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将丞相和皇后逐出别院。”
淳于初站在走廊下,宛如一座冒着寒气的冰山,整张脸阴郁得如乌云万里,旁人再怎么扯嘴皮,都没有帝王一句话顶用。
侍卫当即铁面无私地将两个在南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往外轰,关雎强撑着国母的仪态,识相地自个走出去。
虚陶则不然,拼上一辈子的迂腐固执,一副忠贞爱国、讨伐妖孽的模样和侍卫对峙,不依不饶吼道:“陛下,自古女色误国,更何况此妖女天命不祥,必荼毒我南楚河山啊!”
大将军轻蔑一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祸国了——这世上有的人,只要瞥见一眼,便叹其美到罪孽深重。
古人言,皮下三尺皆白骨。
你沉鱼落雁也好,貌若潘安也罢,就算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也抵不过时光的翩然轻擦。这世间最让人害怕的不过是岁月无声,曾经冰肌玉颜,姿容胜雪,倾国倾城。然暮秋之年,满脸印纹,步履蹒跚,不过老之至矣而已。
淳于初缓笑地看向苏辞,竟生出三分情深不悔的味道,“若她愿意,江山随她祸害。”
大将军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严丝合缝地关上窗户,江山在她眼里算个屁,又不能当饭吃。
于是乎,那一腔悲愤的老丞相被四个侍卫架住手脚,硬生生抬了出去,哭嚎不停。
入夜后,脸厚心黑的南楚皇难得没缠着苏辞用晚膳,别院却一时热闹了起来,御医忙进忙出,下人们乱成一锅粥。
落云慌张进屋禀报,“将军,陛下遇刺了。”
苏辞眉目不惊地夹起两粒米饭,淡淡道:“死了没?”
“……”
落云一时语噎,“陛下如今重伤昏迷,嘴里却一直叫着您的名字。”
“滚远点,出去时把门带上。”
“……”
不怪大将军冷淡,落云绝对不是个能上台面的戏子,再者说普天之下谁刺杀得了淳于初,这不是扯呢吗?
可后半夜,原来已经睡下的大将军还是走出了房门,无奈叹了口气,心有不甘地磨牙道:“淳于初住哪间厢房?”
落云、听雨一直在屋外候着,见屋里的灯灭了又亮起,眼里燃起了希翼的小火苗,急忙带路。
苏辞一踏入主院,就见一帮子御医跪在屋外,各个愁眉苦脸的样子,一个赛一个晦气,跟哭丧似的。
她眉头微皱,心里一沉,说不担忧是假的,可承认惦念又愈发可笑,仿佛很早之前有什么东西捆住了心,不动则已,一动五脏俱痛。
直到她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一把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血腥味,不是汤药味,反而是一股清新怡人的墨香。
一眼望去,空荡荡的屋子挂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卷,有金戈铁马的少年将军,有衣袂翩翩的红衣公子,更有凤冠出嫁的绝代佳人……
他笔下素有雷霆,又不缺山水的温润,把一幕幕往事描摹进画中,好似那人的一悲一喜都鲜活在他眼前,挥之不散,也不知为了那般。
你爱过一个人吗?
爱过就懂,抬眸垂眸全是你,满心是你,哪里说得清缘由。
大将军不用回头都知道,方才满院子装腔作势的御医侍卫此时定统统不见了。
她不由自嘲一笑,多少年了,她这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吃亏无数,偏偏还会上当。
“有意思吗?搬箱子的太监是你故意安排的,画也是你有意让我看见的,就为了让我愧疚,让我心软,然后用一处老掉牙的苦肉计提醒我,我是个多么愚蠢的人?”
