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军占领了燕关后,良商那小人腿脚麻利地跑回了皇城,生怕保不住小命。
起初,十二上将见苏辞悲痛欲绝的样子,以为她会像沈涵去世时那般消沉,没想到她当日刚安顿好扶苏澈的尸身,就召集一干将领研究退敌良策,而这一日一夜商量出的结果让众人胆战心惊。
他们似乎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人。
红衣金甲的眸很冷,比昔年更冷,是望一眼便会彻骨的冷,“可有人有异议?”
营帐中除了有十二上将,还有其他驻城将领,不少是北燕帝的眼线,从皇城派来的权贵公子之流,也不知来战场祸害个什么劲。
有人仗着皇亲的身份站出来,“苏辞,你未免太大胆了,皇上绝不会同意……”
炎陵和赵云生像昔年般分立在大将军身后,宛如两尊大佛。
苏辞轻蔑地弯了弯嘴角,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本就生得极美,说祸国妖孽都不为过,如今弯眉一笑自带三分鬼魅之气,瞧了眼身后的赵云生,声音凉薄,道:“杀。”
时至今日赵云生效忠的唯有大将军一人,手起刀落,血溅红了桌上的地图,血腥味顿时弥漫在营帐中,那可是礼部尚书的亲侄子!
大帐之内一时鸦雀无声,剩余的几名将领遍体生寒,额角直冒冷汗,他们保证今日若有半分异议,定走不出这营帐。
“末……末将没异议,愿听大将军差遣。”
“末将也是,愿为大将军鞍前马后。”
言简和陆非厌在苏辞入城后,费尽周折才进入燕关后,一进营帐便见到这一幕,不由皱眉,他们当初兵分三路行事,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言简心疼地看着她,面前这人眼中是一片死寂,如地狱腹地。
大将军挥了挥手,命一干将领退下,神色冷淡地对言简道:“你来的正好,替我去查一件事,燕关被围前皇上派了一批机关师到半月山,由黎清率领,之后不知因为什么皇上命人将黎清抓回皇城关押。”
这件事听起来不大不小,可仔细便能察觉不对劲,楚梁攻燕这么大的事情,皇上竟没把黎清派回南境,而且火琉璃的供应出现了问题,这次如此紧急的战事燕关竟拿不出几颗火琉璃来。
苏辞递给他一份密报,“那批机关师是在子深出征大梁前被派往半月山的,至今未归,你去探探究竟,把人都带回来。”
言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又吞回了肚子里,接过密报便走了,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不遗余力地帮她。
陆非厌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你为何要支开他?”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宜牵连机关城。”
陆非厌抿嘴未言,只是看着她。
“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管你做什么,苏家军上下誓死追随。”
即便她眉目再凉薄,可陆非厌依旧看得出,那仍是当年许下清风白日的红衣少年,他信她。
苏辞脸色苍白,强弩之末的身体撑得辛苦,嘴角却化开一抹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
半个月来,北燕皇城简直炸开了锅,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匹匹奔进皇宫,马上将士手中的烽火令如血殷红,像一道道催命符,让这钟鸣鼎食的锦绣之地弥漫着一层硝烟味。
“报皇上,燕关失守……”
“报皇上,银雀城失守……”
“报,同安、韶涵等八城失守,楚梁大军长驱直入,直逼我北燕腹地……”
朝堂上的百官脸上皆蒙了一层死灰,有些年纪大一个踉跄,险些瘫坐在宣政殿上,直逼腹地意味着什么,照这个架势不出两个月北燕必亡!
旧派老臣之首的范远道怒指烽火兵道:“苏辞呢,她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亡国的恐惧笼罩在百官头顶,有些文官吓得脸白手抖,骂骂咧咧道:“苏辞是干什么吃的?不退敌守国,是死了吗?”
