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江晚寒智障了点,但对付贪官污吏还是有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两日就把守将廖斥给办了,连带着牵扯不清的北海大小官员统统下狱。
倒是苏辞一出狱就病倒了,木大夫忙活了两日才让她攒了点说话的力气。
江晚寒亲自端了碗人参汤,屁颠屁颠地跑进来,“来来来,就这么根破人参花了我半年的俸禄,你一口都不许给我剩。”
心疼死他了。
木大夫满头大汗地在给苏辞行针,淡淡道:“没用。”
“什么没用?”
“就算是千年人参与她的病也没半分用处。”
江晚寒目光闪过一抹悲伤,转眼故作无所谓地嚷嚷道:“那也歹喝,补补身子,能好受一点算一点。”
木大夫叹了口气,行完针就收拾药箱出门了,给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苏辞拍了拍床边的位置,打趣道:“来,有怀坐这儿,咱兄弟两聊聊。”
江晚寒瞪了她一眼,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了旁边,“谁和你是兄弟?”
这要是搁以前,睡一张床都没问题,现在兄弟莫名变成了兄妹,他怕自己把屁股往床上一放,明日皇上就斩了他。
想着想着,他心中又怪堵得慌,“小辞,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难为江大人这两日连觉都没怎么睡,竟为她想后路了,操碎了心,他心里清楚,以苏辞的性格若是愿意入宫为妃,哪里还会有跳崖这回事,可她武功被废了,“被废了”这三字说起来容易,但对习武之人来说那是切肤断骨之痛,更何况是苏辞这种沙场铁血之人。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找个僻静的地方过日子了,只要皇上放弃找我,没准我还能安度余生。”
“就怕皇上没那么容易放手,前几日北海督军上书皇上放弃搜救,直接被杖责五十,屁股都开花了……下令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就给他个尸体。”
“你是说……”
“或者你可以选择把我交给他,看看我怎么把自己作死。”
江晚寒似是生气了,甩袖道:“别瞎说八道,这事交给我,你好好养病。”
说完,便愤然出门了,和这么个混账东西结拜为兄弟,早晚歹气死,让她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没走出去多远,就在走廊里和刚熬完药的木大夫正碰上,恭敬地行了拜礼,“还未感谢先生救我家兄弟的恩情,实在失礼。”
木大夫:“江大人客气了。”
“但有句话我还是要问,她的病……”
“想必江大人也清楚,她哪里是病了?身中剧毒,经脉被断,再加上常年忧思,郁结于心,积压多年的旧疾一同发作,她的底子早就伤透了,现在无非是让她多撑几年。”
“先生,请你实话告诉我,她还能活多久?”
木大夫顿了顿,叹道:“十年,最多十年。”
“可她才刚二十出头而已……”
“寿数天定,请大人看开些。”
他看不开,要不是自幼便习圣贤之道,骨子里浸着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他也想指着北燕帝的鼻子问问,到底为什么把人逼成这样?于心何忍啊?
苏辞喝了木大夫的药,身子好受了些,抱着丫头在院子教她写字,说起这座院子还是廖斥的府邸,比她的将军府都要奢华,园中可谓一步一景,皇城里的达官显贵怕都比不上。
说到底还是北燕的官
僚体制有问题,若是能自上而下改革一番,制止住贪污之风,惠及的自然是百姓,她对这件事一直是有些想法的,只是昔年她为大将军,不好插手文官的事,便趁这功夫写了几页改革条陈出来。
等到傍晚,江晚寒忙完一大堆政事回来时,看完苏辞随手写下的几页纸,不由觉得豁然开朗,他不禁感叹,这样一个人难怕武功废了,若是拉回朝中做个文臣,那北燕的朝政局面定是另一番局面。
他心中这般想,却不禁生出伤感,其一苏辞不愿回去,其二北燕帝又怎么会再让她出入朝堂。
苏辞在院子里吹了一个下午的风,咳了起来,“我大体的想法就这些,以后你可以再完善,咳咳……”
江晚寒见了皱眉道:“我说你就不能闲下来吗?都离开皇城了,还操心他的江山干嘛?”
“我操心的不是谁的江山,是这天下的百姓,有怀你要相信,这乱世总能迎来海晏河清之日,到那时,母亲的儿子不必再披甲上阵,妻子的丈夫不必再横尸疆场,狼烟的味道淡了,田间才能长出金黄的稻谷,夕阳笼罩的大地上生出祥和的炊烟,孩童在村口嬉笑打闹,而我……有怀,我想……”
此时,木大夫端着药从后院走来,许问清换了身桃花粉的长裙,梳了个温婉的女儿发髻,缠着他有说有笑。
“木和,我好不好看,你说句话啊!”
