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

60 / 84 章 · 6,991

寿宴上乱成一锅粥,言律川没想到一场筹划周密的刺杀竟有如此多的插曲,搞得他整个晚上眼皮都在跳,暗骂了句人算不如天算。

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不仅言简,连宴上两位一国之君都对那首船上的女子格外感兴趣。

划浆的船夫尊敬地喊了一声,“律爷。”

舱中的苏辞也没想到言律川竟放下寿宴上一堆糟心事,跑过来找她,第一句便是质问,“琵琶弦为何会断?”

苏辞微微欠身,浅笑行礼,“律爷息怒,您准备的琵琶自然十分贵重,想必是放久了,弦有些松动。”

确实,这琵琶自加持了机关后就一直放在库中,谁会闲得蛋疼没事去弹一把带暗箭的琵琶?

“那为何当时没放暗器?”

“宴上嘈杂,实在辨不清城主的方向,若是差之毫厘没射中,让他有了防备,岂不坏了律爷的大计。”

言律川眼角一抽,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嘴上功夫十分了得,怀疑道:“你可认识言简?”

大将军故作不解,“城主身份尊贵,哪里是我一介山野村妇能结识的?”

他倒是一针见血,“那你可认识南楚皇?”

仿佛有什么刺进心里,足足五年从未拔/出来过,原本以为伤口已痊愈,未想过一动,还是这般痛。

言律川补充道:“他方才在

宴上竟追着你的船而去。”

苏辞面具下的眸子依旧波澜不惊,可指甲却掐进了手心里,淡淡一笑,“律爷说笑了,我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孤母还能高攀上南楚皇不成?云泥之别的两人,您将我和他扯上关系,简直辱没了天家的身份。”

言律川想了想,也确实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可如何解释宴上的事情。

大将军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引导道:“听闻南人多风雅,南楚皇更是喜好乐理之人,腰间常年挂着一柄玉箫,许是小女子的曲子合心意……”

南人好乐,多爱附庸风雅,效仿高山流水觅知音的蠢事也做过不少,皆喜标榜自己是清高的雅士,但言律川不是白痴,眼前女子太多可疑之处,好在其子女皆掌握在手中,她自个又服了毒/药,不必过多担心。

言律川:“虽然今夜刺杀失败,但你弹了一手好琵琶,保不齐言简以后会召见你,先回机关山另做筹谋。”

“是。”

大将军一笑,你怕是没有另做筹谋的机会了。

……

机关山中。

纯一和尚一包迷魂散撂倒了一窝酒鬼,叫你们喝,喝成死鱼了吧!

不过他不明白,为何耿直的大将军身上常年带着一包迷魂散,对得起她光辉伟岸的形象吗?

徐可风这辈子研制的两样最缺德的东西,一样是凝神丹,简称死得快,一样是迷魂散,简称睡不醒,竟还有人将他夸成当世神医。

他扯掉蒙头的方巾,露出油光瓦亮的光头,“三小家伙别躲在柴火堆后面了,出来帮贫僧个忙。”

苏辞临走前,嘱咐过三个孩子,若是有危险,便去找一个叫纯一的死秃驴,看样子应该是眼前这个。

悔之和元宗一左一右护着恨离从柴火堆后走出来,前者警惕道:“你是纯一大师?”

“如假包换,正是贫僧。”

元宗总觉得面前这黑不溜秋的和尚有些眼熟,“需要我们做什么?”

纯一露出一抹活土匪般的坏笑,“跟贫僧去趟兵器库,打劫些小玩意。”

悔之:“……”

元宗:“……”

你真的是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吗?

待到贼和尚用内力徒手扯断了兵器库的铁索,三个孩子不由一愣,别看这和尚又脏又臭得膈应人,还真靠谱。

小恨离眼睛直冒光,竖起大拇指,“大师你好厉害啊!”

纯一当着孩子的面不好意思臭屁,难得谦虚道:“这算什么,你娘亲当年一剑……”

一剑挑了东海国君,那可是单枪匹马直闯龙潭虎穴。

他一咬舌头,又把话吞了回去。

小恨离疑惑道:“剑?娘亲会用剑吗?”

