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88 / 95 章 · 3,186

李启华攻下栾国半城关后,一开始夏侯般的消息还会断断续续传来,直到最近一个月,一点消息都无。

楚祯和夏侯虞最开始都用栾国路途遥远,消息传来需要许多波折。可时间久了,他们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莫说夏侯般没有消息,就连被刺瞎双眼的阿道玑也不知动向。

栾国国主到底是否还新人他仅剩的这个儿子,还是当机立断撸了阿道玑的大殿下身份。

任谁也才不透。

除了楚祯和夏侯虞,没人知道内应竟是前朝储君夏侯般。

他们再有心,也无力分担。

恰逢楚祯身体逐渐衰败下去,军中除了加强漠北边境的防卫,还有的就是一股死寂般的哀伤慢慢蔓延着。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黑衣男子,不提楚祯的身体。

直到两个月后,秋日将近,阿道玑一封请柬送到了池定城中。

这次他邀请的依旧是夏侯虞或楚祯二人之一。

李启华拿着请柬面色沉重地走进了大帐。

楚祯正被夏侯虞拍背咳出噎在喉咙的一口淤血。

李启华走进来,看看楚祯,又看看夏侯虞,连“参见陛下”几个字都忘了说。

夏侯虞一眼便明了李启华手中的是什么东西,并未计较李启华的不尊敬,对他道:“放下吧。”

“是,陛下……臣先退下了。”

“嗯。”

楚祯撑在床边缓过一阵,拿起帕子擦掉嘴边血渍,勉力靠在床头,注视着夏侯虞去取请柬的动作。

夏侯虞打开请柬,细细阅读,眉头逐渐皱起。

楚祯问:“夏侯般如何了?”

夏侯虞:“阿道玑拿夏侯般的性命威胁我们二人前去与他会面。”

“我们二人?”

“……其一。”

楚祯:“你如何决定?”

夏侯虞盯住楚祯的眼睛:“你知道的。”

楚祯:“你也一定知道我的决定。”

“别想了,蛮离荒突围那次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自作主张。”

楚祯笑了几声:“那时的我们,许久未见,见一面少一面……”

“现在不是吗?”夏侯虞打断楚祯。

“……是,所以我不会再给你下药。我们公平竞争,劝说对方。”

“不可能,我是天子。”夏侯虞逼近楚祯。

楚祯抬起手,将夏侯虞滑落的发丝为他挽到耳后,说:“我大概能猜到你们的计划了。你觉得,让两个天子都沦陷于敌国,合适吗?”

夏侯虞一下子想后撤,后脑却被楚祯禁锢住。

楚祯:“阿道玑现在就是个疯子,他不会想如今大周国力强盛,万一杀了你栾国也就被灭了。所以你不能赌他不会杀你,相反,他绝对不会杀我。”

“你又凭何如此肯定?”

“他两次败于我之手,他绝对不会立刻杀我而后快。他恨不得慢慢折磨我。”

“你知道你说出这番话,是在一刀一刀捅我的心吗?”

楚祯似是被逗笑了,抚摸夏侯虞的脸庞,道:“落红这个毒,致命也能救命。不到它天定的命数,我是死不了的。”

夏侯虞眼角含泪,笑了:“这并不是公平竞争,你在单方面劝说我。”

“因为我说的句句在理,你无法辩驳。”

“……为什么世间事,无人能控呢?”夏侯虞痛心疾首。

楚祯笑着回道:“起码我在这段日子里,没有不记得你们任何一个人,没有发疯,没有失智……净舟,我很感谢你。”

“闭嘴……”

楚祯捏了捏夏侯虞脸上的肉,强迫他咧开嘴角,露出曾经乐怡楼第一面的那颗稚嫩的小虎牙。

楚祯看着夏侯虞熟悉又陌生的笑容,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会坚持到,你来救我的。”楚祯推开夏侯虞,下了床榻,拱手单膝跪地,道:“下令吧,陛下。”

夏侯虞端坐于床榻,身边那朵养起来的小花被漏进大帐的风徐徐吹动。

*

众将士得了令,于校练场集合。

夏侯虞立于高台之上,下方正是李启华等能臣,再远处便是池定城的万千将士。他们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的陛下。

本该出现此处的楚祯不见踪影。他们不知道的是,楚祯站在将士的身后,默默注视着所有人,和夏侯虞。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齐声高呼万岁,一同跪拜。

夏侯虞轻轻抬眼,才发现了楚祯单薄的一抹红色身影遥遥望着他。

夏侯虞久久未言“平身”。

楚祯与他隔着人海相望。

楚祯站了许久,倏地垂眸,抖抖衣摆,单推跪地抱拳,口中郑重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上的夏侯虞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拳头,半晌道:“平、身。”

震天的“谢陛下”之声在校练场回荡。

夏侯虞不紧不慢下令:“此番行动,需派一支敢死小队与楚祯少将军前往敌营。此次九死一生,或许此生再也回不到大周的土地,请将士们自作考量。若有自愿加入的,到李启华将军处报到。”

夏侯虞话毕,校练场顿时鸦雀无声。

将士们想看看旁人如何选,却又碍于陛下在面前,连个正眼都不看去看同袍。

夏侯虞明白将士们心中的思虑,转身便欲走,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响亮的声音:“我愿意!”