木大夫红着脸,不敢看她一眼,“别闹,一会儿药洒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好不好看,你回答我,我就不黏着你了。”
木大夫被她缠得没辙了,才结结巴巴道:“好……好看……”
苏辞望见那一瞬许问清的脸红了,像初熟的樱桃味道酸涩却掺了淡淡的清甜。
许问清趁机偷亲了木大夫一下,欣喜得像个孩子,肆无忌惮道:“木和,我喜欢你,好喜欢……”
木大夫吓得险些跳上房,耳根都红了,慌乱无措道:“你你你……瞎说什么……”
苏辞远远看着,知道那种仓皇失措又脸红心跳的味道叫喜欢,离她似乎很远。
江晚寒见她发起了呆,问道:“你说你想要什么?”
丫头挥动着墨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天真道:“爹爹,许姐姐亲了你,那你会给我生小弟弟吗?”
“丫头,你胡说什么,爹爹怎么可能生孩子?”
许问清大笑,抱起丫头转圈圈,只是觉得这孩子可爱的不得了。
苏辞脸上化开一抹淡淡的笑容,指了指木大夫一家人,“我想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每日闹腾地过日子,看着四海升平的那天到来……”
江晚寒隐约觉得,她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但又觉得她说出的才是她一生真正所求的。
“有怀,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以后北燕朝堂上的事就交给你了。”
江晚寒哼了一声,“当年拉我出来做官的是你,说好会我并肩整顿北燕朝堂的是你,说尥蹶子就尥蹶子的还是你,你咋不上天呢?”
“王谢世家已除,旧派的老臣也拔得差不多了,替我劝劝扶苏丞相,功成身退,天之道。”
江晚寒指着自己,“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让我也抽身?”
“扶苏澈和你不一样,我离开朝堂之后,他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大患。”
“呵,那小子知道你坠崖后,动用了整个扶苏家的势力,现在还在北海捞你呢,比我还积极。”
话说,他两交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几日后,苏辞身子骨稍微缓和,便怎么也不肯再留下,嘱咐完江晚寒准备假尸首的事情,便和木大夫一家人离开了,江晚寒像老妈子似的千叮万嘱,给她塞了满满一马车的东西,临别又哭了个稀里哗啦,老妈子的本色怎么也掩盖不了。
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
苏辞被通缉,许问清被追杀,木大夫又死活不肯和二人分道扬镳,最后苏辞出了个主意,买艘大船出海,以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如此行踪不定也能躲过要躲的人。
出海前,众人回了趟海边的破木屋,估计是长生殿的人又来了一趟,屋中满目狼藉,好在木大夫宝贝的药材一根都没少,唯独缺了苏辞写给丫头的《论语》书稿。
“想什么呢?”
苏辞坐在甲板上吹海风,许问清将药碗递给她,“还在想那书稿?这批长生殿的新学徒脑子一定不好使,偷什么不好,偷两张纸,白痴得可以。”
她淡淡一笑,“我一直以为长生殿的人都是独来独往,没想到为了杀你,一下子组织了这么多人。”
许问清挠了挠头,“其实往常长生殿处理叛徒派个护法长老级别的来就够了,倒是这次大半长生殿的人都出动,我琢磨着应该不是为了杀我,怕是要刺杀什么大人物。”
苏辞眉头微皱,“何以见得?”
许问清斜嘴一笑,从怀中掏出张画像,“这是我从左护法身上搜到的,看看像谁?”
丫头抱着蜜饯罐子,迈着小步子蹦跶过来,一见那画
像眼睛就亮了,“这张画得好看,和姐姐有九分像,比那些大街上贴的强多了。”
苏辞点了点丫头的小鼻子,将她抱在怀里,“少吃点甜的,当心长成小胖墩。”
她这轻松的神态,反而许问清有点看不透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长生殿的人要杀我?”
