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淳于玦居然真的派了两个御医给苏辞瞧病,大将军坐在屋里冷笑了一声,二话不说地将人踹了出去,她不要面子的吗?
呸,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不过话说回来,淳于玦待苏辞这个阶下之囚可是相当宽容,竟允许她在别院里随意溜达,前提是有黑压压一片御林军尾随其后,不到片刻她就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关押南楚皇的主院。
那昨日还半死不活的帝王今日似乎缓过口气,端着威严的架子坐在桌边饮茶,但一看就有一种里子掏空、强撑皮囊的颓废之态,目光扫到屋门口的苏辞也不惊讶,冷声道:“进来坐。”
大将军自然不会客气,阔步进去,没规矩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闲谈道:“陛下后悔过吗?”
帝王锐利的眸子盯着她,“后悔什么?”
“这众叛亲离的局面难道不是您一手造成的吗?”
他仿佛是听了个笑话,大言不惭道:“天子焉有过错?”
苏辞噗嗤一笑,险些把茶水喷出来,“是我问错了,忘了你们当皇帝的人都一样自负。”
北燕帝不就这样吗?天子的皇图霸业就该以苍生的骸骨铸就,谈不上残忍,而是理所应当。
南楚皇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悦皱眉,“帝王自有帝王之尊,就算让朕再选一遍,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那元熙皇后呢?”
大将军总有一句话戳到人痛楚的本事。
南楚皇一怔,目光深沉,“朕不希望元熙死,但若以社稷来衡量,朕会选后者。”
苏辞连个鄙夷的眼神都不愿再给他,讽刺道:“您的一往情深可真廉价,劳烦陛下日后莫再那元熙皇后当借口,您……配不上她。”
山河万里亘古在那儿,不增不减,纵使百代帝王都声称天下臣服于脚下,可你见过谁能令江河倒流、星辰逆转,然而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元熙皇后。
无可奈何的是,在世间大多数男子眼中,一个女子的分量未必敌得过君临天下的殊荣。
“苏辞就算你不耻,这也是事实,哪怕是初儿,他也会做和朕一样的决定……”
大将军委实不想再和这人同处一室,大步走了出去,怎么当初没让他在祭台上炸死呢!
这一圈闲逛下来,皇家别院的防卫基本上摸了个遍,偷偷画了张草图交给潜伏的眼线,剩下的就看落云、听雨几时能归来,好把那混蛋到令人无语的皇帝老儿救出去。
苏辞一回屋,就见一桌丰盛的晚膳,正巧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那风卷残
云的吃相让门口的侍卫眼角抽个不停,这真的是个女人吗?
然后,就听见哇的一声,吐了。
该,让你吃那么多。
大将军一脸阴郁地瞧着满桌佳肴,深深怀疑,自己不会真有病吧?
好在这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不超三秒,然后抱着枕头沾床就睡,这心大的也是没谁了!
半夜时分,整个别院突然锣鼓喧天,南楚皇住的那座小院着火了,和原定计划一样,除了……
苏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瞅着眼前两个黑影,迷糊道:“本来人手就不够,你们不去救你家陛下跑我这儿来干嘛?”
黑夜中落云、听雨相视一眼,犹豫道:“主上让我等先救王妃出去。”
“他回来了?”
听雨嗯了一声,然后两人二话不说将苏辞带出别院,一路上皆是御林军的尸体,故而畅通无阻。
奇怪,淳于初有这么快回来吗?还有别院少说有上万御林军,南楚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悍的军队,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所有人?
