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

55 / 84 章 · 8,331

临近午时,流夏才下山到茶楼接两个小家伙回家。

她整日也忙得很,晨起温书练剑,继而打扫庭院,还要负责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最重要的是给苏辞煎药,每次瞧着那人一言不发地喝着苦汤水就心疼。

悔之费尽周折才从药铺取药回来,好不容易赶在正午前到茶楼,却被一个黑影捂住嘴,拉入一旁的暗巷中。

“悔之别过去。”

若非听声辨出是流夏,悔之藏在衣袖中的小火琉璃已经炸出去了,这孩子的敏锐果断实在骇人。

流夏倒没注意,一门心思地盯着茶楼门口的侍卫,蹙眉道:“墨衣,狼图腾。”

悔之淡淡扫了眼,一语惊人,“燕狼卫。”

流夏诧异道:“你知道?”

“离儿每次从茶楼听书归家,都会兴高采烈地给我讲一遍大将军苏辞的故事。”

还偷摸刻了把小木剑,在上面雕写“折兮”两字,时不时抽疯耍一耍,颇为脑残。

悔之的目光徘徊在茶楼附近,小墨眉难得皱起,“今日的小贩都好生奇怪。”

流夏一看,可不嘛,全都贼眉鼠眼盯着茶楼,卖东西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一大一小还在琢磨,突见一名推车卖干货的老头儿摔倒在茶楼门口,车也翻了,几名好心的路人过来扶他,帮忙将四落的干货捡回来。

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儿热泪盈眶地道谢,连忙去拾滚到茶楼门口的一包干货。

守门的燕狼卫脸虽冷,但还是弯下腰拾起干货袋递给老人家。

“多谢多谢”,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苍老的笑,可目光忽然一戾,爆发浓烈的杀意,一掌打伤侍卫,将干货袋扔进楼里。

紧接着一声轰鸣,整座茶

楼连带四周的街道都抖了一抖,方才还一脸良善的小贩和路人们纷纷亮出一种制作精良的机关弩,冲进被炸得浓烟滚滚的茶楼,射杀其中尚存活的燕狼卫。

与此同时,几十名黑衣杀手不知从何处冒出,训练有素地涌入茶楼,无辜百姓四处逃窜,场面一时大乱。

“悔之,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我去救离儿。”

流夏说着,扯下一块衣料蒙住脸,纵使她和小时候容貌有异,可万一倒霉真遇上熟人,被认出来,岂不亏大发了。

茶楼中。

燕狼卫与刺客厮杀成一片,但这批杀手显然是有备而来,手中的机关弩更是百发百中、威力非凡,还有不亚于火琉璃的火器助阵,一时间肉体凡胎实在挡不住。

韩毅与一名杀手对阵时,杀手的剑明显是改良过的,暗设机关,竟从剑柄中射出飞镖。

他堪堪侧身躲过,惊呼道:“江大人小心。”

时运不齐的尚书大人不慎站得高了些,虎躯一震,吼道:“哎呦,我的屁股啊……”

呃,飞镖正射中翘臀。

韩毅半捂脸,简直没眼看。

北燕帝左手抱着恨离,右手挥掌震飞了袭来的杀手,头发丝都没乱星点,一派王者睥睨天下之姿。

杀手们也看出帝王对孩子的重视,招招狠绝地朝恨离砍去,左右开攻之下帝王难免分心,可宁愿自己挨一刀,也没让恨离身上染半滴血。

女娃娃清灵的明眸中满是担忧,“俊叔叔,你受伤了。”

小恨离对北燕帝这张脸相当的欢喜,不知为何就是毫无原则地欢喜,与生俱来一般,一定要在叔叔前面加个“俊”字。

帝王冷了八百年的脸上露出一抹千金不换的笑容,“无妨。”

“主子小心。”

韩毅想飞身过去,被一名杀手迎面一剑拦住,弯腰躲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方才卖干货的老头儿招式诡异地持剑刺向帝王后心,步伐轻敏,让人察觉时已晚。

一袭湖水碧的罗裙凌空一脚踢飞剑,轻盈落地,当即转身反手夺过一名杀手的剑,身手极快,动作漂亮,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事。

