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扶苏澈很守信,朝堂上率百官为褚慎微求情,北燕帝第一次领教这位国舅爷的厉害,平日里闷不吭声,低头做事,本以为是枚老实的棋子,如今倒是一鸣惊人。
北燕帝表面上答应从轻发落,暗地里却扣着褚慎微不放,不知道在筹谋什么。
苏辞等了两日,等来的却不是北燕帝赦免褚慎微的圣旨,而是赵云生匆忙的禀报。
“将军,属下得到消息,皇上打算赐褚先生毒酒。”
自从上次严迟偷偷放苏辞进天牢后,北燕帝就杖责了他五十大板,禁卫军没有一个人敢再随便放她进去,她便直接打了进去。
禁卫军副统领此时无比羡慕至今还躺在床上屁股疼的严迟,至少不用被苏辞打得鼻青脸肿,“哎呦,大将军啊,擅闯天牢可是死罪。”
“滚开。”
说完,正脸给他来了一拳,直接打晕了过去。
黎清搬来一大箱火琉璃助阵,大有一副炸了天牢的架势,谁还敢拦?苏辞二话不说闯了进去,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关押褚慎微的牢房,再见到他时,心惊了一下。
原本如仙温雅的人如今浑身鞭伤,血染之下哪里还看得出是白衣?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十根手指血淋淋的,脸上也有伤,嘴角溢着血,脸上却还是一抹无所谓的笑。
刘瑾让禁卫军架起已经无法动弹的他,掐起他的下巴,便准备灌下毒酒。
苏辞一脚就踹飞两名禁卫军,转眼抓住了刘瑾的手,差点给他掐断了。
“将……将军,饶过老奴,老奴也是奉旨行事……”
他哭嚎着求饶,被苏辞一甩,正好砸在后面两个小太监身上,他那胖若两人的身躯将两名小太监差点压得断了气。
苏辞一把扶住那就快进气没出气的褚慎微,偏生他的桃花眼里流出一抹宠溺的笑意,懒洋洋地靠在她怀里 ,还有力气开玩笑,“我昨夜和牢里的耗子打赌……咳咳……临死前定能看你一眼……真好……”
说完,便晕了过去。
苏辞眉头紧锁,有衣角擦着他咳出的血,心都发颤。
北燕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周身的寒意都压过了高山玄冰,冷冽道:“你说过,不管朕要什么,都会为朕取来,这话还作数吗?”
苏辞忍着半腔怒火和半腔心疼,咬牙道:“作数。”
“那朕要褚南的命。”
“若皇上要臣的命,大可拿去,这件事臣做不到。”
“苏辞,你对朕的誓言就如此低贱吗?”
“皇上当初也曾起誓,永不疑我,如今呢?”
“朕怀疑的不是你,是他。”
苏辞嘲讽一笑,“有何区别?您扪心自问,怀疑的到底是谁?您今日若想杀褚慎微,便先杀了我吧。”
北燕帝一把抽出禁卫军的佩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你以为朕真的不敢?”
苏辞缓缓将褚慎微放倒在草堆上,扯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转身干脆利落地跪在北燕帝面前。
“请皇上动手。”
北燕帝紧握住剑柄,骨肉至亲他都下得去手,唯独眼前这人,语气软了一分,“阿辞,只要你今日亲手杀了褚南,你我君臣二人再无间隙,可若你执意留下他,朕便不能再全心全意信任你。”
苏辞直视龙颜,桀骜道:“皇上究竟想如何?不妨直说。”
他不会杀她,也不敢杀她,为了南境十万苏家军,为了还没击退的大梁劲敌,他都不会下这个手。
北燕帝一个眼神,刘瑾立即奉上一枚丹药,殷红如血。
帝王冷声道:“此药名碧山暮,服下的人毒发时如万虫蚀骨,每月如果没有朕给的解药,活不过三日。你想好了,是要杀了他换一个君臣和睦,还是要服下这药?”
帝王的心计就在于,这世上本有千万条路,可不管你选哪一条,他都已备下对策,你都是他的瓮中之鳖。
苏辞一抹苦笑,十年冷宫相伴,七年边疆血守,敌不过君王一朝疑心,她披荆斩棘,踏着一路鲜血,穿梭在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里苦苦支撑到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还剩多少力气守卫这北燕的万里河山?