大将军要不是眼睛被碧山暮之毒弄得半瞎,夜里看不清事物,否则定会认出这些尸体上一剑封喉的手法皆是出自她亲自□□的燕狼卫。
落云、听雨带着苏辞连夜出城,倒霉的大将军在马车上又睡了昏天黑地,一路颠簸愣是没醒,直到天亮后马车停在一处简陋的佛寺。
听雨道:“主上尚在路上,让我等安排王妃先在此歇息,这里的住持是老方丈的故交,绝对安全。”
苏辞下车一瞧,这不是京城地界,连京郊都不是,但出于对淳于初的信任就没多问,任由两人领到禅房休息。
一进屋就看见虚陶那老家伙在屋中等候,如狼似虎地瞪着她,不情愿地拱手行礼,生硬道:“拜见王妃,主上听闻王妃病了,特遣老夫来瞧瞧。”
虚陶对她的不待见由来已久,但苏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您不是作为军医随军出征了吗?”
“确实,可主上担心王妃身体,故而让老夫先回来了。”
苏辞摆了摆手,对有病这件事打死不认,“有劳费心,我没事。”
虚陶也没蹬鼻子上脸地要给她诊脉,本来也不是为此事来的,话锋一转,“其实老夫此次前来也有事和王妃说。”
苏辞多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今日怎么阴阳怪气的?
“请讲。”
他亲自为苏辞倒了杯茶,“王妃可曾听说过南楚开国皇帝的宠妃独孤氏?那时独孤一族尚未灭绝,族人美多近妖,又都是天纵之才,自诩为天人,祸乱超纲,惹得群臣激愤。”
“呵,我怎么听说是独孤族人入朝为官,为民大兴仁政,触及了朝中皇亲老臣的利益,才会被驱逐针对。”
换句话说,一个独孤氏族人的才干敌得过满朝酒囊饭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文武百官为保住乌纱帽,彰显出价值,焉会让这种人活得长久?
虚陶老头儿突然异常激动,拍案道:“可一个国君对宠妃用情过深,以致于与百官为敌、朝局崩溃,最后殉情而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德武帝一直是个有很争议的人,他在百官逼死独孤氏后,弃皇位于不顾,跑到皇陵为妃子陪葬,两人合于一坟,再无分离。
大将军眨了眨眼睛,瞧着火冒三丈到白胡子直飞的虚陶,好歹是自家的开国皇帝,这么说好吗?
苏辞:“您有话直讲。”
他将方才倒好的茶水往苏辞跟前推了推,语气缓了几分,“这是主上特意让老夫捎来的茶,王妃不妨尝尝。”
禅房中点了上好的檀香,熏得苏辞将茶放置鼻间都嗅不到茶香,只喝了一口,默默吐槽淳于初的品位越来越差了,什么破味道?
虚陶的余光扫过她,放下手中未沾嘴的茶杯,“我听主上说,将军也姓独孤。”
苏辞盈笑的眸子坦荡干净,“是又如何?父母所赠,喜不自胜。”
虽说她从没见过双亲,但生身之恩不敢忘。
“老夫奉皇命为七殿下之师,教他仁德礼法、治国之道,铲除其身边一切奸邪。”
他这意有所指也太明显了。
苏辞笑皮不笑肉地看着他,没羞没臊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奸邪?”
她刚欲起身,忽觉脑子一晕,直愣愣地跌倒在地上,果然最近睡太多人都傻了,这穷乡僻壤的破庙哪里有银子焚上好的檀香?
肯定是掺了佐料的。
虚陶老头儿纹丝未动地坐在凳子上俯视她,苍老无情的声音卷着叹息,“将军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挡了殿下一统天下的路。”
以淳于初“天下为棋局,诸国为棋子”的才智,吞并四海是早晚的事,到时九州之上唯有淳于氏一个皇家,何等尊荣?
可那人居然心软了,谈什么苍生百姓,妇人之仁是为君之忌。
平心而论,南楚开国的那位妃子到底何罪之有?那满朝喊打喊杀的百官哪一个不垂涎口中妖妃的容颜?
祸国殃民四字掰开揉碎,全归结为女子之过不免有失公允,若非帝王心志不坚,哪来的遗害江山?