女子挥剑如雨,气势犹如万军压境,一招一式似风卷残云,迅速挑飞了几名杀手的剑。

飞身过来救驾的韩毅不由一愣,这人的剑招竟有些像大将军。

真正愣住的是流夏,她看到北燕帝那张脸时,瞳孔一缩,顿生一身冷汗,二话不说地从帝王怀中抢过恨离,飞身离去。

她刚一走,山海城的父母官就带着官兵前来救驾,将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杀手死伤近九成,剩下的人看生还无望,皆咬破藏在牙后的毒/药自尽。

韩毅跪在地上,自责道:“属下护卫不利,请主子降罪。”

北燕帝皱眉瞧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破云决,她使的剑法是破云决,沈涵在世上还有传人?”

帝将两人的武功皆承自沈涵,焉会看不出,他们这位师傅绝对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伟才,独创的剑法只有五字能概括:一力破万军。

北燕帝方才一个恍惚竟让人趁虚而入夺走了孩子,沉声道:“去把恨离救回来。”

此时,捂着屁股趴在桌子上哀嚎的江晚寒道:“救什么救?那本就人家的孩子。”

“你怎知?”

“上次见过那姑娘来茶楼接孩子回家。”

“即使如此,为何要蒙面?”

而且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江湖人士行事多有怪异,估计是怕惹麻烦,毕竟人家帮主子挡了杀手,万一同被记恨上呢。”

帝王素来多疑,心思难测,吩咐道:“去查查那孩子是谁家的。”

韩毅:“是。”

……

罗浮山。

苏辞这辈子没啥嗜好,就爱寻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在摇椅上晒太阳,片刻不到就会睡沉。

扶苏澈忧心得紧,总怕她受凉,一天将人往屋里抱好几回,然后那人醒了,又屁颠屁颠跑出来晒。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蹲在摇椅旁,眸色如水宠溺地瞧着熟睡的人,细心地为她盖上一条毛毯。

苏辞闭着眼,抿嘴一笑,“你何时学了江有怀的老妈子心?你若喜欢,怎么办都好,凉拌、醋溜、红烧,皆随你。”

“当真随我?”

“无假。”

“那你随我去趟机关城可好?”

苏辞微微睁开眼,见他眸中尽是严肃认真,“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去几日,名医赵老会于城主寿宴那几天暂留机关城,我想请他为你诊诊脉。”

她愣神了良久,像记起一个沉封的梦,眉目间一抹挥之不散的忧愁,喃喃道:“城主?为轻……澈,我不想去。”

“悔之太过聪明,有些事情我不说,他也猜到□□,恐怕瞒不住了,而且……”

他搓着她那双似乎

永远都暖不过来的手,虔诚无比地将额头抵在她的手上,掩藏起一切神情,“就当为了孩子,再多陪陪我可好?”

“澈,你该为自己想想,寻个体贴你的……”

他苦笑打断道:“我为自己想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满心想的都是你,就当我求你……”

那是面冷心热的扶苏澈这辈子唯一说的情话,却掺着无穷的苦涩,好似他踏过千山万水、惹一身伤痕只为于尘世中看她一眼。

苏辞不忍拒绝,“都听你的。”

流夏抱着两个孩子进后院时,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汗湿了衣裳。

扶苏澈起身见之,微微皱眉,“出什么事了?”

流夏朝他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然后向苏辞盈笑道:“姐姐,没什么事,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划破了衣裳。”

悔之人小鬼大、心思细腻,不由多看了一眼她,然后就见没心没肺的小恨离喜不自胜地朝娘亲扑过去,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娘亲,我今日遇见位俊叔叔,长得可好看了,你若见了,定也欢喜,就是有坏人……”

悔之板着小脸,打断道:“离儿,别和娘亲说那些有的没的。”

恨离也是个小人精,眼睛一转,当即机灵地改口,“就是有坏人觊觎俊叔叔的美色,想把他劫了去……娘亲,抱抱……”

苏辞噗嗤一笑,将小家伙抱进怀里,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头,“是你觊觎人家的美色吧。”

“嘿嘿,谁叫叔叔生得俊俏呢!”