她起身毫无犹豫
地拿起药,却被帝王一把抓住手腕,愤怒到声音都颤抖,“阿辞……”
“臣只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剑,他日断了,再换一把便好”,苏辞决然地从北燕帝掌中抽出手腕,服下丹药。
人的心就那么一块温软的地方,伤透了,便什么都剩了。
当年的小太子和小太监从相识到现在,兜兜转转,已经十七年了,除了那摔得粉碎的往昔,怕是连回眸的机会都所剩无几。
黎清一直等天牢外,看到苏辞扶着褚慎微出来时,吓了一跳,那或而如仙清雅、或而如狐狡诈的褚七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要不是鼻子底下还有口气,黎清都要给他烧纸钱了,谁能想到皇上那般小心眼,居然对他用刑?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辞的脸色比褚慎微好不到哪里去,五脏六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绞,耳鸣不断,硬撑道:“回府。”
马车驶回的路上,天空下起雪来,北燕皇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足有如鹅毛大小,不知疲倦地从云端飘下来,似有吞并这座城池的架势,一举埋葬所有的阴谋阳谋,还这世道一片清白。
家将见几人回来时,都吓了一跳,苏辞没用别人扶褚慎微,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的后腰往府里走。
黎清没入府门,直接驾车去请大夫,家将们手忙脚乱地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服,忙成一团。
苏辞一人扶着褚慎微往里走,没走两步,那人就恍恍惚惚睁开眼,眸子努力找回一点焦距,盯着身侧的人,声音虚弱得几乎快听不见了,“你答应他什么了?”
纵然他方才昏了过去,但他也知道以北燕帝的心机,怎么让苏辞轻易把他带出天牢?
她低眉未言,褚慎微一口气都要喘好久,却依旧不罢休道:“阿辞,你答应他什么了?”
“没什么。”
苏辞从一进府就感觉到体内已经不是五脏六腑在疼了,是骨头里疼,像被蚂蚁啃一样,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乱撞,竟一口黑血吐了出去,连带着褚慎微一起倒在地上。
那抹红衣终于撑不住地疼昏了过去,同样伤到动弹不得的褚慎微陪她躺在雪地里,攒起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去摸她的脸,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傻瓜……”
受鞭刑时,他不觉得疼,十指被夹时,他不觉得疼,双腿快被打废时,他也不觉得疼,可如今疼,心疼,疼得让他快喘不过来气。
一白一红倒在雪地里,任满天的雪花飘落在身上,宛如将被大雪封葬的一对璧人,说不出的凄凉。
虚陶老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被黎清撞了正着,立即拉回了府,这老头子的医术可比整个皇城的大夫都强,还没来得高兴,就见那倒在雪地里的两人,家将们将人扶起来时,褚慎微还紧紧握着苏辞的手,废了半天的劲才掰开。
一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虚陶老先生保住褚慎微的命后,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原本黑白参半的头发已经白透了,他为苏辞诊脉时,花白的头发都开始掉了,最后只留下了句“碧山暮无解”。
黎清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顾炎陵和赵云生的阻拦,跑到宫里,指着北燕帝的鼻子就骂。
“将军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为你披甲上阵,为你镇守边疆,为你浴血奋战,你坐在那龙椅之上就如此心安理得吗?沙场七年,你在意过她多少次差点回不来吗?将军哪怕有半分反心,不用她说,我都会用火琉璃炸烂你这锦绣皇宫。”
“放肆”,北燕帝一掌拍在书案上,怒气上头。
随后而来的炎陵和赵云生赶紧跪在地上,代为请罪,最后直接把黎清拖了回去。
北燕帝就算再气,黎清就算再怎么出言不逊、藐视皇权,帝王都不会动她,毕竟这世上唯一能造出火琉璃的人价值不是一般的大。
苏辞醒过来后,便痛骂了一顿黎清,恨不得拉出去吊打,并下令赵云生等人对她中毒之事必须守口如瓶,否则军心不稳,十万苏家军必出乱子。
她醒来后,还没喘口气,那脏到发臭的纯一和尚居然登门来访。
“恭喜大将军又保住一条命。”
苏辞一脑门子官司,捏着鼻子,“我的天啊,大师你又不是缺钱,买件干净的新衣服行吗?”
纯一和尚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僧式笑容,“何必为俗物所累?”