世间万般计策,诛心为上。
一袭白衣缓步从画卷后走出,眉目染了伤,嘴边却是笑的,“对,所有事都是我安排好的。”
苏辞凉薄的眸尽是冷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辞当真看不出来吗?我在算计你。”
大将军心里也是呵呵了,老天爷真不长眼,竟没劈死他。
淳于初墨眸含笑,暗藏一条延伸到心底的裂痕,“天下人都说南楚帝睿智近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山不过他手中的一盘玩物,可我从未觉得自己有多少才智,但如果能把阿辞留在身边,阴谋诡计也好,处心布局也罢,我都会一试。”
他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怒斥道:“可笑。”
“是可笑,但倘若不试,阿辞怕片刻都不会待在我身边……我每次思你,便会在纸上提笔描摹,时至今日足有两千幅,五年日夜……剜心也好,下地狱也罢,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我会不惜一切,只望再给我一个机会。”
苏辞冷眼看他,仿佛两人之间隔了千丈远,“楚皇陛下,人一生会逼不得已做很多事情,可并不是因为你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便意味着这
些事情没有伤害、可以原谅。”
“阿辞肯不肯最后和我赌一次,我能……”
未待他说完,大将军果断道:“不赌,就算赌,我也赌你不能。”
那一瞬,淳于初的眸海暗无天日,入骨毒在体内肆意滋长,穿肠横行,伤筋断骨。
他眸红如血,目眦尽裂道:“为何?”
苏辞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有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人心固执,而是有些东西抵在你我之间,像苍山摆在那里亘古千年,改变不了,消磨不掉……”
岁月容易消磨,可爱恨二字至死方休。
他痴痴道:“可以消磨掉的,阿辞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不能?”
“你在一个人的心头戳一刀,□□后还能起死回生吗?”
“能”,他抬眸一瞬,尽是笃定,“既然是我欠你的,还了便是……”
若不相欠,怎会相见?
话音未落,电光火之间淳于初一把抽出袖中匕首,握着苏辞的手,竟当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心。
苏辞一惊,骤然撤力松手,匕首咣当一声落地,伴着点点血痕落地化梅。
她竟慌了,“你疯了?”
明明是责骂,眸中却是无尽的担忧,慌张地捂住他溢血的伤口,朝屋外吼道:“落云、听雨把御医拎来。”
淳于初脸色煞白,淡淡一笑,缓缓握住她的手,心中的暖意胜过疼痛。
“你看,你还是在意我的……不管过多久,经历了什么,你把我刻在心上,一如我把你融进骨血般,削皮剔骨都剥离不开。”
他太聪明了,太能揣度人心,竟让她一丝一毫都不敢信。
苏辞眸子微红,手上染了他心头滚烫的热血,咬牙切齿道:“你还在算计我?”
也不知从何时起,常胜将军早已一败涂地。
“我只是害怕,你这般执拗,就算我费尽心机都赎不回你一丝目光……你若当真厌我,不妨给我个痛快,也好过长长久久的受折磨……大将军怜悯苍生,何不能分给我一点?”
人对陌生人尚有宽容之心,但对最亲近的人反而苛责到不许有半丝差错,大抵是越在意越承受不起。
苏辞望着他那双湿润的清眸,恍惚又回到了当年边关初遇,百般滋味堵在胸口化为一抹苦笑,相思百忍难全,空留苦味。
“若是从未相逢就好了。”
他回之一笑,“是啊,我这辈子做的最不自量力的事就是算计了一位敌国将军,反倒搭进了自己一生,荒唐至极,但心甘情愿。”
好在淳于初伤口不深,没危及性命,休养一阵子便好,大将军一直在他床边守到天明。
没办法,那人即便昏迷不醒都死死攥着她的手,手都掰红了都没分开,梦中断断续续地叫着“阿辞”。
“我在。”
苏辞回握住他的手,帮他掩了掩被角。
院中的鸟声很轻,朝阳很暖,她就那么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一个人,刀光剑影经历得多了,人生未免喧嚣,不如细水流长来得静好无争。
若是可以,她又何尝不愿意这般守他一生?人心都是肉做的,大将军也是凡人,哪里来的钢筋铁骨、心如铁石?
可偏偏有人连片刻安稳都不能许她,虚陶老丞相提着先帝亲赐的尚方宝剑闯入别院,侍卫们一时为难,无人敢拦,就任由其冲进屋。
那老家伙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帝王,顿时怒火中烧,“我就知道,陛下英明一世,迟早会败在你这个祸水手上……行刺皇上可是大罪,看老夫不斩了你这妖女。”
他抡起剑就朝苏辞砍去,落云、听雨急忙剑出鞘拦住。
虚陶大喝道:“放肆,先帝御赐的宝剑,专诛妖邪,你们敢拦?”