悔之一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走到摇椅旁,急道:“离儿快从娘亲身上下来,娘亲身子不好,你又重,抱着你会累……”

小恨离扑腾地两只小短胳膊,委屈道:“我不重,娘亲我不重对不对?”

苏辞含笑瞧着自家素来冷脸严肃的儿子,放下恨离,趁悔之一不留神将其抱起,挠着他的胳肢窝教训道:“你才多大啊,不许整日装深沉,给娘亲笑一个”

大将军平日里就喜欢欺负一本正经的小儿子,撸猫撸到炸毛。

“哈哈,娘亲别挠了……”

“知不知错?”

“哈,知,哈哈,知了……”

悔之不像恨离,得空就黏着娘亲,使劲浑身解数地撒娇卖萌,他总站在远处看着,恨不得像个大人般体贴细致地照料娘亲。

待悔之快笑得没力气了,苏辞才不折腾,将孩子温柔地抱在怀里,目露伤感,温柔道:“悔之,娘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时时警戒自己,莫做后悔之事……此生无憾,方能长欢……”

然后轻掐着孩子的小脸,突然没正形地教训道:“不是让你整日和死了亲娘一样,愁云惨淡的……”

小恨离看着母子两的亲密互动瞬间不干了,噘嘴耍泼道:“娘亲偏心,你疼哥哥,不疼恨离了。”

“谁说的……咳咳……”

苏辞刚要去抱恨离,突然咳了起来,竟咳出一口黑血。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娘亲。”

大将军不以为意瞧了眼掌心的血,朝一脸担忧的扶苏澈缓缓一笑,“澈,我们启程去看病吧。”

她想看着悔之和恨离长大,就算做不到,能向老天爷讨来几天算几天。

……

翌日。

天还没亮,罗浮山萦绕的云雾还没散,鸟尚未醒,拜访者就不断。

“谁啊?大清早敲门扰人清梦。”

看院子的大婶脾气暴,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请问恨离小姑娘可是住这里?”

韩毅一身黑衣,彬彬有礼问到。

大婶是个标准嫌贫爱富又颜狗的人,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名华贵玄服男子,光那负手而立的尊贵架势就知道是个大人物,眼睛顿时一亮,声音都和气不少。

“你说小离儿啊,她是住这儿,不过她娘亲昨日突发重病,一家子急忙去外地寻医了。”

北燕帝眉头一皱,质疑道:“突发重病?”

“也不算突发重病,她那个娘亲本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咳血,也就她夫君人好不嫌弃,还四处奔波为她治病。”

韩毅问道:“那这家可有个爱穿碧色衣裳的姑娘?”

“碧色?有,定是夏丫头,她是这户夫人的嫡亲妹子。”

北燕帝冷声道:“他们去了何处寻医?”

“这俺就不知道了,俺就是被雇来看院子的。”

韩毅将一锭银子塞到大婶手中,拱手行礼:“有劳。”

大婶手上掂了掂银元宝,笑得跟朵开残的花儿似的,“听说是去洛阳了,那里地处中原,城池繁华,有不少名医,不像俺们这边关小城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韩毅冷冷道:“多谢。”

大婶关门时,无意间多了句嘴,“今日来打听小离儿一家的人真多。”

北燕帝皱眉回首,“还有谁?”

大婶一愣,笑嘻嘻道:“也是个像你这般俊俏的郎君,

跟了一帮子随从,出手阔绰,啧啧,尤其是那郎君跟仙山云海走出来的一样……”

帝王甩袖而去,懒得看半老徐娘犯花痴。

韩毅追了上去,“主子,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不用了,她说的不像有假。”

“是,昨日的刺客已经派人彻查,实在是查无所踪。”

帝王眸海如滔天巨浪将起般阴暗,“还用查吗?一出手就是不亚于火琉璃的火器,配备上好的机关弩和精制的机关剑,这么大的手笔,普天下除了机关城,朕还真想不出谁还有这能耐。”

“您是说……”

帝王咬牙念道:“言简,言为轻……阿辞死后,他便开始越发不受掌控,连碧山暮之毒都不再忌惮,这么多年了,朕也该去机关城看看了。”

“可您与南楚的清平会盟之期……”

“尚早,先去趟机关城。”

