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柱

50 / 73 章 · 3,156

程澈看到消息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

半梦半醒间枕边似乎是响了声。

闭眼摸索到手机后摁亮屏幕, 挤开一只眼看。

待看清后倏然清醒,他操着口迷迷糊糊的哑嗓子,给对面回了条语音:“怎么见啊,天多冷啊。”

莫不是雪化了?

说完他一掀被角, 从热腾腾的被窝爬起来, 赤脚跑到窗边向外看。

地板凉,又只穿了身睡衣。

踮着脚看了会, 心里的雀跃暗了下去。

程澈踮着脚又一路弹回了床上, 用被子连头带脚全一把盖住,抖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乌海巷离贺远川家挺远, 上学那段时间, 光是每天送完他,贺远川再打车回家都要好一会儿。

更别说路上现在打不着车。

虽然并不真切,但他可以确定,对方说得“见一面”是指——

贺远川会想各种办法,单方面来乌海巷找他见面,而他甚至连鞋都不用换。

“十分钟后你出来。”手机又弹出来一条。

程澈没等到十分钟,脸都没洗,裹上大棉袄噔噔噔就下了楼, 砖楼梯上结了冰, “哧溜”一下差点一头卡到地上。

他心神不宁地打开红色铁门, 门一开就往外张望。

巷子里的青石板变了颜色,白茫茫一片,他左看看, 右看看, 没看到人。

脚下的棉拖冒风,他打了个哆嗦, 从口袋里掏手机,给对面发去消息:“路上全是雪,你慢点啊。”

发完站那把手机揣口袋里,远远从巷口来了个人,走路身高都不像,但他还是眯起眼睛看。

看清后嘴一咂,顿时想进家。

没等来贺远川,倒是等来了张立柱。

因为天冷,赵庆早早地给小卖部的门窗都安装上了一层厚厚的挡风塑胶皮,暖和是暖和了,就是视线不好,从外往里看,泛着黄的雾蒙蒙一片。

张立柱腿倒腾得快,估计也是路滑,没两步就过来了。

看见程澈后脖子一扬,问:“在这杵着干嘛呢,你妈呢?”

他指的是江蔓。这巷子里谁都知道他程澈喊江蔓从来只喊姨。

程澈懒得搭理,转身就准备进家。

“哎哎,这孩子,跟你说话不搭理人。”张立柱手从口袋里伸出去,重重拍两下程澈的肩。

表面上是作出长辈的样子说教,实则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借此泄愤,使的力气大。

张立柱心眼子小,打牌时也经常和牌桌上的人因为一块两块钱吵:

“别跟你爸一样啊,要给你奶奶争口气。”

程澈被那两巴掌拍得胸腔里嗡嗡作响,脚底下又滑,差点没站稳。

他挣脱张立柱搭在肩头的手,刚准备张嘴说话,余光见赵庆的小卖部门帘一掀,从里面快步走出个人来。

随即张立柱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力猛拍了两下肩。

人顿时给拍懵了,站那儿剧烈咳了好半天,差点把抽烟多年的陈年老肺给咳出来。

程澈看见了来人,脚步停下,微仰着头看。

他很少会把情绪表露在脸上,首先是没用,其次是不利于隐藏。

想念了好些天的人突然出现,他会有点藏不住。

“谁啊!”张立柱喊完又咳了声:“谁他妈拍老子!”

“我。”淡淡的声儿。

贺远川往程澈这儿垂眸看了眼,又淡淡收回,俯视这个虚张声势的中年男人:“他不搭理你,我搭理。”

张立柱同时也是个怂货,江蔓举着菜刀出来骂街时他不敢来,程澈平时笑眯眯的,得空他就得来蹬鼻子上脸,故意恶心人一回。

贺远川个子高,面无表情时五官冷冽,压不住的凶意。

张立柱消了声,没敢直视回去,翻眼看了看程澈,抬脚就要走,嘴里不干不紧地嘀咕:“和他爸真是一个媚样…”

没走两步就被什么绊了下。

张立柱癫痫发作般踩着溜溜滑的冰,胳膊扑棱起来,身子斜楞着往边上栽。

程澈盯着这道即将砸到自己身上的踉跄身影,脚无情抬起,默默向后挪了两步。

“咣——”张立柱摔了结实的一跤,脸撞上树桩子,伏在那“哎呦”了半天,爬不起来。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哎哟完还能抽空骂一句。

“嗯。”贺远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伸手一粒粒扣好程澈穿着的大棉袄上的纽扣,漫不经心:“故意的。”

直到扣完最后一粒扣子,贺远川在他胸脯那轻拍了两下,偏头看地上的人。

嘴角突然勾起点笑,这会儿才看得出刚开学那时吊儿郎当的痞意:“媚叔,以后我天天来搭理你,别嫌烦。”

张立柱不骂了,伏在那不说话。

贺远川转头过来,搓了两把程澈的乱头发,对着赵庆的小卖部喊:“庆叔——我走了!”

