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灵雨

143 / 153 章 · 4,554

我看着那孩子走出宫殿,心里也是欢喜,我知道她当得起李家宗妇。

只是她又说起我辛苦了,这话从杜家诸人口中我听到太多次了,他们总是歉疚,但我说的那句话也不算作假,我实在不算苦的,若是在我甫入宫闱之时或许会觉得我这一生将要葬送,如今我却不觉,我这半生,也算是辉煌荣耀至极,官家……先皇在世时总说我无欲无求,却也并非,若是重来,我还是会进宫。

幼时养父爱护,养我一场,我爱他敬他,后来娘带我们姐弟三人回归杜家,在杜家的日子我欢愉又自在,那是我青春岁月里的明光艳景。我并不悔入宫,大伯跟父亲说要带我辞官归乡时我便明白,这个家值得我付出一切去保护,更不要说那些年也读了几卷书,心中倒有些凛然大义。

只是他们始终觉得歉疚,外祖离世之后相位空悬,大伯本是不二人选,却怕我再遭御史攻讦,辞官回了平江老家,父亲这一生为官清正、官声无亏,副相之位数次唾手可得,最终也只肯留在鸿胪寺大卿之位上,所幸家中小辈们实在出息,但也常有自我压制之举,我数次说告皆是无用。

他们始终觉得送我入宫是害了我终生,尤其是祖父、父亲还有大伯。父亲跟大伯自毁前程来弥补与我,祖父老来多健忘,祖母离世之后他也悲痛万千,却记得日日去鹿鸣院里看孩子们读书,他不看郎君们的功课了,却要日日询问家中女孩们,丘弟说他在这些小辈们身上找寻我的身影,他家的四娘跟我生得像,祖父常常怔愣,有时也分不清谁是谁,常常跟她呢喃,言他对不住我。

我听闻时泪如雨下,祖父代表的是杜家的意志,他曾也口出冰冷之言,让我一碗绝子汤药灌下,好全了大义,可是他最终没有,他也愿意让大伯跟父亲抗旨辞官,我明白他的,他这一生只能用清气乾坤来讲,公德无愧,私德无损,可是祖母临终前跟我说他余生皆为当初那句绝子汤药而悔。他们年老了皆睡不安稳,祖父常梦中醒来,看着皇宫的方向,口中喃喃我是否安睡。

我们家将女孩子的归宿看得重要,只是这也叫我心生愧疚,他们总是觉得我家中姐妹四个,唯我一人在吃苦,外人听了怎么不觉好笑,谁敢说一国之母、一朝太后是在吃苦呢?可是他们就敢这般想,他们觉得我被困在了这宫闱,只是历数来,这天下女子有几人能高坐天子之后?

废后陈氏赴西京行宫前与我见过一面,她说最妒忌我有母族相护,明明杜家自诩士大夫清气,却也为了我与王庥为敌,为了我能登上后位费尽心思。她说出了我最卑劣难言之处,我也向往权力,我让阿鱼与父亲说我不是担不起中宫之位,只是未到时机,这句话,让他们为了我的声名去跟御史唇枪舌战,为了给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跟王家斗、陈家斗……

我向往权力,以我的身份,这句话由我说出应该不算错。我曾离国母之位一步之遥,却不得不将它推远,只为了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终于我等到了,史书里会记载我的名字,如今,我竟也能高坐明堂之后,一帘之隔就是军国天下。

只是我此生仍有一恨,却再也难圆。

先皇常比我作嫦娥,故我恨从不曾跟他提及我也比他作后羿。

他不是我年少春闺遐想的少年书生,我进宫时他也三十多岁了,我还记着阿鱼跟我说的那句话,“他是皇帝,你可不能爱他。”我本亦如此作想,他是天子,不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爱他。我便清醒着、克制着,装作我爱他,我也以为我不过是第二个许氏,他爱时疼我万千,恨时弃我如敝履,却也不是。

在皇家,期许一生一世一双人实在荒谬,我敬他从未与我讲这样一句。我与他终生也不能是燕台佳句里的眷侣,我为妃时他是天子,我为后时他是天子,我为太后时他长眠地下,我们之间是这样的情感,任何一个进入宫闱的女子都应该谨记。

我想我不承认我爱他,即便他是我唯一所历的男女情爱。我们共谈诗文、共赏红烛,他在月下叹我是月宫嫦娥,为我画眉,为我制华衣,他是天子,在我面前也将自己放低了一步,听我嗔怒笑骂全无不耐,这让我很难不去将他与嫦娥配对。

