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郁辛道,“很难睡着,就算睡着了也很快就醒过来。”
“会做梦吗?”
郁辛沉默了一下,承认道,“会。”
“具体的梦见什么呢?”
郁辛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面前的男人面容温和,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服贴极了,看起来肩很宽。他的坐姿很随意,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闲聊,离近了郁辛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不易察觉也难以形容的气味,让人莫名的安心。
“梦见很多过去的事情,还有一个人,”郁辛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但我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是我幻想的还是这个人就存在。”
“我甚至觉得我是孟婆汤没喝干净,把上辈子的记忆带到这辈子来了。”
郁辛不喜欢讲故事,他说地很简短,面前的人也没有像他以前遇到的一些医生一样,充满探究欲。方晔和他倒更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在闲聊。
方晔道,“那你们前世的纠葛可能真的有些深啊。”
郁辛笑起来,他笑起来地时候脸两边有两个特别淡的酒窝,不明显,瘦的已经快要没了,他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冷,但一笑起来,整个人瞬间像化了一样。
方晔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但他隐藏地很好,“那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想了,我这个人很执着的。不弄明白我绝不罢休。”
“即遍这些回忆不那么美好,甚至让你觉得痛苦。”
“当然。”郁辛点点头,“痛苦还是幸福,得先让我知道是什么事情再来感受。而且人活在世上,幸福很少,痛苦却太多了,哪怕有一点幸福的记忆,我也不想放过。”
——
从方晔那里出来正好是晌午,太阳很大,郁辛按了按自己好久没有吃撑的胃,感觉有点陌生。
忘记问方晔从哪叫地餐,这餐简直太符合郁辛的口味,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的东西了。
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感觉路上的车和人好像都少了起来,整个城市像在一起午睡。开着车闲逛了半天,郁辛开始拿出地图搜春城十大景点。随便找了一个最近的开了导航。
春城临海,算是远近闻名的旅游城市,今天工作日人不算多,但是远没有想象的少。临海城市,最著名的景点无非就是海边,这片沙滩很小,知道的人也少,来的也只有本地人,这个时间人就更少了。
太阳大,沙滩还有点烫脚。郁辛索性脱了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了进去,然后入眼的,视线所及地就全都是海了。
深蓝色的,流动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闪着光,风一吹这些鳞片就随着风离岸边越来越近,然后一头撞上岸边的礁石,散地一干二净。
礁石上就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痕,像他手上的蝴蝶翅膀。
郁辛也不嫌晒,他一年四季都很白,是晒不黑的体质。自己慢悠悠地爬上了一块礁石,锋利的棱角硌地他的脚生疼。
太阳一点一点倾斜下来,郁辛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一点点落山,海面被太阳烧成了红色。
他又想起来方晔问他,“为什么会失眠?”
其实他已经很少梦到那个人了,频繁的时候还是高中,很多梦交杂在一起,那个人只是其中之一。更频繁的就是那场手术台,那张床,那个四周围满通电的铁栅栏的地方。
那年他高二,被母亲送进去之前还单纯的觉得只是因为自己学习下降。其实不算下降,他还是年级第一,只不过总分比上一次少了几分。
郁辛只有五岁以前见过自己的父亲,已经完全记不住他的脸。他由母亲一个人拉扯大,从他父亲去世开始,他母亲就杜绝了一切和他父亲有关的任何东西,并且决不允许郁辛再问一句。
郁辛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的死因。他只知道前一天晚上父亲从学校下班,还带了自己喜欢的奶油蛋糕,全家一起热烈的庆祝了自己的六岁生日。
吹灭蜡烛那刻,他许愿明天想拥有一辆玩具车。
但玩具车没等到,等来了父亲的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小的郁辛以为父亲的离开都是因为自己的生日愿望没有许愿他平安。
前一天还其乐融融的家庭,在父亲离开那一刻支离破碎。母亲扔到了有关父亲的所有东西,连一张照片都不允许留下,然后禁止郁辛再提一次自己的父亲。否则迎来的要么是打骂,要么是去那间满是灰的杂物间,昏无天日的关几天。
不到两个月,就带郁辛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全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让郁辛一下子不适应起来。母亲为了让他上学每天要打好几份工,面色一天比一天憔悴,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对他温柔的慈爱的母亲仿佛随着父亲的离开也消失了,现在的母亲只不过是只有靠他的学习成绩给他撑面子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
郁辛以为只要成绩好就可以相安无事的活下去。
直到高二的某一天,风和日丽的上午。母亲没有起很早,他醒来时摆满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整个屋子里都是饭菜的香味儿。
郁辛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吃完饭,他妈妈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郁辛一无所知地走进了铁网,带着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给你治病。”
……
他在海边坐到了天黑。
太阳一点点落山,世界逐渐昏暗,有几对小情侣站在岸边拍照片。
郁辛没有注意到,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暗处,不看海,也不看日落。
郁辛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让方晔有把握如果出事了可以及时赶到。
他看着海风吹起郁辛的头发,海浪马上就要冲到郁辛脚边。
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事实上,郁辛一出门,方晔就紧跟了出去,一路跟着郁辛到了这里,看着郁辛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好像和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独自一个坐在教室角落的人重叠了。
他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心口,那一刻,方晔甚至想冲上去问郁辛:
为什么会忘记他?为什么把自己照顾的这么差?