听雨寸步不让,“不敢,但将军并未刺杀皇上。”
虚陶冷哼一笑,“是吗?进来。”
一名贼眉鼠眼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进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苏辞道:“奴才亲眼看见她用匕首刺伤了陛下。”
从旁人看来,当时也确实是这么回事,总不能说皇上没事干戳了自己一刀,谁信?
落云瞬间爆了粗口,“放屁。”
他家主上这追妻路本就长,再被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有戏?
还是听雨机智,“就算如此,也应等陛下醒来再做处置,丞相大人总拿先帝说事,眼里可还有陛下?”
这话正中了虚陶的下怀,不留痕迹地一笑,收了剑。
“有理,那便先把此妖女关入监牢。”
真让他一剑斩了苏辞,皇上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若让这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在狱中,又有谁能诟病到他身上?
南楚皇继位五年,后宫一次没去过,膝下无子,纵然虚陶恨透了苏辞,但不得不感谢他为陛下生了个聪慧过人的儿子。
他见过悔之,跟陛下小时候一样聪敏,将来定是南楚明君,待苏辞一死,他便上书请陛下将孩子过继给皇后,如此一来,他
对南楚简直功在千秋。
老东西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却未必进账。
淳于初醒过来的时候,差点摘了虚陶的脑袋,还命人将他耀武扬威的尚方宝剑扔进铁炉融了,只是他再想寻苏辞时,狱中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倒是虚陶老头儿派来暗下毒手的侍卫死了一地,别院围了五千大内侍卫,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劫走?
连悔之都不知所踪,凭空消失。
回北燕的马车上,一身玄青色锦衣的少年郎没骨头似的倚在苏辞肩上,笑如妖孽,“小阿辞好生小气,竟把我派去保护你的人都甩了。”
大将军翻着随手从淳于初书房里带出的兵书,都懒得抬眸瞧他,“你那是保护吗?监视都不为过。”
言简不服气道:“事实证明,小阿辞骗了我,明明就是要跑的。”
苏辞白了他一眼,“你从小到大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言简面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苏辞用书敲在他头上,挤兑道:“所以说,我都没念叨言大城主,你反而还和我抬起杠来了?”
“我哪儿敢啊,我这城主在外人面前趾高气昂、蛮不讲理,在你面前就是个怂包,小阿辞说啥便是啥。”
“瞧把你出息的。”
小悔之瞧着眼前比女人还美的叔叔没大没小地靠在娘亲身上,小脸顿时就黑了,气鼓鼓地插坐到两人中间,“叔叔,男女授受不亲,我有爹爹的。”
言简的脸比他还黑,“小屁孩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这丰神俊朗的年纪,叫什么叔叔,叫哥哥。”
悔之:“……”
为什么娘亲认识的人全是奇葩?
苏辞一笑,戳了戳悔之皱起的眉头,“为轻算半个儿子,不必在意。”
言简闻言,一秒不干了,“你哪来我这么大的儿子?”
话脱口,他又觉得不对,急忙道:“呸呸呸,我才不是你儿子呢。”
大将军懒得和他斗嘴,这熊少年自幼便目无尊卑、没大没小,归根到底都是她惯出来的,能怪谁?
“别闹了,可有恨离和扶苏的消息?”
他一瞬正色,“我收到消息时晚了一步,你将恨离送到河对岸,她还没遇见苏家军,就被扶苏澈带走了,之后便不知了。”
扶苏家自有人脉,想隐藏个行踪不是难事,但恨离和他在一起定是安全的。
“战事如何?燕关可有夺回?”
“放心吧,北燕帝已下旨召回十二上将,苏家军举手之日可期,何愁燕关不回?”