他驾崩的时候年不及半百,举国皆悲,他是英主明君,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他手下是一国乾坤,翻手便是风云动,这样一个人,也曾在梦中呢喃我的名字。那年阿鱼跟连怀衍进宫来拜见,他看着他们,不知怎地生了感慨,跟我说他若年轻十岁,他与我便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佳偶。

我也怀想,我少女春闺遐想的少年书生,是不是他年少的模样。他驾崩之后我时常想起他,终于有一天去找了从小便伺候他的嬷嬷,嬷嬷牙掉得太多,说话吞吐不清,说起先皇年少时却也忍不住一笑,“少年天子,武能马上骑射,文能笔下生花,大娘娘,先皇也曾是这宫城里勾人心梦荡漾的少年郎,可是很多人都克制着不去遐想,跟您一样。”

我看着嬷嬷一双浑浊眼中闪出的一点精光就是一怔,她若是知道,先皇便也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敢爱他。

我入宫之时他年纪也才而立,我能循着他的相貌探见他少年俊朗,可是我谨记我的克制,本差点坠入情爱,许氏之死又唤醒了我的克制,我怕我会沉溺情爱,变得跟许氏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即便后来我入主中宫,我也常提醒自己终有一日我将年华老去,我在月下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再不是他的嫦娥。

可是他先离开了。他临终前叫朝臣进殿,要赐李家跟杜家丹书铁卷,要我辅佐新帝听政。

新帝是刘美人所出,我入住中宫之后为先皇充盈后宫,便有子嗣不断,我也诞下一位皇子,先皇本欲立我的儿子为太子,我却不欲如此,闲散亲王才是宗室子的追求。且我儿亦无此志,他最喜去他外祖家读书玩耍,喜欢跟他舅舅们出去游玩,登山临水看山河秀丽,也学他曾外祖遍访美食,才十一岁的小孩子,已经知道往后要做个没出息的亲王了,先皇听他絮絮叨叨时也是一笑,说他曾也只想做个闲散亲王,我说那便让我儿循了他的志向。

先皇去世后的第一年兖国还是会哭着醒来,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泪涟涟地唤着爹爹,我看她悲泣,也会跟着落泪,想他病榻之上拉着我的手问,他为我亲手栽种的那株李树究竟开花了没有。

他是仲春时节离去的,他去之后那李树才刚落了花。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就是真的再见了哦

有缘我们下一本见

他却还忍不住哭意,“傲真在里面这样疼,我都不能替她几分。”

二太太便训诫道:“往后你好好读书,好好科举,以后给她请个诰命,房里那些狐媚子该打发的打发了,别惹你媳妇生气,你记着她今日之痛,都是为了你受的,往后惹她生气了,你就不算个好丈夫、好父亲。”

“孩儿记着了。”只是他听着又实在心疼,抹了把泪在袖子上,“这生子,竟这般痛?”

二太太却见着了在院外探头的人,正是康姨娘的丫头,这场合她是不该来的,只是她又叹了口气,“生孩子的苦也及不上养孩子苦,不管什么身份、地位,那句话都应得着,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①,往后可有得愁了。”

她俯到阿鱼耳边说了几句,阿鱼便看了院门一眼,走出去正见着了神色尴尬的康姨娘,“姨娘来了,太太请您进去呢!”

康姨娘心中忐忑,二太太素来厌她,怎么肯让自己进去,却见阿鱼笑容真挚,她心中也实在担心,便进了院去。

连怀炘看到她来便上前道:“姨娘,傲真她现下还这般疼痛,这可如何是好?”

康姨娘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就给二太太、三太太请安,又向二太太曲身道:“多谢太太肯容奴进来。”

二太太对她随意点了点头,“坐下吧,站着做什么?”

她“欸”了身便坐在了二太太下首的墩子上,对连怀炘道:“八爷莫急,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

二太太便讥笑了一声,“原是里头哭喊的不是你的闺女,葛少卿夫妇晓得女儿这样疼,心头定是刀剐般难言,人家的女儿嫁来咱们家,就得当了半个闺女疼,你这样的话显混账了。”

连怀炘也是发觉二太太讲话有理些,便听康姨娘连连告罪:“是奴失言,太太说的是。”

阿鱼看着康姨娘脸上忐忑的表情心底也觉好笑,说是二太太最厌她,可她在大礼大节上从不曾亏了他们,倒是康姨娘,听下人们的口舌是个恃宠而骄的,从南星两个丫头来看她也不是个安分的,怎么在二太太跟前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她正想着,便听二太太不阴不阳地道:“我叫你进来是念着你是怀炘的生母,你别多想了,哪日我对你能好言好语,定是我下了阴曹……”

“娘慎言。”阿鱼打断了她的话,叫雪柳搬了个墩子坐到了她跟前去,“娘正是壮年,往后还要给世清带孩子呢!”