“是。”

人间之事总是分外巧合,不相逢是巧,相逢是合,交织起来才是词人笔下那段荒唐人生。

戏文里的恩怨聚散尚有迹可循,可真轮到你粉墨登场时,手忙脚乱,摔碗砸盆,毫无逻辑可寻,兜兜转转之下,该遇见的和不该遇见的都在路上,都将蓦然回首,不期而遇。

如同十里外两辆狭路相逢的马车。

公子寂掀开车辆,惊讶的神情恍如当年的小童,却转而被那抹阅历精雕细琢的浅笑覆盖,唤了声:“先生。”

唯一没变的似乎只有那声“先生”,一如昔年的十岁顽童于梅子坡上,唤那毛驴背上聒噪唱戏的白衣少年。

可曾经少年早已是一国之君,端坐于另一辆马车中,内敛的气势沉稳逼人,眉目寒如极地之冰,“五年未见,你去哪儿了?”

公子寂一笑,“寻一个人。”

“寻到了吗?”

“没有。”

“还要寻吗?”

“是。”

这次轮到淳于初苦笑,“至少你在世上还有人可寻。”

“北燕我已经没有一座城池没踏过了,唯剩机关城,先生可愿与我同去?”

“也好,距清平会盟之期还有段日子,正巧我也想见识见识这闻名遐迩的天下第一城。”

公子寂早已下车,候在南楚皇的车驾旁,恭敬地拱手行礼,“能与君同行,是寂童之幸。”

那声音疏离得仿佛天涯之远,世人美其名曰——君臣,轻易隔开了白衣谋士和小书童的过往,好似滚滚东去的长江之水,日夜不歇,誓不回头。

人啊,是会变的,都在变。

……

谈及机关城,说书先生的第一句话会是,你见过铜墙铁壁打造的城池吗?

如同眼前这高有百丈的铁转堆砌的城墙,四周环顾汹涌的江水,像天然的屏障,人若想游江入城,不是被大浪淹死,就是被江中的用做动力储备的机关齿轮卷死。

“开闸喽!”

入城的唯一途径便是,等到每日正午百丈长的铁链吊桥放下,持入城文书方可进内。

小恨离趴在车窗边,探出脑袋瓜,惊奇地瞧着朗空掠过的大雁和江中跳跃的鱼儿,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壮丽山河下的鸢飞鱼跃,还有那巧夺天工的精致机关轮,齿齿相扣,不差毫厘,于湍急江水中缓慢运转着。

“娘亲,我想下去玩。”

苏辞看向同样一脸惊叹万分的流夏,“你带离儿下去玩吧,跟在马车旁,别走远了,悔之不去吗?”

那孩子正捧着医书翻阅,头都没抬,“不了,我陪着娘亲。”

大将军没品地夺走了儿子手中的医术,不讲理道:“去玩一会儿,回来再看。”

悔之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奈,从某种程度上,娘亲和妹妹真像,然后优雅淡然地迈开小腿下车,抬眸一望城池,也是叹为观止。

吊桥有百丈长、三十丈宽,悬挂于江面之上,连接着气势滂沱的玄铁城门,篆刻着上古鸟兽的图文,犹如吞天吐地般吸纳着桥上来往的各色行人,有挑着扁担的百姓,有鸾轿里衣着华贵的商贩,亦有骏马之上高冷抱剑的侠客……

于朝阳下,胸怀各样心思奔机关城而来,细数之下,不过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扶苏澈缓缓拉扯着缰绳,“你当年没看错人,言简将机关城治理得很好,甚至比老城主在世时还要繁荣昌盛。”

苏辞坐于车中,只挑帘看了一眼固若金汤的城墙,淡淡道:“可他已有了不臣之心,这城墙若是再高些,怕是足以俯视整个北燕。”

扶苏澈一叹,“他心中有气,五年前你死讯传回机关城时,他策马直奔皇城,一剑挑了帝王的御案,若非江晚寒率文武百官力保他,早被摘了脑袋。”

大将军心中推测着,“赵老现身机关城想是被请来给他解碧山暮之毒,若是成了,他便再也不用受皇上的摆布。”

“那也未必,不是还有你吗?”