纯一打马虎眼道:“可能会吧。”

“不会,娘亲身体一直不好,别说剑了,左手平时连碗都端不起来。”

“那是她之前受过伤。”

话一脱口,纯一和尚就后悔了,急忙捂住嘴。

小恨离贼机灵地追问道:“受过什么伤?大师之前是不是认识我娘亲?”

他刚想胡诌两句,“我……”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

不愧大将军的女儿,真不是省油的灯。

“阿弥陀佛”,和尚只能一作揖,故意板起张正经脸,道:“小施主的娘亲曾是天下最卓越的人。”

撂下这么句有的没的,然后一溜烟钻进兵器库,没正形道:“孩儿们,快跟上,有宝贝……哎呦,绊死贫僧了……”

悔之:“……”

元宗:“……”

恨离:“……”

这和尚除了脑袋是秃的,哪里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三个孩子一进去就傻眼了,望着库中用小铁球堆成的小山丘,每小铁球都似鹌鹑蛋那般大,上面雕琢精致的纹路,球顶的洞上还有根细细的白线。

小恨离拾起一枚铁疙瘩,顽劣地去揪上面的白线,“这是什么?”

纯一险些把心肝吓出来,“别扯。”

同时吼出这两字的还有悔之和元宗,两人差点吓虚了。

悔之急忙道:“我在娘亲的房中见过这玩意的图纸,此乃火琉璃,扯下白线会爆炸的。”

元宗小眉头一皱,“怎么可能?此乃我北燕秘器,除了千机院的黎清大人,连我父(皇)……亲都没有具体的制作图纸。”

他也只是偶尔在宫里见过一两次。

悔之冷哼了一声,“你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害得我娘亲……”

纯一和尚一惊,他也发现了悔之这孩子不仅长得像淳于初,连那股碾压众生的聪明劲都像,别的孩子脑子里顶多装个吃和玩,他脑子里恨不得装个天下,似乎什么都知道,但我就不戳破,憋坏点子整死你。

“两位小施主莫吵,干正事要紧,

不然你们娘亲回来怕是要把贫僧活剐了。”

两个小家伙互相鄙夷地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谁都不搭理谁,哪里知道这是他们“看不惯你,又干不掉你”的漫长一生的开端。

半个时辰后。

未济道长的屋中顾应怜翩然起舞,细腰在红烛下格外惑人,看得那老混蛋直流口水。

这机关城第一美人以舞艺著称,多少有钱人一掷千金都看不到,便宜了这老畜生。

“妙,妙啊!”

顾应怜忍着反胃,又笑语晏晏地给他斟了杯酒,“道长再饮一杯可好。”

他的咸猪手攀上美人的腰,笑得奇丑无比,“好好好。”

纯一和尚带着三个孩子趴在窗沿,往里偷瞄,四人身上皆是装满火琉璃的大包小包,跟要饭的乞丐似的。

顾应怜给和尚使了眼色,示意他往东厢房去。

和尚点了点头,低声和三个孩子道:“你们在这儿候着,贫僧去救其他绑来的孩子。”

三个孩子齐刷刷点了点小脑袋,一脸严肃的模样怪呆萌的。

纯一忽而一笑,觉得大将军一生虽被南北两帝辜负得凄惨,但最后落下这么一双儿女,想必也无憾了。

顾应怜一边给未济灌酒,一边奉承道:“道长英明神武,待仙丹炼出定是天下第一人,再饮一杯。”

“你小嘴可真甜。”

顾应怜也是没话找话说,“但以道长这般神通,为何不进宫侍奉君王,埋没在这穷乡僻壤?”

“哼,还不是当年苏辞坏了贫道的好事,不过她也没落个好下场。”

他晃着杯中美酒,讽刺道:“世人都说大将军一生义薄云天、忠君爱民,忠君有屁用,帝王疑心重,焉会全心信任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最后还不是下了劳什子碧山暮给毒死了。”

顾应怜只知苏辞中了两种奇毒,具体谁下的不得而知,眸中惊讶,“大将军是帝王亲手毒死的?”