“既然如此,大师也不必为这□□所累,炎陵拿把刀来,抹了这王八羔子的脖子,送他去见佛祖。”
纯一:“……”
为什么大将军对他总这般简单粗暴?
炎陵站在门外,捂着鼻子扔进把刀来,似乎闻那味道都是在忍受酷刑,“大师您自行了断吧,我……哇……”
吐了。
纯一:“……”
苏辞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大师有话快说,不然我拼死也吐你一身。”
纯一见大将军那被膈应到欲生欲死的模样,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五日前刘瑾公公来寺中上
乡,贫僧无意中发现一事似乎……与将军有关……”
“你若再废话,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男伶院去。”
“……刘瑾私下与皇上安插在将军身边的眼线接头,那人周身笼罩在黑斗篷下,是个高手,贫僧不敢靠近,因而说什么没听见,但刘公公走得时候可谓神色匆忙。”
苏辞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我身边的人?”
“燕狼卫的甲胄服制皆是统一的,由于衣服材质特殊,日光下会显现出狼图腾,不难认出,而且那黑斗篷的上还绣了一个‘炎’字。”
苏辞眉头皱得更深,“大师为何帮我?”
纯一难得正经,作揖道:“阿弥陀佛,大抵是因为这世道几百年来才能出一个心怀黎明苍生之人,总不能眼看着将军就此殒灭在阴谋中,不然谁为百姓而战?但佛门有言,一切相皆虚妄,如梦幻泡影。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还望将军查证……等等,将军别踹,贫僧还没说完呢!”
“太臭了,你先滚出去再说。”
“还有一事,昨日寺里的孩子玩弹弓,不慎打下一只信鸽,与言少主有关……”
苏辞脚下一收力,也不知最近怎么了,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突生一种多事之秋的感慨。
入夜后,禁卫军全城戒严,说有刺客潜入皇宫,意欲刺杀皇上。
严迟率领的禁卫军与将军府的家将在府门口刀剑对峙,两方皆不肯相让。
炎陵素来暴脾气,蛮横道:“严统领你平日里怎么在府外布置重兵,我不管,你想进将军府就先问问我的刀。”
严迟:“有刺客行刺皇上,我等一路追到这里,并非怀疑大将军,只是……”
“我呸,说的冠冕堂皇,皇城那么多府邸凭什么单搜将军府?”
“炎陵”,赵云生前来救场,“将军有令,放严统领等人进来。”
说来也奇怪,向来没什么脑子的严迟今日似乎格外聪明,一进府二话不说直奔后院,嚷嚷道:“言少主在什么地方?他今夜可有出门?”
府中家将回禀道:“言少主今日未曾出门,正在房间里沐浴……”
“沐浴?”严迟满眼质疑,刚走到言简屋门口,就被石阶上的几滴血吸引了目光,一脚踹开门。
家将拦截不及,“严统领不可。”
话音未落,严迟已经冲进了屋,“言少主,在下有一事不明……”
水瓢迎头飞来,正砸中严迟的脑门,他吃痛地捂住头,张开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险些噎死,“将……将军怎么在这里?”
苏辞双手还沾着水,手中还拿着另一个水瓢,“帮为轻搓背,难不成严统领愿意代劳?”
严迟连提前想好的台词都忘了,“不是,不是……”
苏辞转身继续为言简搓背,淡淡道:“严统领半夜叨扰,最好是真的有事,不然我这将军府也不是好闯的地方。”
严迟稳了稳声音,“启禀将军,今夜有人刺杀皇上,卑职一路追踪至此,亲眼见到贼人翻进将军府。”
“那你便查,看着我在这里搓背作甚?”
严迟本就嘴笨,一时语噎,目光却从未离开坐在浴桶里的言简,“将军……那刺客中了我一剑,末将想看看言少主身上是否有伤。”
苏辞当即将另一个水瓢砸向他,“为轻不会武功,今夜又一直与我在一起,严统领莫非连我一同怀疑。”
“末将不敢,只是这门口的血迹……”
好巧不巧,黎清拎了只血淋淋的鸡过来凑热闹,“我杀鸡时溅了几滴血,怎么?严统领有意见?”
“不敢,只是黎清小将大晚上杀鸡干什么?”
这句话绝对是严迟的智商巅峰,脑袋难得转得这么快。
“我饿了,你管得着吗?”
“……”
黎清凶得和母老虎一样,将他挤到一边,“将军你刚才说这只鸡是炖,还是烤,我又忘了……”
苏辞冷冷看向严迟,“严统领是在等我亲自请你出去吗?”
