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我们是绝配。”

25 / 41 章 · 3,648

自从上次时昭被齐飞他们几个老板联手教训了一次之后, 他很久没有在南河北街露面。

上一次看见他还是九月,他突然出现在QR,到处找人, 不知道在找谁。

齐飞让人打听了一下, 还没得到什么结果,时昭又消失了一段时间。

这一次再出现, 他直接找上了迟让。

他像是提前就知道迟让在哪,进来就直接把他给堵在吧台旁边, 张口就要五十万。

迟让笑了,问他凭什么。

时昭也不遮掩, 直接说你不给,时夏也会给。

他给迟让一周时间准备钱, 然后留下一张借贷协议, 相当吓人的利率。

时夏握着那张纸,看见借款人上面叶兰的名字,五指不断收紧, 直到将纸张边缘都抓出了折痕,迟让才从她手里抽走那份协议。

他一边将那份协议交给吧台后的调酒师, 一边说:“你妈心挺大,时昭说什么她都信,这种利率她也敢签。”

先不说这五十万本金她拿不拿得出来,只说这些利息滚在一块,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叶兰学历不高, 好歹也是高中毕业,她不可能算不明白这笔账。就算她算不明白,时昭也很明白。

把家里剩下两个姓时的和叶兰绑在一起卖了都还不起这笔钱。

时夏总算明白那天叶兰回家到底在找什么,她为什么要找她要身份证。

原来是为了这个。

如果她把身份证给出去了, 那今天这份借款协议上的名字就是她时夏自己。

迟让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唇边缓缓溢出,“老实说,那天我接到你妈电话的时候就想到这个结果了。只不过我以为他要不到你的就会罢手,确实忘了你们家还有个人。”

时夏眼波微动,看向他。

他难得当着她的面抽烟,细长的白色烟卷在他手里更像个高级的装饰品,袅袅烟雾腾起,味道并不像普通的那样呛人。

他比谁都敏感。

怪不得那天他要留下她的复印件做纪念,他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时夏问。

迟让修长的食指在烟身上点了点,烟灰落进透明的烟缸里,哧的溶进水里,“这种扫兴的事,你迟早会发现,还用我说?”

确实。

这件事,很扫兴。非常。

但时夏现在只有一个感觉,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把任何重要文件放在家里,跟G大的签约书都因为那天晚上要出去玩,一直被她放在学校。

如果被叶兰发现、或者被时昭找到,那她的前途就会从一片光明变得岌岌可危。

她以前遇上这些糟心事的时候总会想,她到底做了什么孽,才摊上这样的母亲和哥哥,为什么别人觉得幸福的时候,她永远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但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这一切错不在她,她不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见她不说话,迟让将烟碾灭,看着她:“有什么想法。”

时夏默了默,问:“你有钱给他吗?”

迟让毫不犹豫,“有。”

又停顿一下,时夏眼睫微颤,“我听说,你家有律师团。”

迟让眉尾一挑,“什么意思。”

吧台边缘,时夏藏在胸前的双手不断握紧。

有件事情她想了很久,可是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完成。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琥珀色的眼眸里在激烈的酝酿着什么。

迟让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良久,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法律上不承认断绝亲子关系这一条,所以我想送时昭去坐牢。”

时夏很清楚,叶兰只是一个绝望的家庭主妇,她神经质、脑子里没有内容、歇斯底里指挥自己的女儿像佣人。但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时昭,她不会做出任何对时夏、时佑不利的事情。因为她比时昭更清楚,时佑是她挽回时茂的希望,而时夏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可能分文不值。只要时夏还叫她一声妈,她就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但时昭不一样。

他已经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了。

叶兰也是在他一再的鼓动诱惑下,才不断挑战时夏的底线。

这些都是时夏很早就想好的,她咨询过律师、求助过妇联,在得到不可能与叶兰断绝关系的答复后,她就已经在

构想这一天。

她要远离S市,开始新的人生。叶兰可以一辈子做她身后的影子,只要她不妄图吞噬她,时夏有觉悟可以一直养她,养到她寿终正寝。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时昭。

迟让看着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没有一丝异样和愧疚,她冷静得像杯子里的冰块。

坚硬,凉得刺骨。

时夏知道,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她这样想非常冷酷无情,一个做妹妹的,竟然希望自己的亲哥哥去坐牢。

但她已经下意识地将迟让排除在“很多人”以外。

她听人说过,迟让家里背景很大。

只要时昭真的跟他扯上了金钱的关系,只要迟让想计较,时昭根本没有胜算。

时夏毫无保留地坦诚自己阴暗的思想,并一再强调,她很早之前就在这样想,只是很难独自实施这个计划。

迟让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人选。她想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夜晚的QR永远人声鼎沸,音乐声大得能掀翻屋顶。