墙角下偷听的元宗一脸震惊,激动道:“不可能,我父……皇上绝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那是他最崇拜的将军。

悔之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低语道:“若是事实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喝得醉醺醺的未济听到动静,朝窗边看去,却被顾应怜挡住视线,只听美人娇声问道:“道长倒是说说,大将军到底怎么死的?”

“她少年时,就被帝王设计断了左手,后来又被毒瞎双眼,朝廷居然说一个北燕杀神病逝,怎么死的不显而易见吗?”

说到底,泱/泱四海容得下险恶人心,却容不下一个铁胆侠义的将军。

纯一和尚忽然翻窗而入,一计手刀砍在未济的脖子上,干脆利落地打晕了他,作揖道:“阿弥陀佛,顾施主确定在酒里下药了吗?贫僧连孩子们都救出来了,他怎么还没喝晕?”

顾应怜伺候了半天的假道士,憋了一肚子怨气,没好气道:“我还想问你呢,那迷魂散是不是失效了?”

纯一挠了挠头,“不会啊,外面那群壮得和牛般的守卫没喝两杯都晕倒了。”

“别唠叨了,苏夫人有说之后怎么办吗?”

“大将……苏施主说,若是她子时前没回来,便让我等用火琉璃炸塌山门逃出去,若是她……”

话音未落,便传来机关山门开闸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眼,有人回来了……

言律川一踏入山门就觉得不对劲,“守门的侍卫呢?”

身后的随从立即道:“许是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去把它们统统找回来。”

“是。”

虞老太君拄着黄金拐杖后脚进来,一杖狠狠打在他背后,骂道:“你还在磨叽什么?言简已经有所察觉,方才居然派人将我囚禁起来,要不是心腹来救,指望你,老身早死在城主府了。”

言律川生生挨下一杖,五脏六腑险些被呕出血,像受气包似的恭敬道:“母亲大人息怒,孩儿不知……”

虞老太君叱咤风云一辈子,对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子实在越看越气,“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调/教出你这么个废物,去命人将火琉璃悉数搬出来。”

“母亲大人是打算?”

“既然已经暴露,暗的不行,就来明的,十万火琉璃还炸不死一个言简吗?”

言律川一惊,老太太怕是想当城主想疯了吧!

“母亲大人不可,如此必遭天下人议论。”

老太君强势地揪住他的衣领,鹰眸中杀气腾腾,“议论?青史留名的哪个不是流言漫天?当老身站在天下权力的巅峰,哪个贱民敢议论?”

言律川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他的母亲当真只是想要一个城主之位吗?

虞老太君威严命令道:“所有人给我去兵器库搬火琉璃。”

“是。”

言律川缓过神来时,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苏夫人呢?

苏辞一进山门,就被纯一和尚神不知鬼不觉

地劫走了。

他轻功了得,背着苏辞撒腿狂奔,嘴上还唠叨不停,跟苍蝇一样委实烦人。

“多谢我佛,贫僧还担心大将军回不来呢。”

苏辞捂着嘴,狂拍他的肩膀,隐忍道:“放我下来。”

纯一还是蛮听话的,立即将人放下,就见大将军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苏辞面如菜色,心如死灰,擦着嘴咒骂道:“你特么的,到底有多久没洗澡了?”

纯一恬不知耻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大将军一声咆哮,“滚。”

她将和尚踹离三丈远,缓了口气,“兵器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和尚掐指一算,眼睛一亮,“刚好时辰到了。”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有不少山石滚落,火光和浓烟齐齐冲上夜空,西北角靠近兵器库的山壁竟被炸塌了,将这山中城暴露在世人眼中。

若非纯一搭了把手,大将军如今这羸弱的身子骨根本站不稳,此地离机关城不远,相信言简很快就会派人赶到。

苏辞宁静多年的星眸中映着滔天的火浪,缓缓溢出杀意,“未济呢?”

纯一深深皱眉,劝道:“逝者已矣,将军何必多造杀戮?”

她决然一笑,“此恨不消,杀戮难止。”

那是从小将她养大的恩师,是手把手教她用剑提笔的恩父,若不亲手了结,让她如何去九泉下见亡师?

