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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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新生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空间中的阳光却依然明亮,花朵投下的影子也仍然落在相同的位置,丝毫没有变化。

伊泽法坐在桌边,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莱莫瑞恩:

“没有了。差不多有用的信息就只有这些了。”

莱莫瑞恩看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些荒诞的味道。

明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伊泽法却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将她掌握的秘密一样样告诉他,事无巨细到让他有种错觉,好像她是在向他交代遗言。

但真的是这样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都知道些什么?”莱莫瑞恩问道。

“你不会说的。”

伊泽法想都没想便回答,“你和我不同,我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却还要顾及身后事。”

的确。

如果活下来的是伊泽法,那么莱莫瑞恩此时透露的每一个消息,都可能在将来化为刀剑,刺向对抗死亡之影的人们。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

伊泽法看向希尔,“母亲这个空间承载的能力不多,刚刚那些应该便是全部了。”

希尔缓缓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你们不愿意再待一会儿了吗?”

她轻声道,“真实空间在创造者死后仍然能存续下去,模拟的真实空间也可以。但模拟的毕竟不是真的,它只能被使用一次。你们离开之后,这里就会消失了——空间会坍塌,我也将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目光中似有乞求,“再多待一会儿吧……你们可以说说话,我也可以多陪陪你们——这里的时间是无限的,如果你们愿意,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可以。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之影,也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

“母亲,”

伊泽法忽然打断了她,“你知道我们不会留下的。”

就算像真正的世界一样,有着与现实相同的广袤大地;哪怕所有重要的人都在那里,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即使是比外界美好得多的地方……幻影也终究只是幻影。

无论现实有多么残酷,未来有多么艰难,人都不应该沉湎于过去,逃避在幻想中。

这个道理还是她教给他们的。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我知道你说这些并不是真的想把我们留下,只是想拖延时间。”

莱莫瑞恩望着希尔说道,“你在尽职尽责地履行这个空间的使命,想要阻止我和伊泽法杀死对方。但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像伊泽法一样,莱莫瑞恩在面对希尔的劝说时同样不为所动。

“果然,已经骗不了你们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态却变得坦然起来,“确实,就算再怎么拖延下去,也改变不了你们两人的决心——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坚定意志,不受旁人左右。你们选择的道路与命运,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

她望着他们,心中还有很多话想和他们说。但仔细想想,希尔并不是那种会把想说的话藏在心里的人,所以这些话她一定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在她未知的未来,他们已知的过去。

所以,没必要再将他们留在这里了。

“回去吧,孩子们。去迎接你们所选择的命运。”

而我……

阳光开始变得苍白,四周的风景渐渐泛起了旧日的昏黄。

像来时一样,希尔眼中的莱莫瑞恩和伊泽法渐渐消融在空气中,而伴随着他们离开,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又回到了科塔斯的城门前。

意志之剑即将递进伊泽法的胸口,剑灵幽蓝的巨剑也正斩向莱莫瑞恩的腰间。

凝固的时间重新向前推进,飞溅的血液落向地面,冰冷的风拂过脸颊——

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不存在似的,这两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几乎立刻便恢复到了决战的状态。

莱莫瑞恩果断松开了持剑的手,矮身朝右前方冲去,避开凌空劈下的巨剑的同时,绕到了伊泽法的身后。

就在他弃剑的瞬间,伊泽法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扭身避开了依着惯性向前刺来的意志之剑,同时足尖点地,压着身形向莱莫瑞恩追去——意志之剑在重力的作用下跌向地面,而此时莱莫瑞恩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了迎面追来的她。

黑色的眼看进了另一双黑色的眼。

目光交汇的瞬间,莱莫瑞恩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臂,向着伊泽法的方向张开了手。

伊泽法在这一瞬间已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她才刚刚跃起,人还在半空之中。

本已经坠向地面的意志之剑忽然一缓,剑尖微微抬起,瞄准了伊泽法的心脏。

就在莱莫瑞恩抬手的瞬间,它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他张开的手掌——意志之剑遵循持剑者的意志,当接受召唤时,便从掌中而来;要返回虚空时,亦从掌中而去。

冰冷的剑身瞬间穿透了伊泽法的胸口,剑尖从她的胸前穿出,金色的龙血结界微微一闪,紧接着便爆发出一声闷响——

“……咳。”

蓝色的剑灵瞬间消失,黑色的雾气狂乱地飞舞起来。

从胸口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伊泽法攥紧了黑炎剑,将它拄在地上,想要撑住失去了重心的身体——

果然像特卡里说的那样……

痛楚盖过意识之前,她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金色的法阵忽明忽暗,与汹涌的黑雾互相吞噬着。远处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伊泽法。

视线变得模糊了,头脑也不太清醒。

倒在地上的伊泽法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却只能看清雪化后湿润的黑色泥土,以及从土中钻出的一朵小花。

雪白的花瓣柔软又脆弱,却在这落雪的冬日里肆意绽放着。

春天就要到了。

“伊泽法!”