悔之耍了个小心眼,偷偷跟在马

车后,听了个大概,然后一回头就对上同样竖起耳朵偷听的小恨离,后者挤眉弄眼地给递了个卖乖的眼神。

他直扶额,觉得娘亲少年时定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

众人一进城,就换乘了船,机关城中水路比旱路还四通八达,清澈的水底依稀可见运转的机关齿轮,连水车都是机关操纵,两岸房屋修建得典雅精致,可仔细一瞧便会发现镶嵌于墙壁中的机关箭弩。

这是一座繁华绝伦又暗藏杀机的城池,一直处于恭候大军压境的备战状态。

一艘夜明珠为顶、修缮奢华的画舫中,一群丫鬟围着苏辞倒腾了半天,才将人从内室后面恭请出去。

苏辞换了件上绣朵朵红梅的月牙白衣,缓步走出,“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崔九本在外室饮茶,闻声急忙低眉拱手,“夫人,这是城中女子盛行的装束,穿上也掩人耳目些,是效仿机关城第一美人顾应怜……”

他无意抬头看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原封不动咽回肚子里,瞬间愣成了呆头鹅。

扶苏澈一直把苏辞藏得十分严实,即便是最忠心的下属崔九,也没见过这位身子骨弱得要命的夫人。

他舌头打结得厉害,“夫……夫人,您还是别穿这身了。”

“为何?不是要掩人耳目吗?”

崔九心骂道:这算哪门子掩人耳目?麻布烂衣都不找准能掩住。

“夫人,您比那名满天下的顾应怜姑娘还美,小的实在没辙。”

他骤然赶到浑身一冷,才发觉扶苏澈进来了,顿时收回了不舍得从苏辞身上移开的目光,赶紧退到一旁。

扶苏澈似乎早猜到会是这情形,颇有先见之明地寻来一顶斗笠,帽檐连着齐腰的面纱,温柔地给她戴上,将整个人都遮住了。

苏辞无奈一笑,“我怎么觉得这样更招摇?”

至少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

可扶苏澈异常满意,“这样我放心。”

他保证,苏辞那张脸露出来就是满城轰动。

崔九小心禀报道:“公子,赵老下榻在城中的归雀楼,估摸着还有一炷香的时辰就到。”

扶苏澈皱眉:“归雀楼?”

苏辞:“有何不妥吗?”

崔九殷勤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归雀楼是座青/楼,不过里面的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那位名列《江山美人图》中的顾应怜姑娘就是楼中花魁,也是城主的未婚妻,所以归雀楼虽有青/楼之名,但来往的都是文雅之士,夫人不必介怀。”

“为轻的未婚妻?”

崔九一怔,心道夫人可真大胆,偌大天下还没几人敢如此直呼城主的表字。

“正是,据说城主寿宴上便会公布此事。”

苏辞露出一抹“养大的孩子终于娶到媳妇”的笑容,“倒是值得见见,可惜没带贺礼。”

船忽然一晃,她一个没站稳就朝桌角摔去,扶苏澈心惊胆战地扶住她,温和道:“你若愿意,想送什么与我说一声,我替你准备。”

“容我想想。”

崔九急忙出舱察看,原来是河道狭窄,两船撞上了,这艘画舫可是他重金所购,可把他心疼坏了。

于是乎,这位空有其名的北燕第一富商就当众为了几两银子的赔偿和人扛上了,满脸写着吝啬抠门。

苏辞听争吵声越来越大,也走出船舱瞧了瞧,觉得崔九小气到丢人现眼的模样和当年的纯一秃驴极像,不由笑了笑。

恰逢风吹开面纱一脚,让岸上一名卖画为生穷秀才瞥见,惊为天人,急忙提笔将人描摹入画中。

……

待到归雀楼后,苏辞让流夏领着悔之和恨离去四周逛逛,惹得两个小家伙格外不满,但还是听话走了。

半路上,两位作天作地的活祖宗开始商量。

“哥哥,我想回去找娘亲,为什么娘亲不让我们知道她病的怎样?”

悔之瞥了眼身后,“你小声点,流夏姨还跟着呢。”

鬼精灵眼珠一转,“嘿嘿,我有个好主意,老办法如何?”