“呸,还北燕杀神呢,竟是个废物……”
龙椅上的北燕帝闻之面色不善,却始终没说什么,他派去边关的眼线全被苏辞除掉了,干脆利落,这是往日绝不会有的,这些年来他习惯在苏辞身边安插眼线,难怕那人知道,也不会拔除。
满殿栋梁之才骂得酣畅淋漓,唯有以江晚寒为首的新派寒门官员说一两句公道话。
刘瑾还是老样子,捧着拂尘站在犄角旮旯,笑眯眯地旁观这威严赫赫的朝堂,心道:多少年了?这朝堂上的栋梁之才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那臭烘烘的皮囊不同,内子里究竟有什么不同?
“报,大……大将军率十万苏家军还朝,已抵达城门口,并亲自为扶苏大人抬灵柩,正奔皇宫而来。”
帝王震怒,朝臣大惊,未得圣旨率重兵回京,苏辞这是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皇城主街上十万苏家军缟素,肃穆前行,声势浩荡,以苏辞为首的十二上将亲自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椁,白色冥纸漫飞铺路,那素来纸醉金迷、富贵奢靡的皇城一时间凄凉到泛着一股恶寒。
百姓们分立两旁,无一敢言。
镇守皇宫的禁卫军见状,不住遍体生寒,却无人敢拦,直让苏辞将棺椁抬到宣政殿门口。
扶苏皇后得到消息后,也不管什么后宫之人不得涉足朝堂的规矩,老早候在宣政殿外,遥遥望见棺椁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痕已深,“哥哥……”
从此之后,扶苏氏母仪天下、赢万千宠爱,但扶苏家只剩她一人。
大将军一身红衣金甲如故,周身杀伐之气似归来的地狱修罗,只是未戴面具,时至今日已经不需要了。
群臣还是第一次瞥见北燕杀神的真容,皆愣住了,谁能想到那鬼面具之下是一张冠绝天下的脸,美,绝美,倾国倾城,竟辨不出雌雄。
只是美人抬眸一刹,目中若藏了十万烈狱,煞得人如坠寒潭,又如踏火海。
苏辞立在殿门口,看了扶苏茗一眼,冷得毫无感情,“良商在哪儿?”
听闻此名,皇后脸上浮现滔天恨意,手中紧紧攥着绣帕,“藏在良贵妃宫中,那是她堂弟。”
她只恨自己无能,这些时日来都没能让良贵妃把人交出来,亲手为兄长报仇。
大将军一个眼色,陆非厌便消失无踪。
她抬头望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宣政殿,时隔五年再次踏入朝堂,亦是最后一次。
红衣金甲阔步而入,老远就听到满殿栋梁吵得鸡飞狗跳,寒音落下犹如刀剑加身,“方才是哪位大人说要议和的?”
一时间朝臣们纷纷默契地后退了一步,低头噤声,各个跟小鸡仔一般。
范远道终究是老臣中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不动如山的站出来,“苏辞,携重兵私自还朝,入金殿不拜君王,你想谋反吗?”
谋反谋反,这满朝权贵动不动就指责她大逆不道、兴兵谋反,也不知是怕,还是盼着。
大将军轻蔑一笑,“皇上当年免过我跪拜之礼。”
她看向龙椅上的帝王,那人一言不发,似是默认,昔年她被囚于皇宫时,确实免过。
只是慧眼如炬的北燕帝一时认不出这还是当年的将军吗?
苏辞逮住范远道这出头鸟,就没打算放过,“倒是范大人,本将军昔年端了谢王世家时,竟漏了一个范家,可是让范氏子孙这些年来作威作福、鸡犬升天了。”
五年前范家还没这般做大,至今竟也有谢王世家昔日权倾朝野的劲头,多是帝王纵容的。
范远道薄怒道:“大将军,皇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苏辞不做理会,幽幽扫过满殿大臣,“都谁主张议和,站出来给本将军瞧瞧。”
还真有不怕死的,礼部的良尚书深知今日他良家已和苏辞结下梁子,索性豁出去,站出来指责道:“梁楚六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十城沦陷,我朝兵力有限,议和是大势所趋,老臣倒想问问大将军都为国为民做了什么?”