特卡里瞬移到附近时,看到的正是伊泽法倒向地面的一幕。

血红的剑刃穿胸而过,金色的龙血之光肆意收割着她的生命。

“不……”

特卡里向前冲去,却被突如其来的黑色刃光逼得停顿了片刻——

“莱莫瑞恩!”

他猩红着一双眼,死死看向立在伊泽法面前的莱莫瑞恩——他正向倒在地上的黑炎剑抬起右手,流光溢彩间,失去了上一任主人的王权之剑毫不犹豫地向着更强者俯首称臣了。

“莱莫瑞恩!!”

特卡里心中的恨意达到了巅峰,愤怒的黑雾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法米尔只来得及挡住了他一瞬,接着便被他绕开冲向了前方。

莱莫瑞恩将黑炎剑握在手中,抬眼看向了正扑向自己的特卡里。

“来得正好,特卡里。”

他眼中的恨与杀意丝毫不比特卡里来得要少,“你杀死我母亲的仇,我会连同伊泽法的份一起向你讨回来——”

说着,同时装备了黑炎手甲与黑炎剑的他周身腾起了黑色的火焰,如同他眼中燃烧的怒火,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迎面冲来的特卡里。

黑炎掠过地面,白色的小花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火焰也烧向了伊泽法的尸身,一旦碰到它,她就会像那朵花一样瞬间消失在烈焰与风之中。

特卡里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刹间化为了恐惧。即将对上莱莫瑞恩之前,他猛然一个转向,冲到了伊泽法的身边。

莱莫瑞恩转过身,黑炎剑向着他与伊泽法毫不犹豫地劈了过去,黑色的火焰如长蛇一般扑向了两人,特卡里抱起伊泽法,想也没想便化作了一团黑雾遁向远方——

“莱莫!”

法米尔已经追了上来,望着逃走的特卡里问,“要追吗?”

“你追不上他的。”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让侍从团的人上来,用归忆卷轴再现刚才的战斗,然后将伊泽法被杀的部分记录下来,复制多份发往各地。”

“是。”

“走吧,”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话语中似有倦意,“我们该回法兰迪法了。”

……

……

“你不能死,伊泽法……”

裹着黑雾的身影奔驰在平原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能死……”

特卡里纵身一跃,带着伊泽法拐进了平原一侧的密林中,又三两下跃上了山壁。

山间的溪水旁,他将伊泽法的尸体轻轻放了下来——她的脸已呈现出灰白色,原本插在胸口上的意志之剑在莱莫瑞恩的意志下被收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可怖地展现在特卡里面前。

“母亲……帮帮我,伊泽法她要死了……”

特卡里望着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伊泽法,从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母亲,求求你……”

【回来吧,特卡里。】

“母亲!”

终于得到了回应,特卡里乞求道,“黑炎剑已经归莱莫瑞恩所有了,伊泽法不会再妨碍您的计划,求求您,母亲,让她回来吧——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已经死了。】

“不……”

【死亡之力只能复生一次,特卡里。你应该很清楚。死亡印记被龙血结界摧毁了,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放弃吧。】

“……不,”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特卡里绝望地跪倒在了伊泽法面前,“伊泽法……”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而伊泽法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庞——以前如果他敢这样僭越,伊泽法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安静地让他碰触。

特卡里宁可她一剑杀了自己,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他凝视着她的脸,轻声说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她仍然没有反应,但他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母亲创造了这个身体,但它没有灵魂——她创造不了真正的生命,所以把我和其他人的灵魂塞进了这个躯体……

“我以前曾经是人类,生活在贫民区——你知道吗?我们那时候就见过面的,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不过你应该已经忘了吧?毕竟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完全不同……”

特卡里自嘲地说着,一边垂下了头,目光落在了伊泽法的手上,熟悉的戒指映入眼帘。

是那枚刻印着龙血结界的戒指。

仍然戴在伊泽法的手上,戒阵处在打开的位置,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就像那天一样。

特卡里怔怔地看着它,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天的景象——阳光照亮的那间屋子里,他曾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

虽然是以其它理由奉上的献礼,可她毕竟收下了。

“伊泽法……”

他还是不肯相信她会离开他。她明明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好像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

但她的死亡印记已经被彻底破坏掉了,再也没有机会恢复了。

艾莉拉说过,死亡印记就像人类的心脏,支撑着稚子与追随者活下去。

但那东西只能被印上一次。

如果没有死亡印记,维持稚子生命的死亡之力便会消失,如果没有……

死亡印记?