无数新鲜的、颓废的、阴郁的灵魂都在这里沉沦。

在这一片喧嚣的场景里,只有吧台这一方的角落,只有迟让和时夏之间,空气安静到诡异。

长久的沉默里,时夏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心跳很稳,很沉。

她等着迟让开口,并且完全不去预料他将会说什么。

与其说这是求助、是想请他帮忙,其实这更像一个考验。

一个给时夏自己的考验。

吧台上,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化了,咕噜一下在透明的金黄色液体下滚了一圈。

迟让终于动了。

时夏后颈一重,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鼻间是熟悉的,独属于迟让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他刚刚抽过的烟味,额头贴在一方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她一怔。

头顶上,迟让轻轻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大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像在安慰。

“好。我帮你。”

啵的一下,心里有什么突然断了。

眼眶浮上温热。

时夏感觉他将她扣紧。

胸腔里逐渐胀满了酸酸的、温柔的东西。

他就这样,什么也没问。

明知道她在利用他,明知道她是这样冷血的人,明知道她根本不完美……

他还是拥抱了她。

时夏的声音很轻,轻到能听出一丝丝难以控制的颤抖,“你不怕我吗。”

“怕你什么,怕你吃了我?”迟让轻笑,“你还没有这个胃口。”

“我是说……”她哽了一下,“我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很可怕。我不像周思齐那样单纯,甚至不像蓝珊那样,至少她没有我这么虚伪,我……”

“可你比她们都活得更用力,不是吗。”

时夏心尖倏地一紧。

迟让带着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彻底将她拥进怀里,他的心跳就贴在她耳边。

他们拥抱的姿势契合到仿佛为彼此量身打造。

时夏不自禁地抬起手,五指颤抖着,想给他一点回应,但最终,她只是抓住他的衣角。

发顶落下来一个很轻的吻。

非常轻。

“你不用要求自己太完美,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最好的了。”迟让很肯定地告诉她:“你只要继续朝你想要的方向去,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话音落下,强烈的悸动再度将时夏的心跳引导至最高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眼前耀眼的光芒比她看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和接近。

这是时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地知道,她想要现在正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与她一同看见这道光。

她要他一直都在。

闭上眼睛,时夏轻声回答:“好。”

那晚之后,时夏将自己放在家里的所有重要物件全都转移出去。

一部分放在杨洁那里,一部分放在迟让那里。

她已经不需要天天都待在学校里了,于是时夏把笔记本的大部分都送给了周思齐。

周思齐还以为她是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吓得抱着她大哭不止。

时夏安慰她,以后她每周还是会来学校两天。

至于其他时候,她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费做点努力。

周思齐不明所以。

时夏向她坦诚自己父母已经离婚,她现在跟着妈妈,以后也许没有办法给她以后的大学生活提供太大的帮助。

这是时夏第一次尝试向人诉说自己真实的境地,虽然仍有保留,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多的部分。

迟让说过,她不需要求自己太过完美。

人总有自己不愿意向他人展示的那一部分,无须强求自己和他人。

而周思齐似乎也愿意理解。

时夏也是头一次在她身上看到成熟温暖的一面。

听到这些事情,她没有同时夏想象中那样露出同情或者悲悯的目光,只是安慰地抱了抱她,然后告诉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很乐意。

人好像只有在这样放松自己的时候,才能发现这些容易被忽视的美好细节。

比如就连一直把她当成假想敌的蓝珊,都在知道她要离开校园后,来找过她一次。

她好像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时夏不知道她跟迟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当蓝珊哽咽着问:“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时候,她还是为她眼眶里透明的眼泪动容了。

比起把她当成潜在假想敌的众多者里,只有蓝珊够勇敢,够坦诚。

时夏欣赏她的勇气,在明知自己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还这么勇于尝试,但诚如迟让所说,她永远是冷静的。

短暂地感动过后,时夏平静地告诉她:“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迟让来接她放学,在墙角听见她这样回答,唇角微抿,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爬上眼角,就被时夏发现了他的存在。

“正好你来了,你来回答她吧。”

迟让垂眸失笑,双手抱胸从墙后转出来,没有上前,只是倚着墙根,眼中噙着淡淡的笑意,平静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时夏给了他同样专注的回望。

见到迟让,蓝珊终于绷不住了。

她哭着跑到迟让身前,仰着头的模样好不可怜。

“为什么、迟让,我也可以的……”

时夏以为,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女孩子期期艾艾的眼泪,他起码会说些什么来缓和她的情绪,可他没有。

迟让的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

他只是看着时夏,淡淡笑着:

“我早说过,我有恋人。

“我们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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