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月色浓, 广袤草场宛如一片碧色湖泊,浮在天青色的月影当中,远处亭台楼阁的檐角黑影倒映过来, 便成了湖底默然横亘的巨石。
来人一袭囚服, 形销骨立,双手双脚俱叫镣铐紧锁, 每动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震天动地。
然一双眼却清亮如星,迎着月华仰头?望过来,不带丝毫杂质。
被人扣押着跪在阶下, 也不卑不亢。
让人想起雪中曲颈舐伤的孤鹤, 冰清玉洁, 纵使折了翼, 伤了爪, 亦不坠心?中的皎皎青云志。
唯有在触及林嬛目光的那一刻,才微眨着眼睫, 躲闪开目光,显出一丝窘迫。
是他?。
傅商容。
宁国公府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世子?。
陛下?钦点的三元状元。
银鞍白马过长街,连天上的神仙都?要驻足感叹一句:“商容着白衣,世上无仙人。”
而他?, 也是三年前,方停归含恨离京的那个夜晚,同林嬛订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林嬛那首为时人所津津乐道?的琵琶曲《洛神赋》,就是经他?之手润色而出……
尘封的记忆碎片如退潮后的礁石, 一点点从心?底浮现,扎得林嬛心?尖抽疼, 她不由捏紧衣角。
方停归也深深敛起眉眼。
廖寒亭倒还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仿佛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捻着嘴上两撇八字胡,感慨万千道?:“军饷一案牵连甚广,傅御史家也未能幸免。陛下?已?然发话?,让傅家二老去长白山挖参,这山高路远,又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他?们这老胳膊老腿儿能否吃得消?世子?也被免了翰林职务,刺配充军,若不是二殿下?苦口婆心?相劝,只怕性命已?经折在岭南鸟道?上。”
“年纪轻轻,前途尽失,已?是可怜,现如今又与至亲天涯相隔,下?官实在于心?不忍,听说王爷有旧友在长白山一带戍边,故而斗胆,携人前来询问。王爷若是有心?,不妨帮忙打听一二,如若能将人收在身边悉心?栽培,更是一段佳话?。”
“毕竟当年王爷潜居帝京,未曾发迹之时,傅家二老也曾关照过您。王爷一向爱憎分明,见恩人之子?落难至斯,应当不会袖手旁观。”
此言一出,林嬛掩在宽袖底下?的手攥得越发紧。
傅家之事,她流落一枕春时,也曾听楼里的花娘们说起过,譬如什么“林家居心?不良,能与之结亲之人,又能是什么善类”、又或者“听说这桩军饷案,傅家那位世子?为了那位林姑娘,也给林家行了不少便利,东窗事发后也在为他?们奔波。原也是个赤纯正派之人,为了一个女人竟堕落至此,那丫头?可真是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说白了,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傅家,是被他?们林家牵连的。
后头?推波助澜之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什么“有二殿下?苦口婆心?相劝才得以保全性命”,若不是他?非要在御前提这么一嘴,陛下?也没打算牵连至斯。把?人折腾得家破人亡,这会子?又派到他?们身边,能安什么好心??
若是答应,只怕是亲手往自己身边埋下?一块雷,随时都?会炸。况且还有先前那些风月纠缠,哪怕不是因着李景焕,方停归也不会愿意帮傅商容这个忙。
可若是置之不理?,依照李景焕的性子?,傅商容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思及此,林嬛的心?蹦得越发急,手心?都?渗出了细汗,想开口把?人留下?,又不敢,只能偷偷抬起视线余光,忐忑地看向方停归。
其余官员也都?纷纷睇去幸灾乐祸的目光,就等着看三个人的好戏。
然方停归就只是坐在屏风自月色间斜切出的荫翳中,垂着头?,低着眼,擦拭手里的短兵,一言不发。
侧脸线条叫光影打磨得错落分明,越发显出一种雷霆威仪,叫人不敢逼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撇开手中长巾,恢复往日?的从容淡漠,睨着廖寒亭戏谑道?:“廖大人说笑了,充军之罪,能帮傅世子?的只有陛下?。本王只是来关州查案的,哪敢如此胆大包天,擅自置喙,左右圣心??”