不怪严迟怂,这些年来没几人能在北燕杀神的目光下撑过一盏茶的功夫,随后他直接被家将“请”了出去。
待到众人离去,浴桶中的言简这才松了口气。
苏辞的眸子扫过他左臂上的剑伤,无言地将一瓶药放在桌上,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急切道:“小阿辞,你听我解释。”
人一辈子总有心累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为轻,老城主病重,你早晚都是要走的,这是将军令,持此出入皇城无阻,便当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言简慌乱道:“小阿辞,我没有刺杀皇上,我进宫只是想找出碧山暮的解药,那个人用情义困了你十几年,又想用药物操纵你的余生,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
“我明日便会返回边关,望你我再见之时不是敌人。”
说罢,她拂开言简的手,转身离去。
她不想回头看言简,不想去猜测那个少年到底都瞒了她什么,她怕一细想,所有的谎言、阴谋都会浮出水面,毫不留情地戳她的心窝。
人这一辈子还是别回眸的好,一个回望,便会发现那曾经暖阳和煦的少年已陌路不识,北燕帝如是,言简如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二月大雪,苏辞重返南境,与沈涵联手,一举夺回同安城,血战之下安有白雪?
三月寒意未减,苏家军气势如虹,收复银雀城,唯剩燕关,却无人欢喜,边境尸骨已遍野,一卷寒风遇残阳,徒增萧瑟。
营帐中,十二上将吵得不可开交,褚慎微和沈涵也是杠上了,死活不相让。
炎陵:“照老子说,强攻就可,想那么多干啥子?”
赵云生:“燕关易守难攻,西蛮圣女又炼制出大批鬼尸守城,岂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吗?”
沈涵倒是赞同炎陵,“以火琉璃强攻,先炸开城门,再用火烧掉鬼尸,此战贵在速决。”
褚慎微穿着厚重的雪貂,依旧冻得脸色发白,咳嗽道:“不可,据内线来报,乐千兮新炼制的鬼尸并不畏火,断不可再用攻打银雀城的招数,必须从长计议。”
沈涵怼道:“她就算能把鬼尸炼出花来,也是血肉之躯,大火一烧早晚化土,大不了加强火攻。”
双方僵持不下,一群大老爷们嚷嚷得脸红脖子粗,比泼妇骂街还凶。
苏辞一掌拍案,“都给我闭嘴。”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胸腔中血气上涌,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咬牙吐出四字,“从长计议。”
沈涵瞧出不对劲,“怎么了?”
褚慎微眉头一皱,心中猜到是碧山暮的毒发作了,他与黎清对视一眼,黎清素来机灵,立即将众人轰了出去,连沈涵都不例外。
帐外,陆非厌似笑非笑地干站着,阴阳怪气道:“将军向来是个死心眼,搁往常没商量出个对策,觉都不让人睡,今日这是怎么了?”
陆非厌,十二上将之首,人称鬼将军,天生一副含笑目,为人风流倜傥,偏生阎罗心肠,手段毒辣,曾为荼毒百姓的一方凶匪,自当年效忠苏辞后,方才消停一二。
赵云生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将军亦是人,总归有累的时候。”
陆非厌斜嘴一笑,轻蔑道:“昔年我拉你做土匪的时候,你就是这副穷酸气,多少年都改不掉,熏死人了。”
说完,便嫌弃地走了。
十二上将悉数散去,唯有沈涵立在帐外愁眉不展,眼瞧着徐可风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
帐中,徐可风如热锅上的蚂蚁,“平日里皇上的解药也该送到了,这个月是怎么回事?”
黎清急道:“你就没半点办法吗?”
徐可风:“碧山暮在《医经》中本意就是,青山迟暮,荣枯有时,自古无解。”
苏辞的脸色比褚慎微还惨白,到嗓子眼的血又被她咽了回去,挣扎着要起身,“无妨。”
徐可风号着她的脉,将她按回床上,这斯文人难得骂了句脏话,“无妨个屁,老实躺着,三日内没解药压制,你就等着疼死吧。”
苏辞若是肯老实,这一身的骨头也不会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褚慎微眉间一抹薄怒,将她死死按在床上,严词厉色道:“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你莫要操心。”
苏辞满眼写着“我偏不”,怎知褚慎微袖里藏针,一针把她扎晕,“你……”
褚狐狸温柔一笑,动作轻柔地接住她的头,让她好生躺在床上。
徐可风竖起大拇指,有魄力。
褚慎微说到做到,拖着寒疾下的病体,当天下午舌战十二上将,口干到生烟才说服了沈涵,初步拟定出一个攻城方案,连黎清见了都不由生出几分心疼。
傍晚时分,苏辞醒来时,炎陵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连通报都没有。
“将军,抓住了,抓住那龟孙子了……”
苏辞揉着头,始终教不会这厮规矩,“抓住什么了?”