苏辞:“扶苏大人的尸骨已置殿外,燕关城下无辜将士和百姓的尸骨仍在,我也想问问良大人的侄子都做了什么?”
良尚书怒指她,“苏辞,如今我北燕正值江山危亡之际,那芝麻绿豆的小事岂能和救国大事相提并论。”
苏辞冷笑,“芝麻绿豆的小事?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边关将士的性命和百姓的亡魂在这巍峨的朝堂上到底算什么?一纸奏折上的空闻吗?诸位大人出征前一心想着主战,遇见碰到钉子便一味求和,我泱泱大国就养出你们这帮欺软怕硬的庸臣吗?”
她掀开衣摆,跪向帝王,“启禀皇上,臣主战。”
范远道亦是跪下,阻拦道:“皇上不可,为今之计求和为上,割城赔款尚还能保住国本,壮士断腕尚有生机。”
旧派老臣纷纷下跪附议。
苏辞眸中闪过杀意,“我北燕国土和子民就是诸位大人说舍弃便舍弃之物吗?”
范远道:“若非大将军丢了南境十城,何以致今日局面?”
苏辞厉声打断道:“是吗?可在那之前,朝廷已经向边境停止供应粮草,南楚贿赂的使臣已住进你范家的府邸,各位串通一气的大臣连割城议和的奏折都拟好了。”
范远道大惊,她是怎么知道的,“竖子,休得污蔑老夫!”
新派寒门官员虽都是文臣,却不乏风骨,亦是纷纷出列下跪。
江晚寒第
一带头跪在苏辞身后,“臣主战,我□□大国岂可不战自降,弃子民于不顾。”
“臣附议,我北燕国土一寸都不能让。”
北燕帝确实已有议和的心思,但他也知苏辞所谓的主战,并非他要的开疆扩土,收复城池后她怕是连一寸多余的土地都不会占,这远不是他想要的。
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利眸如剑似想刨开她的心,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冷声回荡在大殿,“南境十城可是你故意弃的?”
别人尚且不知苏辞,可帝王与她一起长大,岂会不知,那人是北燕杀神,派个文官去都不会半个月内丢掉十座城池。
“是,臣提前撤走十城百姓,故意留给楚梁大军空城。”
一言激起千层浪,朝臣哗然。
范远道逮着这罪名,作势破口大骂,“苏辞,弃家国于不顾,你算哪门子将军?”
六部尚书中,除了兵部尚书江晚寒,其他人纷纷附和,盯着苏辞的眼神像刽子手的刀,恨不得将其当场诛杀。
大将军冷笑,“诸位大人现在开始与我谈家国了?前年西南大旱,范大人联合户部尚书私吞十万两赈灾银的时候,怎么不谈家国?刑部尚书殴打死进京伸冤的寒门学子时,怎么不谈家国?吏部尚书买卖官爵,收受贿/赂时,怎么不谈家国?至于工部和礼部,呵……尔等在这富贵皇城锦衣玉食、搅弄风云之时,可知多少南境将士在大雪天连口饭都吃不上?多少边城百姓活活冻死?”
被点名的几位尚书顿时从头凉到脚,缩头缩尾,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范远道垂死挣扎,捂着被气到发闷的胸口,“小儿,你胡言乱语。”
直到今日苏辞才彻底明白,自己多年隐忍,做个忠臣良士,年复年看着将士前赴后继地送死,根本无法改变朝堂的腐朽倾颓。
她身侧的难全剑刹那间出鞘,架在范远道脖子上,“若这北燕朝堂上的腐败之风怎么都绝不了,我不介意一一摘了诸位大人的项上人头。”
众臣噤声,那人一身地狱归来的死气,眸中是染血的杀伐气,他们丝毫不质疑北燕杀神此言真假。
帝王瞧着那犹如修罗的人,冷冽开口,辨不出喜怒,“苏辞,你可知你今日犯了多少条死罪?”