然后那迂腐的文臣会说,红颜之错,错在一颦一笑,枯骨亡国。
……
大将军临昏过去前,不由暗骂了一句,这能吃能睡的身子骨不见强,反而越来越迟钝,天理何在?
等她再醒过来时,躺在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里,连身下垫的被褥都是上等的,似乎生怕她硌着,然而她一推开车门,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马车停在一处背山面水的草地上,入目一派秀丽山河……尼玛的,这不是重点,大将军竟看见三千燕狼卫跪在跟前。
韩毅领头跪在最前面,俯首认错道:“本应在皇家别院就救走大将军,未曾想过南楚人无信,竟趁我等与御林军厮杀,劫走大将军,请您恕罪。”
三千燕狼卫羞愧抱拳,齐声道:“属下失职,请大将军恕罪。”
苏辞被那震天的呼声唤回了魂,“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韩毅低头未言,三千燕狼卫悉数退下,回答她的是身后渐进的脚步声。
来人一袭玄衣,墨发高束,剑眉玉颜俊美绝伦,整个人是王者内敛的沉稳,又似锋芒毕露的利剑,出鞘便见众生臣服的脊背,气度望尘莫及。
他朝苏辞伸出手,低沉的声音透着柔情,掺杂着一丝小心翼翼,“阿辞,朕来接你回北燕。”
大将军不由一愣。
这世间的事总让人难以揣测,小阿辞用冷宫十年相伴,只求小太子不弃,可惜事与愿违……最后好不容易放下了,这人又千里迢迢追到南楚。
苏辞冷眼看着他,质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大将军若是此时还反应不过来,真是白厮杀疆场多年,可北燕帝又在这场乱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帝王痴迷地望着她,淡淡道:“做了该做的事——接阿辞回家。”
“你那金碧辉煌的皇宫不是我的家。”
“无妨,阿辞若不喜,再建宫殿就是,总有你喜欢的。”
这就跟那个鸟笼你不喜欢,则换个大点的一样,管屁用。
“江山安定,国力日强,军中再也不需要杀神,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北燕帝固执地牵起她的手,“冷宫时你曾许诺过会一直陪着朕。”
“那人早死了,皇上亲手杀的,难道忘了吗?”
就说大将军有在人心上捅刀的本事,帝王一怔,目光一丝裂痕,强颜欢笑道:“分明就在眼前。”
苏辞欲甩开他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帝王心中滋长,眉头深皱,温怒道:“你还念着淳于初?以阿辞之聪明,真的看不出来没有他的默认,朕能如此顺利地将你带出来?”
一计清脆的耳光,苏辞反手挥了北燕帝一巴掌,让周围站岗的燕狼卫都傻眼了。
可若你仔细瞧,就会发现苏辞那双素来凉薄的眸子像是碎了般,即便脸上依旧冷傲得好似亘古寒山,但握紧的拳头恨不得让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血珠。
北燕帝丝毫不在意脸上的疼痛,一眼望进她的墨眸中,诛心道:“他和朕做了一场交易,以北燕派兵助他登位并归还占领的十座城池为条件,把你送归北燕。”
大将军何其人,焉会推测不出事态,从看到三千燕狼卫的那一刹,那令她灵魂都畏惧的想法不停地凌迟心房,可你让她如何承认?承认那人权衡利弊后舍弃了她?
“我不信。”
“阿辞……”
那一刻她竟觉得心头一悸,有些喘不过气来,怒道:“我说了我不信。”
苏辞眼前一黑,竟被北燕帝打晕,温柔抱在怀里,无计可施地一叹。
“朕不会让你再去找他了。”
昏睡中,苏辞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又回到了边境大雪那年,淳于初一身戏子服粉墨登场,惊艳了流年,后来南山之上他告诉她相逢起不过是场戏,一字一顿都是假的……他像个诛心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从无犹豫。
佛家有云,人生如戏,大梦一场。
他倒是诠释得通彻,竟从一而终地将这场戏演到了尾。
入夜后,一众燕狼卫依旧连夜赶路回北燕,马车中北燕帝见大将军睡梦中皱眉,以为是马车颠簸睡不安稳,就命令寻出客栈歇下,直到将人安顿好,才下楼用膳。
苏辞被惊醒时,立马被人堵住了嘴。
“是我。”
客栈屋里没点灯,她依稀瞧出个模糊的轮廓,辨出声音,“扶苏澈?”