上次要不是天黑,苏辞又把自己涂得和碳一样,估计那左护法一眼就能认出她,不过出海之后,木大夫和苏辞就都把脸上的黑碳洗掉了,苏辞的样貌自不必说,那木大夫绝对是一个清秀温润的美男子,怪不得把许问清迷得七荤八素的。
“杀你倒不见得,不过找你的人倒不少,你放心,咱们经历了这么多,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出了事,我罩着你。”
苏辞一抹浅笑,应承道:“那便多谢许女侠了。”
许问清对于“女侠”这个称呼是相当满意,美滋滋地看着手里的画像,“啧啧,也不知道出自哪个名家之手,画得真像。”
褚慎微笔下焉有俗画,从瞥见画的第一眼苏就知道出自谁之手,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个怎样惊艳才绝又机关算计的人。
许问清又瞄了一眼她,叹道:“不过还是没你本人的神韵,你比这画上的人美多了。”
……
北海上,龙船缓慢行驶。
严迟跪在甲板上,扛着雷霆之怒,“皇上,这一带海域包括沿岸臣都搜过了,确实没有大将军的行踪,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北燕帝倚在船栏边,揉着因多日无法安眠而隐隐作痛的头,声音低沉如巨浪暗涌,“怎么?你也想被朕扔下去喂鱼?”
严迟惶恐地低下头,一个多月来没人敢和皇上提一个死字,可这是不争的事实,之所以找不到尸体八成已经鲨鱼吃了。
江晚寒老实地站在船的犄角旮旯,生怕殃及池鱼,心中又默默把没事爱作死的苏辞拉出来鞭尸了一遍。
“皇上,找到了”,刘瑾胖乎乎的身体左摇右摆地跑过来,还敲着兰花指。
北燕帝一喜,原本失魂落魄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找到阿辞了?朕就知道她还活着。”
谁知刘瑾当即匍匐跪地,声音发颤道:“皇上息怒……找……找到大将军的尸体了。”
江晚寒能清晰地看到九五之尊晃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没站稳,转眼便是天子之怒,扬言要斩了胡言乱语的刘瑾,可不管他怎么否认,都不能抹杀掉侍卫已经把苏辞尸体抬上来这个事实。
江晚寒远远看着,眉心直突突,心道:不对啊,这和我之前准备的假尸首不一样啊!
紧接着,轰隆一声爆炸,水花四溅,左右摇晃的龙船开始进水,有杀手从船四周的水下飞身而上。
刘瑾胖得直在地上滚,慌乱地嚷嚷着:“有刺客,救驾救驾……”
江晚寒抱着船栏,有一瞬以为自己眼睛坏掉了,那具已经严重腐烂的苏辞尸首居然动了,“皇上小心……”
随后几声爆炸,龙船连带着周围几艘护卫的船只皆沉入大海。
……
苏辞这两日正在考虑让木大夫和许问清在船上把婚事办了,可木大夫宁死不从,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这不,被挤兑地跑到船边钓鱼了。
许问清一副火急燎灶的模样,咬牙道:“要不我把娶他算了。”
苏辞简直没眼看她,“你当你是山大王,还能强个压寨夫人上山?”
“那直接洞房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
这还是苏辞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真简单粗暴啊!
“你们快来”,木大夫突然吼了一嗓子。
苏辞觉得实在没法子再和许问清在船舱里谈下去了,就出去道:“怎么?掉到大鱼了?”
“有个人。”
木大夫这随便从海里捞人的习惯是病,要该,见义勇为虽然是好事,但他实在太弱不禁风了,最后还是许问清把人给捞上来的。
“这家伙真沉,不过看衣饰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许问清边说,边把人翻了过来。
苏辞神色一变,立马上前探他的鼻息,看向正号脉的木大夫,询问道:“他怎么样?”
“中毒,身上有些烧伤,应该是被什么炸到了。”
苏辞眉头一皱,查看他身上的伤势,左肩上有处不深的剑伤,急道:“可有大碍?”
许问清好奇地看向她,“怎么?你认识他?”
苏辞低眉未言。
木大夫查看了完,道:“无妨,比你当初伤得轻多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许问清却突然皱起了眉,扫了一眼他的剑伤,扯开他领口的衣物,便看见脖颈的血脉里似乎缠了一道黑红色的线,惊讶道:“落飞霜,长生殿的毒。”
只能说木大夫从海里捞人的运气真不错,捞上过一个长生殿的右护法、一个当朝大将军,外加北燕的一国之君,可谓前无古
人,后无来者,幸好他自己不知道,不然歹被自己吓死。
北燕帝的伤不是很严重,但解毒缺一味独活,需要停船靠岸去镇上买,木大夫自然要留下照顾病人,苏辞担心许问清一个不安全,便一同上了岸。
“没有?”