二太太这才不讥讽康姨娘了,阿鱼却看了连怀炘脸上表情无任何变化,只紧张盯着产房看,难道是常听二太太这样说?

却听康姨娘小声道:“奴明白的,谢太□□赐。”

二太太斜睨了她一眼,看到阿鱼在她眼前便心中得意,婆媳二人贴心说着话,康姨娘见了心中果真酸涩,葛氏虽也敬她,但是从不跟她亲热几分,自己说的话也当是耳边风听了便忘,说多了还会露出几丝不耐神情来。

眼下听着产房内的哭喊声她也不是不焦急,却有什么法子呢?又听了二太太冷言冷语,心中也不好受,当年她做妾虽是心甘情愿的,但是见了名门出身的二太太心中难免不安,又看连景明对妻子也是情意深厚,便做讨好之态接近了她,坏了二人情分,如今被她这样讥讽也不悔,总归连怀炘有她一半血脉,往后那孩子就是她血缘上的孙儿。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才终于传出了一阵啼哭,一个稳婆欢喜推门出来,“恭喜八爷、恭喜太太,是个小郎君。”

康姨娘当即便笑道:“快去禀报老爷,快去。”

二太太喜悦之下听到她的声音便皱了眉,随即又笑起来,“快给我看看我的好孙儿,”

康姨娘的心又是一堵,哀哀怨怨地看着二太太去抱孩子。

连怀炘没管得上外面的事,稳婆才一说话便冲进产房,旋即又被稳婆推了出来,“八爷,里头血腥气重着呢!”

他笑咧了嘴,“姨娘,母亲,我当爹了!”

说完他又激动得不知何所言,趴着门想要进去看,等稳婆抱了孩子出来他差点撞上,“这就是小郎君。”

连怀炘小心翼翼地接过,众人也都去凑了去看。

三太太道:“这孩子,方才听那哭声,便知是个嗓门大的。”

康姨娘看得也是欢喜,又不敢上手,“瞧着像八爷呢!”

连怀炘闻言又是一喜,对着众人问道:“真是像?”

二太太此时也不计较康姨娘了,“像着呢。”

阿鱼看了孩子便进产房去看望葛氏,“八弟妹,可还好?”

葛氏点点头,“这生孩子,可是个累人的活。”

她便笑起来,“索性你熬过了,孩子讨喜着呢,方才丫头跑去给父亲、祖父报喜去了,你是没见着八叔那样子,抱着孩子嘴都咧上天了。”

葛氏听着似有了力气,“方才我在里头叫,就听见他在外头哭,真是丢人。”

“这是八叔心疼你,方才在外头喊叫,说是往后一心一意只顾着你们娘俩,还要好好科举给你请个诰命。”

葛氏听得高兴了几分,阿鱼又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等到深夜了才回去。

澹怀阁里连怀衍也不曾睡下,一直在等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方才他在院里都听见了外面说八奶奶生了。

阿鱼笑道:“陪着八弟妹说了会儿话,也是得了巧,这小郎也排第八,方才祖父给赐了名霁原。”

连怀衍却只勉强笑了笑,搂着阿鱼道:“咱们家这样欢喜,明日祖父便会不许欢庆了,今日荣王来了衙门,跟我说二皇子薨了。”

“怎会如此?”她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连怀衍道:“说是早产带来的弱症,太医们也不过是一直吊着,就今日午间之事,荣王进宫陪官家下棋,官家得了这消息还不信,守着二皇子不让内侍们去传消息,任何人都不得近身,荣王出宫之时也只有皇后进去陪着官家。”

阿鱼叹了口气,“如此突然,想是官家心里也正悲痛。”

连怀衍便道:“荣王亦说陈郡君被官家罚去了西京,此次也有她精神恍惚未看顾得当的原因。”

这正是有人灯火阑珊,有人守了残烛冷台,只是那高处极寒,容不得太多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出自tvb《公主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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