黎清在门口把风,探进脑袋,急得小脸挤成一团,也不敢大声喊,“快走。”
她脚边就是昏睡过去的燕狼卫,左手还提着一大包迷魂散——医痴徐可风特制的迷药,本来是打算用在敌军身上,结果第一次被大将军用在北燕帝身上,第二次用在了亲如一家的燕狼卫身上,真是物超所值!
扶苏澈二话不说横抱起苏辞,大步流星地
往外走,可大将军一手□□出的燕狼卫哪里那么好糊弄,很快就发现了。
黎清那小身板穿着乞丐服似的男装,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装的全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左手抛着迷魂散,右手扔着火琉璃,模样滑稽得纯粹是来搞笑的,愣是杀出……呸,炸出一条路来。
又有扶苏家的人接应,最重要的是燕狼卫集体放水,轻易就摆脱了追捕。
韩毅率燕狼卫追到十字路口时,突然勒马停了下来,害得后面的人险些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一名资历尚浅的燕狼卫疑惑道:“首领,怎么不追了?”
“你们看到马车印了吗?”
“不就在左边吗?”
“哦,我怎么没看到。”
那名燕狼卫特意揉了揉眼,借着月光再三确认道:“就是左……”
剩下的话被韩毅狠狠瞪了回去,然后就听那人理直气壮又齁不要脸道:“我瞧着,明明在右边。”
“……”
您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
韩毅悠哉地坐在马上,高声问后面的燕狼卫,“你们瞧马车印在哪边?”
后面一群军中万年面瘫非常有默契地瞎扯道:“右边。”
那名燕狼卫:“……”
首领,您确定您是在放水吗?这特么放的是海吧!
韩毅比谁都清楚北燕帝是用何种手段把大将军禁锢在身旁的,纵然皇命难违,但架不住他眼瞎啊!
骏马在原地跺脚,他勒紧缰绳,朗声笑道:“兄弟们,跟我往右边追,皇上说抓住了封官加爵……”
后面的燕狼卫紧随其后,闻言皆是仰天大笑,不屑一顾。
不知谁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句,“若让老子选,千金都抵不过昔日在大将军麾下效忠的痛快淋漓,驾……”
千古,不过一个苏辞而已。
……
与此同时,马车上黎清笑得合不拢嘴,“将军,你没看见皇上那张气得青红交加的脸,逗死我了,早就该这么干……”
扶苏澈驾着马车,回头看了眼面色惨白的苏辞,担忧道:“可是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无事,你们怎么会来?”
黎清:“我和丞相大人本来都要乘船离开南楚了,可突然发现分批潜入境内的燕狼卫,觉得不对劲,便跟了过来。”
扶苏澈依旧一副冰山脸,“到底出了何事?淳于初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你?”
她不答反问,故意回避道:“你们这么冒然把我带出来,不怕皇上迁怒吗?”
黎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眼里自来没有皇上,大不了杀头,只要将军安好就行,丞相大人呢?”
那人破天荒地“嗯”了一声。
黎清故意挤兑他道:“嗯是什么意思?丞相大人说清楚啊。”
他凝望着苏辞,还是那句话,“送你离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低眉思索了片刻,淡淡开口,“走吧,送我去见淳于初。”
若是缺心眼的话,那她这辈子便最后缺一次。
黎清不明所以,撇了撇嘴,她家将军怎么就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了呢?
扶苏澈心思透彻,微微皱眉地看着她,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轻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更新,虐一虐,身心更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