苏辞拒绝了纯一的搀扶,背影挺立得笔直,“你是出家人,我不求你帮我报仇,只望你别拦我。”

纯一似乎又看到当年那凉薄杀伐的将军,于乱世中披荆斩棘,满身鲜血,苦苦挣扎,百死不悔。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白丝帕,上面用血画着山门附近的机关,“按这帕上的标注走,带应怜和孩子们离开此处。”

和尚心中一时悲仓四起,“将军……”

苏辞一袭红衣以狼烟火光为背景,蓦然回首,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嘴角,“日后若来我坟前烧纸,记得把自个洗干净点,忒味了。”

说完,趁着火光照亮整个山谷,阔步前行,像当年东海城墙上般,毅然赴一场不知生死的约。

撤退路上,还是悔之最先察觉不对劲,目送被绑来的孩子悉数离开,自己却站在山门前迟迟不迈步子。

“大师,我娘亲去哪儿了?”

负责断后的纯一作揖一叹,“苏施主有要事处理,让贫僧先带诸位小施主走。”

悔之眸色暗淡地低下头,喃喃道:“是这样。”

恨离不小心崴了脚,元宗自动请缨,贴心地将人背到山门前,本来悔之是极不情愿的,但架不住元宗虚长两岁,个头和力气摆在那里,所以……他格外不爽。

瓷娃娃在元宗背上偷吃着栗子糕,眨着明眸,“哥哥怎么了?”

悔之深深看了一眼小太子,对她道:“娘亲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保护好元宗。”

恨离不解地皱了皱小眉头,“嗯?”

“以后他交给你保护。”

虽然他很不待见这个和他抢妹妹的家伙,但毕竟是娘亲的嘱托。

“什么?”

这句话是元宗说的,他是很喜欢小恨离,可他堂堂北燕储君哪里用得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奶娃娃保护?

倒过来还差不多。

然后刚踏出山门,恨离就知道自家哥哥什么意思了,咣当一声,悔之竟从里面把山门关上了。

纯一和尚吓得险些头上长出秀发来,胡乱拍打在山壁上,“悔之,你去哪里?”

“找娘亲”,他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就从山门后传来跑远的脚步声。

元宗还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就见小恨离将最爱吃的栗子糕摔在地上,磨了磨小白牙,“混蛋哥哥,竟然又瞒着我……”

然后元宗就是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小恨离气着气着竟然诡异地笑了,矮小的身板踩着石头去按山壁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

纯一和尚迷惑地站在她身后,“小离儿,你这是在干嘛?”

恨离一个眼神杀过去,仿佛在看白痴,“大师,你鼻子上面那两窟窿是出气使的吗?帮我按一下。”

纯一:“……”

这话为何如此似曾相识,连奶娃娃散发的气势都和大将军惊人的相似。

看得出来,小恨离是真生气了。

纯一当即帮她按下石头,旁边空地就升上来一块石盘,上面排列着可以移动的黑白棋子。

小恨离看了几眼,蹲下身,在地上找了根小木棍在写写画画。

和尚一头雾水,“小离儿,你这是在干嘛?”

元宗在旁瞧着,眼角直抽,“她……她好像在推算机关棋局的解法。”

大将军的一儿一女,一个看着贼精,和狐狸祖宗一样,聪明得让人脑壳痛;一个看着蠢萌,整日没心没肺的,谁能想到满肚子腹黑。

……

大将军

寻觅了良久,才在被炸塌的兵器库前发现未济的行踪。

不知为何,迷魂散竟对那老道士无效,纯一那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也没下狠手打晕他,故而这东西很快就清醒了,围着虞老太君和言律川似在嘀咕什么,四周尽是侍卫。

苏辞缓步走过来的时候,言律川诧异了一下,因为女子没戴面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于火光中美艳惑人,任世上哪个男子见了不心神摇曳?

“苏夫人?”