特卡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奥涅之子是没有死亡印记的。

他似乎抓住了重点,不由睁大了眼睛,“我的力量来自于心脏……维克托也一样。”

是啊,奥涅之子是没有死亡印记的,他们依靠心脏中的死亡之力活着。

而他们的心脏……远比死亡印记提供的力量更强!

特卡里一把撕开了胸前的衣服,露出了胸膛,又从靴侧摸出了一柄短刀——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一刀将胸口的肌肉切开,而后是第二刀、第三刀……直到露出了胸腔下砰砰跳动的心脏。

与其说那是心脏,不如说是一团虬结的黑色肉块。与人类的心脏不同,它并没有与人体相连,甚至也没有与血管相连,而是孤零零地放在胸腔中,仿佛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拿来,又被放在这里的。

特卡里本想将它整个儿掏出来,但想到自己还不能死去,于是挥起短刀将它斩成了两半——黑色的浓雾翻涌而起,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强忍着痛苦将其中一半掏了出来,又一把将它塞进了伊泽法胸前被剑贯穿的伤口中。

“这是利泽尔的心脏,伊泽法……我把它分给你……”

特卡里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跪在伊泽法上方,将那半颗心脏又向她胸腔内压了压,黑色的雾气翻滚着、盘旋着 ,疯狂地治愈着他身上的伤口——

“去啊……”

他喃喃道,“去救她啊——”

他痛苦又难过地低吼着,“不要再管我了,救救她吧……快用你的力量把她复活!把她还给我啊!”

黑色的浓雾仍然在治愈着他,而她身体里那半颗心脏依然毫无动静。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竟然是眼泪。

特卡里忽然大笑起来——什么啊,这副身体原来是会哭的吗?明明变成这样之后就再也没掉过眼泪了,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

“活过来啊,伊泽法!”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一个人活过来。

过去他曾见证过无数人的死亡,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也不计其数,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想要救活一个人。

想要将生命赋予她,哪怕献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谁都好……不管是谁,奥涅约尔斯,或者奥兰克希娜……你们这些神明不是有创造生命的力量吗?那么你们一定也可以救活她,对不对?”

我想救她……

我想救她!

林间顿时光芒大盛!

特卡里的身体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一股从未感知过的古怪力量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与冰冷的死亡之力截然不同的能量,温暖又柔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它们从他身上喷薄而出,又全部涌向了倒在地上的伊泽法,白色的光芒迅速将她包裹了起来,黑色雾气无法治愈的伤口,竟在这些神圣的白光中渐渐愈合了。

这是……

特卡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些如水一般流淌的白色光芒,竟然会听从他的指挥——但这怎么可能?

“……奥兰克希娜?你在……开什么玩笑?”

话虽这么说,可看到伊泽法的胸口竟渐渐出现起伏,灰色的面庞又重新泛起血色,特卡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流光血继,这可是流光血继啊——奥兰克希娜,你都做了什么?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谁?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怪物,你居然允许我觉醒流光血继?”

太可笑了。

奥兰克希娜的力量竟然会觉醒在奥涅约尔斯之子的身上?要知道索西埃瓦正统的子孙中,还有人至今都没能觉醒呢!

但是……

这样不也很好吗?

看着正逐渐恢复生命的伊泽法,特卡里竟只觉得庆幸。

庆幸用来制造他的那具尸体,属于索西埃瓦·克萨约尔本人。

伊泽法的身体迅速地恢复了。

特卡里送给她的半颗心脏在流光的作用下渐渐变成了一颗正常形状的心脏,虽然里面仍然流淌着死亡之力,但在流光之力的包裹下,它变得平稳有序多了。

白色的光芒为她重新生出了缺失的血肉与皮肤,当胸前最大的伤口愈合后,她心脏上方的位置留下了一片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叶状印痕。

流光血继可以消灭敌人,也可以治愈伤痛,它中性平和,既能辅助龙血之力,亦能容忍死亡之力。

只有继承了索西埃瓦血脉,又得到了奥兰克希娜认可的人,才能觉醒流光血继。

觉醒时,这份天赐的礼物允许获赠者复生一位死者。

而被复生的人,会在心脏的位置留下一枚生命之树叶片的印痕,证明其生命来自于奥兰克希娜的祝福。

阳光照进枝叶的缝隙,闪烁着破碎的金光。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躺在溪边的名叫赛丽娜的少女,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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