红衣金甲直视帝王,坦然笑道:“知不知已没什么关系,十城之地臣可夺回,敌军臣也可以退,您提防臣谋反提防了一辈子确实没错,臣有这能力、有这胆子。”
她振臂一呼,“燕狼卫何在?”
顷刻间,三千黑甲铁血将士从宣政殿四面蹿出,围了朝臣。
恰逢此时,陆非厌拎着良商,大步上殿,直接将人扔到殿中央。
良商狼狈地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瞧着满殿的形势,一边往良尚书身边靠,一边高呼,“大将军饶命,我是无心之失……”
苏辞提剑一步步走向他,竟是笑了,周身带着黄泉河畔的寒意,冷到人骨缝里,剑尖抵着他的喉咙,“无心之失?我且问你,将八千无辜百姓杀死沉河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吗?你可曾仔细看护城河底密密麻麻的尸体,可曾知道那冰面下尚有未足满月的婴儿?”
寒剑一闪,血落封喉,喷溅而出的鲜血直直溅到离较近的范远道身上,那老东西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大将军抬起怒红的星眸,环顾抖如筛糠的大臣们,撇开朝堂纲纪,撇开上下尊卑,唯余一腔怒火,剑指群臣。
“我再问诸位朝廷柱石,若那数尺寒渊之下冻得是你们的手足、你们的妻儿,还能高谈阔论地与我说什么割城议和?”
她不服,不服这朝堂,不服这世道。
北燕帝突然苦笑,让人捉摸不透其用意,拖着玄色龙袍,缓步从龙椅上走下,直直朝苏辞走去,徒手抓过她的剑锋,让剑尖对准自己的左心。
群臣大惊,“陛下……”
北燕帝望着那双凉薄得空无一物的眸,心中泛起一抹苦涩,经年累月之后他终于将昔年的小阿辞逼得面目全非,把两人最后那点情分斩得干净。
人间事,几完缺。
最终是帝王先放软了语气,“朕知道天下人都会谋反,唯独你不会,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后来他疑尽天下人,都不会再怀疑她,却有什么用呢?
江山万里,故人不归。
北燕帝大手握紧剑锋,问她也是在问自己,“大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苏辞今日所为哪里是在谋反,分明是在逼他,不惜把自己置于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中,弃了嶙峋傲骨,弃了忠肝义胆,只为了逼他。
“臣想请皇上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朝政腐败,看一看黎明百姓……”
她想再看一眼当年温柔和煦的小太子,那个心中尚对苍生存有怜悯的小太子,不是眼前这心狠手辣的帝王。
北燕帝无奈一笑,他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若朕做不到呢?大将军当是这世上最了解朕的人,
最知道朕是怎样熬过冷宫十年走到今日,最清楚朕想要什么。”
曾经风光无限的小太子早已跌落万丈泥潭,任人践踏,在那幽深的宫院中把心肠换了一副,人都是这般长大的,长成自己最唾弃的模样,自此无仁无义,也无悲无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人就那半碗良心,你东推一把,他西撞一下,洋洋洒洒,怕是最后一滴都不剩,能怪那只有半碗良心的人吗?恐不尽然。
时光消磨掉了姬泷的柔善心肠,让他长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所求的不过是立于万人之上再无人轻蔑□□,掌握自己的性命,进而掌控天下人的性命。
苏辞陷在帝王幽深的眸中——冰冷而毫无仁慈,是人世蹉跎养成了这么个冷酷无情的君王,又能狠心责怪谁呢?
她缓缓道:“皇上见过真正的尸殍遍野吗?”
帝王不知她是何意,未言。
苏辞低眉悲伤一笑,“臣见过……十三年前,臣尚是边关一名低阶小将,大梁围城一月,粮草断绝,将士们难以果腹,守城将军竟下令烹煮城中妇孺而食,饮百姓之骨血以偷生,手提屠刀的将士眼冒绿光,笼中的妇孺满目绝望,死死地瞧着捍卫燕土的军人,所以……我手刃了那将军。”
大将军杀的第一个人,不是敌军奸臣,是黑了良心的行尸走肉。
她又道:“两年后,诸国攻燕,连夺数城,荀老将军苦劝我后撤,避其锋芒,但我死都不肯,皇上……您可知他们是如何对待被俘的百姓吗?您耿耿于怀的冷宫十年屈辱比得过百姓一生的绝望吗?您初读圣贤书时想要的当真是这般的天下吗?”