“这镇上的独活都被杏林堂收购了,你们要是想买,就去他家。”
许问清连问了几家药铺都碰壁,细打听才知道这两日不知怎么了,附近几个镇子的独活都被杏林堂收购了。
茶馆中。
苏辞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许问清火急火燎地回了来,像蛮牛般先灌了一杯茶,“杏林堂四周都是长生殿的杀手。”
她倒是一点也不惊讶,“猜到了。”
“船上那人什么来路,还没见过长生殿这么费心费力地杀一个人。”
“凡事总有例外。”
许问清急得都快冒火了,苏辞还在安然地饮着茶,眸色淡淡的,这人似乎永远这样,万物不在眼中,没什么能撼动她的心思,不管是面对悍匪,还是贪官,刀斧加身都可泰然处之。
“你这不温不火的性子真让人着急,现在怎么办?若是没解药,那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放下茶杯,“等天黑。”
“什么?”
“等天黑后,药铺会着火,到时候四周邻里进去救火,又有乞丐冲进去抢夺药材,你混在其中见机行事。”
“怪不得你刚才跑到乞丐堆里唠嗑,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不怕遭雷劈吗?”
许问清不禁想起木大夫说她自废了武功,心道:还是废了好,不然又聪明,武功又高,我要是天,都想劈死你。
等到了入夜,长生殿的人满大街追偷药的乞丐,以许问清的武功趁乱取样药材再撤离绰绰有余。
翌日,船上。
木大夫可谓妙手回春,昨日还半死不活的北燕帝今日就醒了,生龙活虎的,还险些一掌劈死木大夫。
“谁?你是谁?”
苏辞本来是躲着,听到动静急忙进船舱,只见北燕帝□□的上身缠着一层层绷带,像只发狂无措的雄狮,摩拳擦掌,警惕着四周,不停地拍打耳朵。
许问清挡在木大夫,骂骂咧咧道:“我家木和好心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木大夫此时也看出来不对,迟疑道:“他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别过去,当心他伤到你。”
苏辞全然无惧地走上前,在北燕帝眼前晃了晃手,习武之人对四周气流的涌动很敏感,很快北燕帝狠狠抓住她的手腕。
“谁?”
苏辞反手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平静下来,温和地掰开他紧握地拳头,在他手心写字:在下木和,是名大夫,从海里把公子就上来的。
北燕帝似有所思,良久后才道:“刚才是在下冒犯,还请先生见谅,我不慎被爆炸伤了耳目,不知先生可有法子医治?”
苏辞给木大夫递了个眼神,木大夫见他安静下来,才敢上前为他诊治,道:“开两副药,内服外敷,七日便可痊愈。”
她依言在北燕帝手心写下,帝王面无喜怒,有礼道:“那便有劳木大夫了,救命之恩他日必当重谢。”
好在这次船上的药材够了,木大夫负责治病救人,苏辞负责照顾北燕帝的衣食,这件事对她来说倒是简单,毕竟自幼便伺候这人,事无巨细都能安排妥当。
所以说,这世上的冤家总聚头,苏辞上辈子一定是欠姬泷的,故而这辈子杀不得,恨不得,还要好生伺候。
五日后。
北燕帝的耳朵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眼睛倒还缠着绷带。
他在船舱中坐着,身上穿着木大夫的旧衣服,依旧挡不住天人之姿,气度凌云,怎么看也不像个凡夫俗子。
他耳朵动了动,望向门口,微笑道:“姑娘来了。”
苏辞自他耳朵好了后,在船上没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出她是个女的,一口一个姑娘。
她也不言语,直接帮他宽衣换药,心里窝着火。
北燕帝天生就是被人伺候的命,坐好任她折腾,关键是他一直微笑是几个意思?这个天字一号大王八是欠抽吗?
“姑娘,我午时想吃酸菜鱼,多谢。”
“……”
他绝对是欠抽。
苏辞给他换好药,又伺候他把衣裳穿好,刚准备出去给他做鱼,却被叫住。
“姑娘要走了吗?我有些闷了,你能扶我去甲板上走走吗?”
“……”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屁事这么多,叹了口气,还是乖乖地把人扶到了甲板上,真不知道刘瑾这些年是怎么伺候他的,没有想宰人的心吗?怪不得都说太监脾气不好。
今日天气倒是不错,万里无云,风也清凉,苏辞特意给他搬来了椅子,让他舒舒服服府在甲板上坐着晒太阳,刚准备走,又被他拉住手腕。
“我渴了。”
“……”
什么都别说了,她为啥给这种混蛋做了这么多年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