如果之前还在怀疑郁辛是假装没有认出自己,那经过今天他已经完全相信,郁辛是真的忘记了。
日落西山。
方晔动了动僵直的腿,看见郁辛终于站起身准备开车离开。
他抹了一把脸,带走了一点吹在脸上的沙子。
——
休息了一天半,郁辛还是风雨无阻地上班了。
今晚有场晚宴,郁辛一早就去试衣服,做妆造。黑色的西装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郁辛不矮,一米八左右,他瘦,但骨架却不小,能撑得起自己身上的西服。
衬衫夹挂在腿上,时不时随着他的动作显现出来一些轮廓。头发被梳成了背头,露出来的眉眼精致,他不笑的时候表情很淡,眼睛往那一睨莫名让人觉得全身发冷,配他这一张脸往那一放,平白地多出一些冷艳来。
稍微挽起一点袖口,手臂上的蝴蝶就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郁辛是有些不习惯这样,他平时休闲惯了,也一点也不爱社交。酒桌上那样都是装出来的,如果可以,他只想在家一个人待着。但待着没事做又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不如忙起来,于是郁辛整个人又很矛盾。
今天这场晚宴是名义上的慈善晚宴,邀请的都是他们各行各业的稍微有名气一些的企业。新跃尽管这两年有些小成就,在里面也是垫底的存在。
张北辰还忙着给上一个项目收尾,今天郁辛是和陈泽洋一起来的,陈泽洋倒是对这种场合很适应,毕竟是从小就参与,一进门就开始和各个叔叔伯伯打招呼,收获了一堆年轻有为的称赞,半点没谦虚。
郁辛丝毫不怀疑现在问陈泽洋公司的门朝哪边开的他根本也答不出来。
不过陈泽洋也没忘了正事,拉着郁辛开始给他介绍人,郁辛拿着酒在场里转了一圈,“我是新跃的郁辛”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大部分是看在陈泽洋的面子上跟他寒暄几句,也有不太爱理他这个名不见虚传的小公司的,敷衍得很的。郁辛已经习惯这场面,已经不觉得难堪。
喝了一圈郁辛已经觉得胃里空落落的,这种场合不免要来几个小明星。陈泽洋不知道又看上了谁,跟着跑哪里去了。
他走到角落拿餐盘装了几块小蛋糕,站在那慢慢的吃。
他不是从小从大富大贵的人家长大的孩子,吃相上没有那种从小训练的优雅,但很斯文。配上他今天这一身打扮,也称的上是赏心悦目。有不少视线默默打量着郁辛,但是碍于场合的问题没有上前。
今天这场宴会的餐品水准很高,甜品的甜度刚刚好,没有甜的发腻,郁辛慢条斯理的吃了两块蛋糕,感觉胃里有了点东西,就把东西放下,上楼随便找了个阳台,开始抽烟。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酒喝的郁辛有一点头晕,晚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这里没开灯,只能借一点夜色。
郁辛一根烟抽完,发了会儿呆,刚想转身回去,就见到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进了这里,在一个台阶下面。
来的人是一男一女,女生身上还套着复杂的礼服,男人很高,线条很好,背对着郁辛,只是偶尔晃动的时候海蓝色的胸针反着光,有点像郁辛其那几天看的海。
两个人的角度都看不见郁辛,还没等郁辛反应过来要走,就已经开始对话。
“你是不是早就回来了,为什么没告诉我。”女孩声音有点委屈和哽咽,即使是质问也显得楚楚可怜。
不过他对面的男人没有丝毫的爱美之心,回答道,“没必要。”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女孩好像马上要哭了。
男人沉默了一瞬间,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也没看女孩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女孩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婚约!”
男人这才停下来,道,“我喜欢男人,你确定还要继续这个婚约吗?”
女孩一下愣住了,似乎是完全无法接受的男人的话,转身直接跑了。
郁辛这下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的立在原地,反倒是男人回过头,说,“听够了吗?”
男人的脸还是在黑夜里,郁辛看不真切,只不过随着他一转身,身前的海蓝色胸针更亮了。郁辛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男人笑了一声,声音磁性,郁辛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
“嗯。”男人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大事。”
郁辛一愣,又婚约又出柜的,居然对这个人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那就行,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男人笑了一声,“那谢谢了。一会儿见。”转身走了。
郁辛一个人在原地回味,一会儿见什么意思,他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