说到这儿,大将军就一阵脑壳痛,陆非厌那混蛋都快成了她一块心病了,虽说这人臭毛病无数,但本事大得很,不然也不会名列十二上将之首,是敌是友都要尊称他一声鬼将军。
炎陵等人虽是沙场猛将,但脑子着实不如姓陆的王八羔子好使,花花肠子里竟想着怎么照死里坑人。
苏辞皱眉道:“先去趟西南山林。”
千金易得,名将难求,少了他,这战事必为能早日结束,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言简会意,命人调转马头,直奔西南,反正这次他是下定决心跟着苏辞,绝不再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与此同时,世间最痛的莫过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一时刺激下淳于初的入骨毒再次发作,他能忍受千百种折磨,却再也忍不了那人音信全无。
大将军自有城府,此次一走,若真有心避开他,世间人海茫茫,他到哪里去寻,这次一躲又是几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等不了,会疯的。
“陛下息怒,属下等一定会把将军寻回的。”
落云、听雨跪在地上,惶恐地瞧着那眸红如吮血野兽的君王,他手中提着一把带血的剑,墨发因周身真气乱窜而浮动,宛如地狱恶鬼,哪里像个风度翩翩的帝王?
虚陶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再偏一寸,他便要封喉了,吓得三魂七魄离体,哆嗦道:“陛……陛下,总有办法的。”
淳于初的血眸忽然一亮,嗜血一笑便扔开了剑,疯疯癫癫道:“对,有办法,就算她躲起来了,我也有办法逼她出来……只要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总能找到她……”
他似悲似喜地低笑,“我的将军,一直有个软肋。”
……
苏辞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了七日路,才绕过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找到西南山匪聚集的窝点,但奇怪的是一路走来竟没撞见半个打劫的,这西南悍匪名不副实啊!
直到言简率侍卫毫不费力地打进土匪山寨,不由感叹这天下第一匪帮人少得可怜。
“老实点,说实话”,言简一脚踢在一名胖土匪的肚子上,“你们头儿呢?”
胖土匪也是委屈,捂着肚子嗷嗷直叫,“你们这帮刁民,老子没去招惹你们,你们居然……”
言简不耐烦,又给了他一脚,“少废话,陆非厌呢?”
“寨主大名岂是尔等鼠辈能叫的?”
言简算是看出来了,这小胖子老跟他和稀泥,半句实在的话都没有,示意侍卫,“拉下去,你们看着办吧,什么时候说实话了再拖到我跟前来。”
几名冷面侍卫颔首听命,当即将人拉了下去,言为轻做城主多年,折磨不听话的人自有手段。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又把那小胖子拖上了寨子的大堂,奇怪的是他身上没伤没疤的,除了脸色白了点,但变得十分听话,有问必答,嘴边还挂着一抹狗腿子的笑容。
悔之对大堂角落摆放的军事演练沙盘格外感兴趣,正点着脚尖钻研,他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窝土匪绝不是上不来台面的土鳖,想那寨主也是个能人。
大将军立在一旁,借着沙盘,细心教导悔之如何推演军情。
只有最没正经的言简忙活正事,坐在堂中的虎皮椅上,瞧着乖巧的小胖子,不缓不慢道:“你们这当真是清风寨吗?”
“是是是,如假包换。”
“怎么就你们几个土匪,加起来还不到百人。”
“寨主说休沐一月,让山中弟兄这些时日先不要出去滋事。”
“呦,你们做土匪的还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他一皱眉,小胖子就吓得打颤,“不不不,寨主有事,带弟兄们出门了,命我等守寨子。”
“噢,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
“公……公子,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有个人闯山,给了寨主一封信,寨主看了后气得一剑劈了桌子,可心疼坏了我,那桌子老贵了……”
言简厉色道:“说正事,信上写了什么。”
小胖子直接给吓尿了,抹着眼泪道:“我……我不识字,寨主只是说去为故友报仇。”
“报什么仇?”
“苏清风之仇。”
言简听得云里雾里,抬头瞄了眼堂中匾额——清风寨,那字迹干劲有力,下笔有神,入木三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写的,一窝子土匪皆是空有蛮力的文盲,唯陆非厌一个风流公子当了土匪头子。
他看向苏辞,有些吃味,“苏清风是谁?”
大将军亦是望着匾额,眸色和煦如暖阳,“我,当年诓他时留下的假名,没想到那活畜生还记得。”
小胖子不由偷瞄了她几眼,只觉得那女子很美,美得勾走了他的心魂。
他确实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过,十年前有名貌美的红衣少年假装被擒上寨子,和寨主打了一天一夜的架,喝了两天两夜的酒,然后就把他们家风流倜傥的寨主给拐跑了。
陆非厌自来狂妄,十年前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谁能降住他?