“未济,落云观装神弄鬼的未济道长。”
苏辞一顿,那老小子自从谢王世家谋反失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边关苦寒之地?
“他在哪儿?”
“姓陆的把他关在外面的笼子里,正审问呢。”
陆非厌最喜欢折腾那些犯人,就没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日一夜,转眼他就把人扔进帐中,“软骨头,没劲得很,还没审就都招了。”
苏辞将徐可风提前备好的汤药囫囵吞下,“若世人皆和你一样,还需要十八般刑具干嘛?”
昔日锦衣玉冠、仙风道骨的未济道长如今可谓狼狈至极,一身破烂道服,还贼眉鼠眼的,跪在地上叩头,“大将军饶命,饶命……”
苏辞不做理睬,“审清楚了吗?”
陆非厌男生女相,眼角一颗美人痣,纵使铁甲加身,含笑目中
也自带一股风流气,“这老头一直负责大梁与东海的消息传递,如今东海战败,他被大梁赶了出来。”
“那就把他押回皇城吧,朝中可有好多人等着将他扒皮抽筋呢。”
未济连滚带爬地凑到苏辞跟前,“大将军,我有话说……”
“你留着和文武百官说吧。”
“是关于大将军的……”
陆非厌拽起他,就准备往帐外走,未济垂死挣扎道:“大将军不想知道自己的左手当年是如何废的吗?就凭关内侯一个淬毒的机关盒?”
炎陵闻之,大条的神经瞬间绷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陆非厌也不走了,直接将未济扔到地上,一脚碾踩在他的背上,含笑目生出三分狠辣,“说清楚。”
“再厉害的机关盒,一群机关大师怎么可能拆两日两夜?是那万里挑一的机关师都为人中废柴,还是……”
陆非厌不耐烦地重踩在他背上,逼他吐出一口血来,“少废话。”
“是皇上,是他下令机关师拖延拆除机关盒的速度,只因徐可风当时进言,希望皇上再多派几人拆盒,时间拖得越久,待毒入骨,将军的左手必废……”
偌大的北燕,偌大的天下,帝王海乃百川的胸襟却容不下将军的一份忠肝义胆,着实可笑。
炎陵和陆非厌齐齐看向苏辞,有时他们真的觉得那人太过于冷静,冷静到凉薄,千军万马、生死一瞬从不在她眼中,可再巍峨的高楼也有倾塌的时候。
黎清抱着新研制的机关弩刚入账,闻言,东西砰的一声落地,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我特么现在就回皇城,炸死那混蛋……”
赵云生跟在她后面,当即拦住了她,“黎清你冷静点。”
“冷静个毛线,滚开。”
“站住”,苏辞一声呵斥,厮杀疆场多年来突然有些力不从心,缓缓坐到椅子上,看向未济,“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假。”
未济急忙道:“其中一个机关师是我门下的信徒,因做了亏心事,担心无法得道成仙,这才将一切告知于我,不信你可以问徐可风,他当时在场。”
黎清挣开赵云生,气得泪眼婆娑,悲愤道:“将军你就算钢筋铁骨,也有痛的时候吧,这些年来你如何为他守江山的,他又是如何待你的,你还要效忠于他吗?”