昔年,沈涵手把手教小太子写的第一个字不是皇家的姓氏,是个“仁”字,沈大学士那般恣意疏狂的人竟一辈子守了一个“仁”字。
令帝王想不透的是,人都是会变的,但哪怕大将军如今一身伤痕、满手鲜血,却还是固执地坚持人心之初那点东西。
从杀场到宫阙,从马前卒到万户侯,她冥顽不灵,不知变通,又让人羡慕——苏辞若是决定了什么,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长情,那是个长情的人啊!
所以,会受诸多拖累。
北燕帝忽然想见见幼时无忧无虑的小阿辞,那个明媚如阳的人儿。
他瞧着眼前冷硬甲胄压身的将军,铁石般的良心生出些心疼,许是良久没痛过,这一疼竟让他有些难以喘息——小阿辞的仁义是沈涵给的,可一生苦痛却是他给的。
帝王凄凉一笑,踌躇地转过身,摆了摆手,“退朝吧,三日后朕给你答复。”
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疲倦过。
说完,兀自走向后殿,背影寂寥。
苏辞也没拦着,她自始至终都无法做一个真的忤逆犯上之人,只是随后看了眼四周的燕狼卫,冷冷下令,“送诸位大人回府,严加看管。”
热闹了一日的宣政殿归于平静,空荡荡只剩清风。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大殿,独自走在漫长的宫路上,此时天已渐暗,西方还余几抹晚霞,染出一卷浓墨重彩的画,美得凄清,她失神地望着,像天地间一缕孤魂。
江晚寒追上来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预感:待到北燕安定之日,这苦苦支撑的人会不由分说地倒下。
“小辞……”
苏辞回眸的瞬间掩去脸上的疲倦,可她面色太白了,毫无血色,就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平淡道:“有事吗?”
江晚寒心中担忧,到嘴的话斟酌了半天,还是吐了出来,“你今日这般做……会遭天下人非议的。”
苏辞一笑,笑容里有一种世间孑然一身的孤寂。
她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身形不稳,江晚寒急忙扶住了她,紧接着就看着那人咳出一口口鲜血,手都捂不住,从指缝溢出,如红梅滴落在地上。
江晚寒大惊,慌了神,“小辞,我……我去叫太医……”
苏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缓缓摇头,格外冷静,“没用的。”
“怎么没用,你身子不好就看太医,太医院里多的是医术高明的……”
她瞧着江晚寒那炸毛到要哭出来的模样,头次觉得这人格外顺眼,“有怀,若我还能再撑个七八年,也愿意用温和的手段改掉这些朝政顽疾,可我没时间了……”
“闭嘴,狗屁没时间,咱再也不管朝政那些破事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太医,去他娘的家国兴亡……”
他说着说着,扶起苏辞单薄到一碰就要碎的身子骨,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徒生一股无力感,悲从心来,竟放声大哭起来。
“小辞啊,兄长辞官好不好?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煲汤熬药,调理身体,咱定能好的……”
他控制不住地心疼,好好的一个人一点点被毁成这般,昔日鲜衣怒马、剑走游龙的少年熬成了一具残破的空壳子。
越想越难受,毫无形象的兵部尚书大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甩着,险些糊大将
军一脸。
苏辞心里都觉得好笑,她这要死不活的人还抽出一只袖子给他抹了抹眼泪,半哄半骂道:“行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害臊。”
谁知他听了,撒泼似地坐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你说你这都干的什么事吧……与楚梁为敌,与百官为敌,与天子为敌,不怕自个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吗?那帮人云亦云的糊涂百姓当真会感激你吗?”