这便是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反过来挖苦他?们,连陛下?的圣谕都?敢公然无视,
倒真叫人不好意思再为难于他?。
这个方停归,过去闷在军营里头?,只知道?打打杀杀,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谁承想一招飞上枝头?,权势还没收拢多少,嘴皮子?倒先磨利了几分。
适才看戏的官员一时间脸上五光十色,像开了染坊,想反驳,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吹胡子?瞪眼,强自吃了这个暗亏。
廖寒亭挑了下?眉梢,倒是半点不见恼,还顺着方停归的话?茬儿,从善如流地应和:“楚王殿下?所言极是,我等微末之人,擅自揣摩圣心?,确然不妥。这事便当是下?官酒后胡言,还望王爷莫怪。”
然话?锋一转,他?又说:“正巧这几日?,二殿下?身边缺个制糖的内侍,正张罗着让人去找。既然傅世子?是二殿下?保下?来的,便回?去帮殿下?做糖画吧,也算报了救命之恩。陛下?如此爱重二殿下?,应当也不会怪罪。”
林嬛的心?顿时狠狠一抽。
帮李景焕做糖人是个什么活儿?没人比她更清楚,且还是以内侍的身份……如此大辱,真真比杀人还诛心?!
其余官员也纷纷倒吸一口气。
纵使彼此立场相悖,可人心?终归都?是肉长的,望着昔日?这位意气风发、濯濯如春日?柳一般的天之骄子?,沦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可惜。
有几人还张翕动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出声劝两句。
那厢一直长跪于阶下?、沉默不言的傅商容,听了这番话?,泰山般岿然不动的坚实身躯,也终于有了一丝摇晃。
月光落在他?身上,都?比谪居塞外沙场时,多了几分苍凉。
然傅商容也只是颤了那么一下?,便停下?来,重新仰起那双清明的眼,对着满座置他?于死地的人,抱拳朗声道?:“罪臣,领命。”
没有半句反驳,也不见丝毫慌乱。
甚至都?不需要旁边的兵卒催促,便正了正衣发,主动站起身,往外走。
经过林嬛面前时,还扭头?朝她笑了一下?。
没再躲闪,也瞧不出丝毫人世打磨的悲凉苍惘。
仿佛他?们还是当年比邻而居的青梅竹马,他?只是出一趟远门,怕她担心?,过来同她告个别,很?快就会带着她最喜欢的江南点心?回?到她身边。
薄而透的月光照在他?乌发丛中半隐半现的下?颌,那里的弧线便有了玉般的质感。月光顿如泉水般流畅地滑开去,溅落在碧草之上,空气中似也有了绚丽的光晕在飞舞。
林嬛不由鼻尖泛酸。
恍惚间,又想起三年前,自己和方停归之间的事情败露,方停归为京中勋贵们所不齿,而她也从人人艳羡的侯门闺秀,沦落成一大笑话?,供大家茶余饭后闲话?消遣。
只有他?依旧视她如初。
谁敢欺负她,他?便还手帮她打回?去,哪怕被他?父亲责备失了读书人应有的清贵矜持,也毫不后悔。
甚至金殿传胪的时候,陛下?爱重他?才华,额外特?许他?一个愿望,他?也不求高官厚禄,不要无边富贵,只向圣上讨要了一道?圣旨。
赐婚的。
对象,便是她这个早已?被全帝京的名门大家都?厌弃了的“不贞”贵女。
只为帮她堵住悠悠众口,全她一个世家姑娘成婚时应有的体面。
大家都?说浪费,陛下?也颇觉可惜,落笔前还反复跟他?确认,是否后悔?他?就只是亮着眼睛,笃定道?:“为她,臣无怨无悔。”
即便后来,她同他?阐明,自己心?中还是放不下?方停归,真嫁于他?,也不过同床异梦,劝他?莫要为她这种人白费时间,他?也只是包容地说:“无碍。”
目光温柔地将她包裹,笑容灿如骄阳。
一如现在。
林嬛心?如刀绞,低下?头?,不敢再看。
眼角渐渐汇聚出晶莹的水珠,越来越大,终于坠成一个沉沉的弧形,不堪那般风中的颤颤,缓缓流下?眼角,无声渗入鬓发之中。
那一角云鬓,瞬间便湿润了一块。
方停归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面上无波无澜,握在匕首上的五指却?不由自主收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然最后,他?终是在傅商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之前,松了手,泄了气,千般不甘又万般无奈地咬牙喊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