“闭嘴”,血气上涌,苏辞一口黑血吐出。
“将军……”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说完,闷声倒地。
也许连苏辞都不知道在硬撑什么,细数过往的二十多年,她发现自己除了一颗勉强还能跳的心和一身伤痛,实在不知还剩了些什么,大抵还余下一腔未冷彻底的血,等待大雪冰封之日。
未济终于保住一条命,苟延残喘在牢笼中,夜深之时总算盼来了救星。
他抓住铁栏,冻得直哆嗦,哀求道:“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放了我,放了我……”
一袭黑斗篷干脆利落地将铁笼打开,“滚。”
“是是是……”
见未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营地,那袭黑斗篷这才安心返回,一溜烟钻进了一处营帐,里面摆了七八个火盆,虚陶老先生正在给榻上的白衣号脉。
赵云生摘下斗篷帽,目冷如霜,不复往昔儒雅,“既然目的达成,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留着他的命,我还有其他用处”,褚慎微脸色苍白,眉宇间却是稳操胜券的自信。
虚陶老先生号着他的脉,眉头拧成一团,“主上,恕老夫直言,自从上次你从天牢出来,身体越来越差了,老夫还是那句话,终止在北燕的一切,返回南楚养病。”
褚慎微咳嗽不止,却依旧谈笑风生,“棋局已定,落子过半,岂能就此离去?”
赵云生面无表情道:“可是将军并没有向皇上兴师问罪的迹象。”
“按兵不动,说明她信了,已心生芥蒂。”
“但以我对将军多年的了解,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背叛皇上。”
褚慎微似乎有几分恼怒,“北燕帝却未必会再信她……咳咳……”
有时候他真的嫉妒北燕帝和苏辞那份坚不可摧的信任,这些年来,表面上帝将不合,可从关内侯谋反到谢王世家叛乱,哪一次北燕帝的皇位看不起来不是岌岌可危,可结果反而是这北燕江山愈发固若金汤。
待事后细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帝王在借机清扫朝中势力,北燕帝对苏辞再怎么苛刻,却从未削减过她手中的权力。
褚慎微眸子一暗,“我可以允许阿辞一辈子愚忠,但我不许北燕帝将她拴在身边一生。”
虚陶老先生听了直摇头,自从上次的事后,他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去拦褚慎微了,拦了也没用,终究和他母亲一样误在了一个情字上。
赵云生看着榻上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见阎王的人,心中却知他比阎王还狠绝,如今嘴上是这么说,将来又会如何对苏辞呢?
他失神地
往自己营帐走,从炎陵身边经过都没察觉。
炎陵一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依旧那副傻乐的模样,“兄弟想什么呢?连俺都没看见。”
赵云生一笑,若世人皆能如炎陵一般没心没肺就好了。
“没什么,帐里闷,出来走走……对了,上次借了你的黑斗篷,一直还没……”
炎陵大方道:“给你了,穿着吧。”
战鼓忽响,有将士大喊:“鬼尸偷袭大营,戒备……”
苏辞和徐可风本来在帐中密谈,得知当年一切的将军脸色白得和纸,老天爷却没给她留一刻痛彻心扉的时间。
徐可风跪在地上,忏悔道:“将军,我一生行医救人,只做了这一件亏心事……”
苏辞听着外面的战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没时间给你愧疚,碧山暮发作,我使不上内力,你可有办法?”
徐可风犹豫了片刻,道:“银针刺穴,将毒逼至一处,不过碧山暮毒性霸道,稍有不慎……”
“少啰嗦,快扎。”
鬼尸夜袭大营,纵使苏家军早有防备,却也被这加强版的鬼尸打得措手不及,那鬼东西是乐千兮用死人炼制的,以蛊虫操纵,浑身乌青,腐皮烂骨,极为恶心。
炎陵挥刀血战,“他奶奶的,怎么这么硬?砍都砍不断。”
“那是你劲不够大”,陆非厌一剑斩下鬼尸头颅,黑血溅到他风流白皙的脸上,格外邪美。
“放屁,老子天生神力。”
不过转眼,两人就懵逼了,只因那斩下头颅的鬼尸依旧宛如活人,再度向众人发起攻击。
且不说没几个人像炎陵和陆非厌这般有力气,一直如此蛮砍,武林高手也会有力竭的时候,更何况这批鬼尸除非斩断四肢,否则依旧会作祟。
黎清手里的火琉璃不停地掷出,没被炸成渣的鬼尸浑身滚火都会朝营地扑来,她望着黑压压不见尽头的鬼尸,心头一悸“司徒不疑不会将大梁士兵都炼成鬼尸了吧。”
沈涵从帐中出来,一个飞身上了瞭望台,淡淡说了一句,“你猜对了。”
台下的炎陵不由吞了口唾沫,“他疯了?”