“哎——”赵庆在店里喊:“知道了——”

两人转身往巷外走,手被贺远川握着塞进羽绒服口袋,程澈问:“你认识?”

身后小卖部的门帘“啪嗒”一掀,听见赵庆从里面装模作样地小跑出来,掐着嗓子惊呼:

“哎呀,张兄,你怎么摔倒啦?隔着门帘看不清,还以为谁家乱丢了一大包垃圾出来呢!没素质!”

“刚认识。”贺远川现在也学会了程澈的嘿嘿笑:“我说我俩是同桌。”

半天扶不起来张立柱的赵庆:不是,谁问了?

程澈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来了一会了,庆叔调不好体育频道,我帮着调了下。”

“怎么来的?”

口袋里暖烘烘的,贺远川也笑:“乔稚柏他爸给他报了寒假突击班,司机临危受命,我蹭了顺风车。”

两人出了巷子,去早餐店吃了顿饭,程澈就穿了双拖鞋,贺远川怕他冻着,没去远地儿,就去了上次他说的那家隔壁包子铺。

期末考前没吃着的包子,今天到底是吃到了,两人挨着坐,喝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寒假后早餐店的生意更好了,没几天就是新年,在外乡务工的男女老少都回家过年,清野镇开始热闹了起来。

店里人挺多,贺远川喝了口豆浆,透过嘈杂的人声问程澈:“拍你肩的那人叫什么?”

“张立柱。”程澈说,嘴里有包子,说话不清晰。

外人面前他规规矩矩的,嘴里嚼碎咽完了才会说话,和贺远川他不会在意那么多。

他可以不用在意那么多。

“哦。”贺远川点头:“我看柱子没立起来,人倒是挺嚣张。”

程澈扑哧笑出声,告状:“就是他和别人说我养猫呢。”

“他讨厌,你就凶他。”贺远川也咬了口包子:“别怕,我给你撑着腰呢。”

“我可不怕。”程澈谁都没怕过,他是懒得在从小长大的巷子里起事端。

贺远川的意思也不是真的指“怕”,他见识过程澈浑身戾气的那一面,也见识过那利落决绝扔过来的一板凳。

他看了眼程澈,说得慢:“你是不怕,你只是不在乎。”

程澈嘴硬:“哪有,我在乎的可多了。”

“嗯,在乎猫,在乎你妹妹,在乎我。”

贺远川说完,停顿了好一会,才跟下一句。

“就是不在乎你自己。”

程澈埋头到碗里喝豆浆,不说话。

头被人摸了两下,他闷闷说:“又摸我,会长不高。”

贺远川笑着“嗯”了声:“够高了。”

拉长了声音,轻轻的:“程澈,也在乎在乎程澈吧。”

-

吃完饭他俩顺着巷子转回去,贺远川今天穿了身黑色长款羽绒服,本来就高,皮肤也白,在雪地上站着,身影挺拔,很吸人的目光。

墙头上跑过两只小流浪猫,两人买了几根火腿肠喂了会,程澈掏出手机拍墙顶上吃食的猫。

拍完手机下移,贺远川站在取景框里,正抬头看猫,侧脸流畅。

唇被冷风吹得红。

程澈对着框里的贺远川看了会,按下快门,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机。

临走时贺远川说:“回去把你袜子穿上,过两天我再来。”

因为即将要分别,程澈原本蔫巴下去的心,听了这话又重新流动了起来,但面子上还要装一下:“你还来啊?”

“不想我来啊。”

贺远川逗他,这小孩在他面前心思全写在脸上,比如早上那会眼下发红是因为有点委屈,比如现在那双桃花眼倏然亮了是因为开心。

小孩自己还意识不到,特别好玩。

“也不是……”程澈说,小声问:“你来一趟麻不麻烦?”

“不麻烦。”贺远川把人送到红色铁门前的树下:“知道我要来就行,下次记得换双鞋,冻脚。”

这次分别后,两人又在微信上早安晚安了两天。

程澈的状态较刚开始放假那两天要好多了,可能因为才见过面,每天在家也不愁眉苦脸了,有时候会拿着手机找江河显摆几只小猫的照片。

江河笑,打手语:真可爱,长大了是不是!

程澈点头,在相册里翻翻翻,翻到了那天早上喂食时拍的墙头上的流浪猫。

顿了下,他又往右划了下,慢吞吞地把手机屏侧给江河看。

江河眼睛一亮,飞快比划:我认识这个人,上次书店见到的!

程澈心里放烟花,昂着头打手语:帅吧,是哥哥的同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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