兄妹两相识一眼,默契十足,却能让人闻见一股满肚子坏水的馊味。

悔之点了点头,“你待会儿悠着点。”

“没问题,那你记得回来后把偷听到的告诉我就好。”

“嗯。”

“我数三二一。”

“嗯。”

“三、二……”

然后就听见流夏于人山人海中一声高呼,“离儿,你去哪儿?”

小家伙一溜烟钻进人群就没影了,蹭蹭得特快,别看腿短,重在频率。

流夏被川流不息的人拦住,踮脚朝前看,急道:“悔之,你在原地等我,我去找离儿回来。”

“嗯。”

她不由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个自幼懂事沉稳的孩子真让人省心,

呵呵,这损招就是他出的。

流夏前脚去追恨离,悔之后脚消失在原地,

那小短腿的频率丝毫不亚于恨离,狂奔向归雀楼。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

一辆富丽华贵的马车上,一名素服冷艳的女子端坐其中,娥眉秀目间透着股常年居于高位的威仪,信手转着手腕上的佛珠,也不知心中是否真的笃信神佛。

刘瑾跟在马车旁,翘着兰花指,笑眯眯道:“夫人,主子隔日就到,让您先带着小主子在城中歇下。”

扶苏茗高冷地“嗯”了一声,看向一旁已七岁大的儿子,“宗儿,可喜欢机关城?”

小太子元宗一直掀帘看着车窗外,恭敬答道:“回母后,喜欢。”

扶苏茗一笑,温柔地摸着儿子的头,傲然道:“喜欢就好,以后整个北燕都是你的。”

元宗回头看母亲,说实话他有时不喜欢母亲眼中那抹晦暗,像有什么在蚕食良知。

“母后,我可以逛逛吗?看一下机关城的乡土风情,父皇若问起,也好答话。”

“去吧,让刘瑾公公跟着你。”

“谢母后。”

待到小太子下车走远,侍卫才问道:“夫人,我们呢?”

“先去客栈。”

“是。”

纵然元宗从小就泡在四书五经和治国理政的大道理里,可毕竟还是孩子,见到街上五花八门的玩意,难免好奇。

刘瑾那老东西对宫里的主子们永远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唯独对上小太子有几分良心,许是这孩子长得太像北燕帝小时候的缘故。

他笑弯眼睛问道:“小主子,可要买些玩意回去?”

元宗有些动心,可思及母后定会不悦,嫌弃那些下贱的东西辱没了太子高贵的身份,而大发雷霆。

他摇了摇头,割舍道:“不了。”

“你谁家小孩儿啊?走路不看道的吗?”

人群中不知谁高声骂了一句,元宗顺着声音瞧了过去。

刘瑾临终前都记得,那天闹市街上暖阳正好,一袭桃粉色衣裙的小丫头穿过人海,宛如岁月重演般跌倒在小太子跟前,那般狼狈仓皇,似后面追了豺狼虎豹。

许是摔痛了,小丫头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止都止不住。

一身明黄色衣袍的小太子站在她跟前,声音软软的,“你怎么样?”

时光仿佛重回当年,循着相似的轮廓延伸至那场故事的初见,竟让瞧着的人有些割心的痛。

小恨离是真摔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吼道:“疼……”

小太子没对付过女孩子,有些惊慌失措,蹲下身想扶她,却无从下手,“你别哭,先起来再说。”

“不起,疼……”

“父……亲大人说过,男子大丈夫不能流泪。”

小恨离哭得更厉害了,吼了他一脸吐沫,“我又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小太子悲催地用衣袖擦了擦脸,见她眼泪和泉水一样越发得多,嘀咕道:“你怎么这般爱哭啊?”

苏恨离此生最彪悍的本事就是哭,眼泪说下就下,不带酝酿的,也不知随了谁?

刘瑾瞧着竟噗嗤一声笑了,“大将军小的时候就爱哭。”

可长大后再苦,都干巴巴憋着,甚少有掉眼泪的时候,何曾放肆哭过一场?

他抱起恨离,给她抹着泪珠,自己却哭了,“爱哭好,爱哭好……”

大将军,老奴多想看你痛快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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