夏侯虞的脚步一顿。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我愿意”响起。

楚祯站的远,却也听见将士中气十足的一声“我愿意”。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两步。

第一个喊“我愿意”的士兵站了出来,对同袍们喊道:“你们家中有老小的少凑热闹!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愿追随少将军出征!”

“我也是!”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算我一个!”

……

大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十人的敢死小队便凑成了。

夏侯虞将小队交给了楚祯,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校练场。

楚祯望着十人脸上兴奋,又视死如归的神情,半晌说道:“陛下说此行九死一生,其实便是有去无回。栾国欺压我大周数十年,如今我们抢夺回了半数城池,他们将我们大周同胞记恨在心。你们真的愿意,与我去送死?”

为首的将士呵呵笑道:“少将军,您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呀?”

“自然不是……”楚祯顿了一下,“只是我……”

接下来的话楚祯没有说出口。

只是他这些年见到了太多的死亡,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朝堂上的。

权势是用一具具尸骨硬堆起来的。

年少时的他不明白这个道理,在长安待了这许多年,他终是掀开了浅浅一层皮毛。

曾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楚祯,如今对牺牲有了畏惧,尤其是他人的牺牲。

“自从陛下登基,大周不再以抓壮丁的方式征军。我们几个都是自愿为大周守卫边塞,守卫故土!”

楚祯眉头轻抬,在夏侯虞身边相伴这么久,他竟不知道夏侯虞改变了征军政策。或许还有更多夏侯虞做的良策,而他不知道的地方。

楚祯转而爽朗一笑:“好!我们明日开拔!”

*

最后一晚的温存,楚祯很珍惜,相反夏侯虞却迟迟不回帐中。

楚祯一人面对着小花,出神。

不知是否已经过了三更天,夏侯虞才推开帐帘。

“怎么不先睡?”

“等你。”

夏侯虞走到楚祯面前,蹲下,双手放到楚祯膝上,道:“想好了吗?”

“为何这样问我?”楚祯戏谑道,“你可是天子。”

“我是天子,但我更是你的爱人、知己……楚祯啊,你到底懂不懂我?”

楚祯拉起夏侯虞,与他一齐靠在床头。

“净舟。”

“嗯?”

“我是……楚飞飞。”

“……”夏侯虞一阵沉默,倏而侧身捧住楚祯的脸吻了下去,“飞飞……”

夏侯虞扑倒楚祯,两人六岁时各自保留一半的玉佩掉了出来。

夏侯虞垂眸瞥了一眼,发觉自己那半块不知何时血迹已经被擦净,就好似幼年时那般洁白无暇。

“硌……”楚祯出声。

夏侯虞眼疾手快收走玉佩,却将楚祯的那半块放入枕下,自己的那块扔在了楚祯脱下的衣衫上。

一夜缠绵。

天光大亮之时,两人已穿戴好衣裳,将对方的玉佩挂在腰间。

楚祯方要起身,手腕被夏侯虞倏然拉住。他回头看。

夏侯虞喉头滚动,半晌却未吐出一字。

楚祯拍拍夏侯虞的手,转身离去。

夏侯虞些众将士于城墙上为楚祯一行送行。

楚祯时隔多年,再次骑上了自己的风麒驹。

夏侯虞道:“将士们,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朕会与大周、与你们每一个人……共存亡!”

楚祯:“开拔!”

十人小队驾马飞奔,城墙上除了夏侯虞都离开。

楚祯突然调转马头,回身注视着夏侯虞。

此间只余他们二人。

楚祯心之所动,猝然开口:“陛下——”

夏侯虞眉头耸动,立刻趴在城墙之上。

“国,我来护。江山,我帮你守……”楚祯灿然一笑,“我这条命,陛下便替我活了罢!”

楚祯说完这些话,压在心头多年的闷痛在这一瞬消失了。

他驾马转身,似是不再理会身后的是是非非。

可身后城墙之上,一句声嘶力竭的“楚祯——”不顾楚祯的意愿闯进了楚祯的耳朵。

一滴泪,自楚祯眼中不自觉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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