这些日子来,战事僵持不下,苏家军又连番取胜,大梁朝中都已经出现了罢黜太子的声音,司徒不疑不急才怪,只是此举有些丧心病狂,活人炼尸,怪不得这批鬼东西如此厉害。
苏辞一脚踹开发愣的炎陵,一支绑了火琉璃的长箭朝鬼尸射去,“愣着干嘛?过年没吃饺子,等着被鬼尸包成饺子吗?上火琉璃,炸。”
被鬼尸吓瘫的众将士瞬间找回了主心骨,红衣金甲迎着南境的寒风而立,无所畏惧,桀骜不驯,似乎只要有这人在,敌军千万都撼动不了北燕的国门。
火琉璃轰炸一夜,连南境的冰天雪地都徒生一股暖流,营地四周的积雪融化,焦黑一片,空气中掺杂着焦尸的腐臭味,而鬼尸依旧源源不断,苏家军与踏过火琉璃防线的鬼尸交手,□□凡胎怎敌得过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怪物?
帅帐中,商议对策的众将领皆是神色深重。
赵云生:“火琉璃快见底了,若是再不突围,我们怕是要被鬼尸围困在此处了。”
苏辞:“褚慎微昨日定的攻城计策不错,只要有人将鬼尸引开……”
陆非厌抱手而立,永远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欠揍道:“说得容易,如何把鬼尸引开?”
苏辞:“我来。”
“不行”,沈涵眉头紧锁,看向她,“昨日见你身体不适,还没来得及审你,你是不是瞒了为师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鬼尸,此番我们虽被鬼尸围攻,但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良机,能否一举夺回燕关,全看这几日了。”
陆非厌亦是极力反对,“三军不可无帅,你要嗝屁了,我们就都不打了。”
十二上将里炎陵最没规矩,赵云生最儒雅通达,陆非厌看苏辞最不顺眼,三天两头顶嘴,偏又最听她的话,故而一直被她发配得远远的。
“别和我扯淡,我把你从西南调回来,不是让你和我耍流氓的。”
“我本来就是流氓,你要是死翘翘了,我就回西南继续当我的土匪。”
苏辞恨不得一脚踢飞他,她最想和这王八羔子打交道,忒混蛋了。
褚慎微在虚陶老先生的搀扶下,走入帅帐,“我有一计,将鬼尸全部引到虎啸崖,崖下是深渊万丈,然后炸山。”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唯有苏辞与他想法一致,指着地图,“此处为天险,有百丈悬崖,将鬼尸引至此,再用火琉璃炸塌悬崖,将鬼尸悉数埋与深渊中。”
沈涵:“胡闹,崖都塌了,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褚慎微和苏辞异口同声道:“机关翼。”
黎清一愣,一口否决,“不可,那东西尚在试验中,万一飞不起来,岂不是同归于尽?”
苏辞:“没有万一。”
陆非厌:“那就我去。”
褚慎微缓缓道:“此事怕非将军不可,鬼尸的操纵者是乐千兮,但背后的主使是司徒不疑,对他而言,怕是攻下北燕江山,都没有杀了将军痛快。”
可不嘛?你要是被某人如鲠在喉地堵了多年,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眼看着众人就要同意了,苏辞体内的碧山暮再次发作,一口黑血吐在地图上,一干将领顿时炸开了锅。
徐可风被炎陵拎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哆嗦地给苏辞号脉,差点哭出来,“我都说了,银针刺穴撑不了多久。”
苏辞:“我还需要一日的时间。”
徐可风真想给她一巴掌,“今天已经第二天了,再没有解药,一日后你就可以升仙了。”
苏辞紧握他的手腕,险些给他扭断,“你这股啰嗦劲若用来娶媳妇,就不会至今还独守空房了,有没有办法直说,难道你想看着鬼尸将十万苏家军啃干净吗?”
徐可风被她那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心肝颤,“还能再施一次针,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副作用不知道。”
苏辞毅然道:“扎。”
没什么好犹豫的。
徐可风从药箱里掏出针布,持银针的手都在抖,“将军,你可想过这么久还没人送解药来,是皇上故意……”
苏辞避开话题道:“大梁人未赶出国土前,我不会死。”
“那之后呢?”
“之后若我不能归来,苏家军交由陆非厌统领。”
“将军……”
多年后,徐可风浪迹江湖、四处行医时,再入南境故地,曾含泪说过一句话——倘若有来生,望你不再踏入这浊世,望你不再披坚执锐,望你清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