她微微一笑,将从纯一和尚那里顺来的一包火琉璃抛入众人身侧的火堆了。

言律川心生不安,“你扔了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轰鸣,巨大的冲力将众人震飞,离得近的侍卫被当场炸得四分五裂。

大将军亦是倒在地上,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疼,无所谓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不知凭着什么劲头竟第一个站了起来,见有侍卫冲上来,反手扔了几个火琉璃,将人一并送上西天。

至此,本就被炸得惨不忍睹的兵器库前,火光更盛,地面坑坑洼洼,一片焦土。

苏辞提起地上一柄无主的长剑,即便身上好几处伤口在溢血,依旧绝然地朝炸瘫在地的未济走去,笑如带血昙花。

“道长可知,苏某一生刻薄寡情,从未由衷恨过谁,道长是第一个,在下日日夜夜惦念了五年,病痛加身,五脏俱焚,不敢贪生,亦不敢求死,只为今日……”

未济在地上蜷缩后退,看着眼前周身是血宛如地狱爬出的人,不由毛骨悚然,“你是谁?”

大将军眸子凉薄如寒冰,掏出袖中的鎏金面具戴在脸上,缓缓道:“或许这样,道长会认识。”

那一刻,面前红衣女子的身影与当面金甲鬼面具的将军离奇重合,恍如梦魇。

未济大惊,拖着被炸伤的右腿拼命后退,“苏……苏辞,怎么可能,你不是早死了吗?”

那人如无间修罗、九幽恶鬼,提剑上前,虽然一身狼狈的伤痕,却透着嗜血的杀伐气。

“地狱归来,特向道长讨一条人命,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燕关城下惨死的沈涵?”

未济吓得目眦尽裂,挣扎着朝还没被炸死的老太君爬去。

“老太君救我。”

虞老太君也是命大,被两名心腹手下扶起,眯起老眼瞧着苏辞,冷眼旁观。

大将军一剑刺在未济的大腿上,幽幽道:“道长可知万剑穿心之痛?亡师身上共三十六处箭伤,五十一处刀痕,每一处在哪里苏某都记得,那日我跪在亡师跟前想去扶他,都没个下手的地方……道长可晓得那种绝望……”

她眸子仿佛死透般,自顾自地说着。

“不晓得也没关系,我让道长晓得。”

未济连哭带嚎地往前爬,“老太君救我,我还要给您炼丹呢!”

说到这句话,老太君眸子动了动,示意仅存活的几名侍卫上前解救。

大将军冷冷抬眸,杀意无疆,“挡我者死。”

那一瞬,几名侍卫周身生寒,竟被那股诛神杀佛的气势震住了,最后还是硬起头皮持剑上前。

“别碰我娘亲。”

悔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手中拿着一把机关弩,精准无比地射向几名侍卫持剑的手,然后小身板挡在娘亲跟前,身上还背着把弓箭。

苏辞皱眉瞧着他,神色担忧,“悔之?”

小家伙老远就听到娘亲悲绝的声音,跑过来就见她一身是血,心疼得眼泪就没停过,一边倔强地擦着眼泪,一边不敢松懈地举着机关弩,不服输道:“我保护娘亲。”

他连发数箭,机关弩中的箭很快就没了,侍卫趁机冲上来,大将军抛出手里最后一枚火琉璃,将儿子扑倒在地,护在身下。

倒霉的是,还有两个侍卫没被炸死,似被惹恼了,提刀就砍来。

大将军被爆炸震得头晕耳鸣,难以起身,悔之急忙摘下身上的普通弓箭,瘦小的胳膊不知如何拉开那和他同高的弓箭,死死地护在他母亲身前,竟一箭射中其中一名侍卫。

另一名侍卫挥刀砍下时,大将军奋然起身,左手将孩子护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右手一剑刺穿了侍卫的腹部,自己嘴角也溢出血,似怎么也止不住般。

“娘亲……”

迟来的恨离一声撕心的叫声,哭着跑过去。

元宗远远地看着,早已惊呆在原地,眼中映着苏辞的侧脸,他记得父皇书房有一幅大将军的画像,红衣金甲于白马上回眸,惊艳众生。

那人美得如星如月,一低眉便是一场现世安稳,一抬眸便是一场雷霆万钧,美人二字辱没了她,将军二字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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