苏辞只记得那年战火不断,唯有西南山林深处还有一方清净,她单枪匹马便敢来会那悍匪头子,初见时还惊了一下,名震北燕的匪王竟是个绿衣俊雅的美公子,男生女相不打紧,关键是有些骚包。
两人一言不合,呸,一句话没说便大大出手,直到累成只会喘气的狗才住手,忽而相视一笑,就做了一辈子的朋友。
那顿两天两夜的豪饮中,姓陆的活土匪于山顶凉亭,拉着红衣少年东拉西扯、满嘴放炮。
“苏清风,老子占山为王,称霸一方,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凭什么和你去当兵痞子,给皇帝小儿挨刀挡剑?”
苏辞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方才还唤我苏兄,两坛马尿下肚就不认了?”
他没心没肺地一笑,“苏小弟,如今北燕朝中权臣当道,谢王世家只手遮天,那群臭道士又对朝局指指点点,你看这还有个家国样吗?北燕国力日衰,山间老叟都能一语道出:斯是乱世,诸国争雄,难有太平。当兵还不如我这一方土匪活得踏实滋润,你何不与我一起落草为寇?”
他指着天空,暗藏深意道:“这世道就和这夜色般,黑,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苏辞一笑,望着漆黑夜空中仅有的一丝光亮——明月,眸澈如水又坚定如磐石,“你信吗?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便许北燕一天清风白日。”
黑夜总会迎来黎明,光天化日再无阴霾。
她猛然起身,在摇摇晃晃中强稳住身形,陪这拼命三郎喝了两日酒,这会儿稍稍一动就眼冒金星、脚底飘,淡淡道:“我明日启程,你若愿意,山下十里坡等你。”
他笑着一口回绝,“不愿意,走好。”
苏辞未再多言,阔步离去。
唯剩陆非厌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又独自喝了几坛烈酒。
第二日,苏辞终究没等到陆非厌,最后望了一眼西南山林,夹紧马腹,便准备扬鞭而去。
忽闻一阵渐进的马蹄,就见一身骚包绿袍的陆非厌策马而来,偏那绿袍穿在他身上无有花哨,更衬得公子绝代风华。
他于马上痞气一笑,“我反悔了,土匪当久了,也想当当官老爷,不过说好了,我这人没那劳什子的苍生之怀,你在世一天,我陪你守这北燕一天。”
说白了,难得遇见个瞧着称心的人
,苏辞在那儿,他在便那儿,不然当土匪每日对着十万大山和一群草包,千篇一律的日子着实无聊,有个人斗斗嘴也好。
也分不清是他心血来潮,还是一时戏言,自那日起竟真的陪着苏辞厮杀疆场,几度生死一线,几番穷途末路,从未离弃。
有的人就这样,一时头脑发热,为了句半吊子的承诺就赔上一生。
“小阿辞,你在想什么?”
言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将她从陈年往事中唤了回来。
苏辞缓过神,“我在想,谁能用一封信激走陆非厌,又想做什么。”
一名侍卫拿着一只信鸽,快步进来拱手行礼,像往常一样将近日来的几件大事一一禀报。
“城主,据探子来报,南北两帝如期赶往兰城参加清平会盟,十万苏家军也已会师,但奇怪的是苏家军并没有立即发兵燕关,反而就地驻扎,按兵不动。”
言简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许是姬泷又再憋什么坏水,想把大梁军队一网打尽。”
“可有密探发现十二上将抗旨,私自率几千精锐赶往兰城……”
苏辞眉头一拧,看向那时不时偷瞧她的小胖子,“你家寨主半个字都没提过他要去哪儿吗?”
美人问话,他不由心跳加快,脸一红,结巴道:“好……好像有提到过去东南方向,一个什么城……”
巧了,兰城就位于东南。
大将军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兰城?清平会盟?
各怀心思的诸方势力似乎都在往这座不起眼的小城赶去,像一场正在蓄力的暴风雨,候着雷霆万钧、大雨滂沱之时,好趁机摧枯拉朽,卷起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