大将军闻言噗嗤一笑,堵不住江老妈子喷泉似的鼻涕眼泪,干脆撒手不管,在旁边看着,坦荡道:“难怕世人日后要将我开棺戮尸、挫骨扬灰,不必管,便也随他们去吧。”
这世道黑白颠倒,善恶模糊,她从未惧过,求不来将心比心就算了,计较那么多干嘛?
百年之后,不过一堆白骨,人就因为身前身后事计较太多,不得清闲,负重前行,可临终前问一句,谁能说问心无愧?
但苏辞能,就够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握紧江晚寒的手腕,目光一厉,嘱咐道:“有怀,把这些年来朝中大臣做过哪些事情列个单子给我,离开皇城前我会处理掉该处理的。”
一味怀柔是不行的,大将军是铁了心要洗刷朝中旧势力,若是一切顺利,哪怕“千古骂名”的屎盆子扣在头上都可安心入土。
江晚寒闻言,恨不得一耳光抽醒她,可瞧着她枯白的脸就下不去手。
人间千万事,圆不了一个苏辞。
……
御书房门前,帝王负手而立向外看着,手中攥着一份苏辞亲自拟的文书,眉间染了轻愁。
“她还在跪着?”
刘瑾恭敬地奉上一盏茶,叹道:“是,大将军还在宣政殿前跪着,老奴劝了好几次,但没什么用。”
“她打小性子就倔,也就师傅的话听得进去一二,偏那人不在了。”
“大将军身子不好,听说上午又闷声咳了两次血,请来御医也不让把脉。”
北燕帝皱眉,眼中阴云密布,攥着文书的手紧了几分,“她在拿自己逼朕。”
他昨日夜里做了个噩梦,醒来时大汗淋漓,九五至尊骤生惶恐,这些年来故人都被他清理干净,真的回头看时才发现,除了小阿辞,他都不知能找谁心平气和地聊聊少年往事。
思至此,帝王又一阵心悸,迈开步伐奔宣政殿而去,生怕晚一步连支影片语都留不下。
他加快步子,老远望见那抹红衣金甲时,松了口气,可瞧着那人明明体力不支又强撑不倒时,心顿时沉到湖底,他丝毫不怀疑那沉重的甲胄快把她压垮了。
帝王缓缓靠近,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微颤,“阿辞……”
五脏六腑疼得她视线模糊,耳畔嗡嗡作响,习惯性地朝那人叩首行礼,“拜见皇上。”
这声“皇上”唤得他一愣。
他是帝王啊,早已不再是冷宫里与阿辞相依为命的小太子了。
一晃二十年多年过去了,这才发现帝王之尊、君臣之别会隔开很多东西,曾经握在手里的权势和江山有些虚无缥缈,而眼前这真实无比的人却怎么也抓不到。
姬泷身影一晃,被刘瑾扶住,苏辞拟的文书却从袖中掉了出去。
帝王良久才稳住心神,瞧着文书上清瘦有力的字迹,“这就是你所求的?”
苏辞的头磕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冷汗,抬眸瞥见文书一角,淡淡道:“是。”
文书只还差了加盖国玺。
“朕可以答应。”
苏辞有些恍惚,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
“……但朕有一个条件。”
大将军扯了扯嘴角,也是,帝王什么做过亏本买卖,只是她已没什么能给的了,故而没了畏惧。
“请皇上直言。”
他凛冽的眸化开一抹悲伤,语气温柔,像是在商量、在请求,“不管你此次出征生死与否,都回来见朕可好?”
他知道拦不住她返回南境,但他更赌不起,怕这一去那人会死在自己看都看不到的地方,只要想到这里,便满心抓狂,像有什么在撕扯肺腑。
苏辞一愣,迟迟未开口,这一诺她自己都不知许不许的了。
帝王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阿辞,回来见朕吧……若是死了,朕亲自给你下葬,若是活着,便陪朕说说话。”
说完,木讷地转身,在刘瑾地搀扶下一步步走回深深宫廷。
九五至尊,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