶摇直上。
从此贺澜的人生会波澜壮阔,她不再被看作金丝雀。
姐弟俩年龄差距大,又都是冷淡的性子,自贺临彻底倒了之后,二人默契地不再联系。
本就没什么情感,未来各自安好。
贺远川开始靠自己创业,基本等于白手起家。
好在他天资聪颖,也够审视度明,凡事豁得出去,有勇有谋留退路。
刚开始的两年,商场上的前辈看不大上年轻人,酒是少不了喝的,他喝得也爽快,从不拖泥带水。
喝完回家抱着马桶吐,那时他没有司机,公司刚起步,规模很小。
喝了酒开不了车,就路边打个出租。
司机问:“上哪?”
男人把自己塞上了车,忍着弥漫上来的恶心,脑袋转不动,凭本能说话:“我上乌海巷。”
“乌海巷?没听说过。”司机说:“咱们临锦市没有那地儿啊?是不是记错啦?”
贺远川才强撑着睁开眼,摇摇头,又说了个小区名,司机这才启动引擎开出去。
晚上睡不着觉,他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靠着墙,学着那个人的样子。
这样好像确实能睡得着。
他也开始抽烟。
一根接一根,有时晚上他不回家,坐在车里关着灯,看着大道外面疾驰的车呼啸而过,能一口气抽掉一包。
心里有个大洞,很空,汩汩灌着风。
不重视自己身体的结果就是喝到胃出血,经常咳嗽,眼睛下面有消散不去的黑眼圈。
他被乔稚柏催着去看了医生,说是以后都不能再这样喝酒了。
乔父的公司规模虽然比不上业界的大企,但足够乔稚柏和乔焕啥也不干地吃一辈子了。
在贺远川最难的时候,乔稚柏和当年一样,做了贺远川最坚实的后盾。
某天带着公司职员去和商圈里某个有名的大人物谈业务吃饭,在饭桌上职员被人刻意为难,灌了好几杯还不肯罢休。
最后贺远川站起来从职员手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后带着公司的职员离开了。
没多久大人物的公司被人摆了一道,损失惨重。
又过了段时间,贺远川才知道摆了这人一道的是许久没有联系过的贺澜。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贺远川的公司终于慢慢做大。
贺澜暗中给予了他不少帮助,姐弟俩在不同的领域凭借骨子里的才能与清晰的头脑做得风声水起。
贺远川也开始在财经频道崭露头角。
饭桌上不再有人灌他的酒,他被安排在对着门的主位,主办方会着重考虑他口味偏好。
但他还是感觉不到快乐,好像得了情感缺失的病症。
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来接近他,男女都有,抱有各种各样的目的。
也老套地遇见过送己上门的情节,也是男女都有。
贺远川这么些年,身边没见过人,人们摸不透他的取向。
只知道他的无名指上戴着枚浅灰色的戒指。
对此也有人专门对着照片研究过——应该是琉璃材质,看着不大像婚戒。
哪有婚戒用玻璃做的?
想要接近的人多,但没有人成功过,贺远川独行独往,一直如此。
某次要去隔壁市考察个项目,得出差半个月左右。
乔焕实习来了贺远川这儿,小伙子干事儿有眼力见,就是爱玩了些。
临行前乔焕准备好了行李,跟着贺远川一块去了隔壁市。
酒店靠着湖,晚上从落地窗往外看。
湖景很漂亮。
旁边就是架大桥,很高,比清野镇的架子桥高得多,也长得多。
晚上贺远川下楼到桥上抽烟,胳膊撑在栏杆上,他朝湖面看。
恰是深秋,不时吹来一阵风,拂得远处的湖面在灯光下波光闪闪,很温柔。
他穿了件质地良好的黑色羊绒薄大衣,夜晚桥边有些凉,他嘴里咬着烟,裹紧了些。
桥边停了几辆车,几辆黑色商务,车里关着灯。
贺远川在桥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被烟雾包围时,他会想。
原来人类想要抽烟,沉溺于酒精时,是因为感觉到了痛苦。
他在桥上抽烟,一直到深夜才回酒店。
在贺远川转身上电梯后,架子桥上一辆黑色商务才启动引擎,轻声开走,隐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