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教堂

12 / 81 章 · 2,756

“没有情感的怪物,是失控的暴风,吾等必破荆棘之门至啼血。”

——《繁蒂歌十二》

白塔教堂位于联盟中央7区最高的莫斯卡托山上,白色穹顶和清晨萦绕的雾气融合在一起,从高处俯瞰,群山脚下碧蓝大海激荡的浪花正碎裂成泡沫,大片的紫罗兰生长在缝隙里,巨大的黑背鸥在天空盘旋。

少年红发随风飘扬,遮住面容,身上是轻盈的白色罩袍,脚上却锁着铁链,偶尔发出碰撞的声响,他把胳膊举起,很快飞来一只黑背鸥,叼走了手中的一块面包。

“当——当——”

教堂钟声响了起来,雾气散去,太阳升了起来。

“阿珂嘉!天生红发是地狱的撒旦,快把帽子戴上!”男人声音洪亮,体材矮小,正是占星会的埃德加会长。

阿珂嘉伸手够了够罩袍披风上的兜帽,盖在头上:“好的,埃德加会长。”

“你要赎罪,不要随便漏出头发,要把自己母亲推进地狱吗?占星会给你了栖身之所,你可不要惹出祸端。”埃德加会长五十多岁,身上穿着非常华丽的罩袍,上面坠满宝石,他说话嗓门很大,身材臃肿,大鼻子两侧是泛着贼光的小眼睛。

阿珂嘉还不到八岁,现在的身高只够看着他的腰带,上面绣满了贝壳和漩涡,还有用珍珠连成天马星座。

占星会如今在联盟无孔不入,打着上帝的名义,来帮助人间的撒旦赎罪。

教堂里有些冷,阿珂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埃德加不知道又从哪里带回来的一些孩子,他们都穿着和阿珂嘉一样的白色罩袍,埃德加站在最前面,在给他们讲《圣经》,大嗓门让阿珂嘉在后面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主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让他们结为夫妻,生活在伊甸园里。”

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百无聊赖,阿珂嘉趴在桌子上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可是,夏娃被蛇诱惑,偷食禁果,还让亚当食用。”

“蛇是撒旦的化身。”埃德加抬头望着最后一排的阿珂嘉,孩子们也转过身盯着他,阿珂嘉把兜帽拉了拉,盖住自己的红发。

天生红发,是和蛇一样的恶魔,会让亲近之人永受地狱之火的烧灼。

晚上吃饭时,埃德加惯例让孩子们围在餐桌前做祷告,餐厅顶水晶灯华美异常,光线却很暗。祷告结束,助手们搬上了一锅看不出食材的汤,每人分发了一块面包。

非常难以下咽,阿珂嘉喝了几口汤,却把面包装了起来,他明天还要去喂海鸥——这是在白塔教堂唯一的娱乐活动。

“你不吃吗?”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一个男孩子伸出手,“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男孩比阿珂嘉高了半头,骨瘦如柴,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是今天埃德加新带回来的孩子,但是阿珂嘉并没有任何印象,白塔教堂每三个月都会来往一批孩子,只有阿珂嘉一直待在这里。

他的罪孽太深,一直赎不清,在白塔教堂三年有余、几千个日夜,那些孩子来了又走,阿珂嘉已经麻木。

阿珂嘉犹豫了一下,把那块面包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谢谢。”男孩还没接到面包,就被人打断。

“——萤,不要吃他的东西!”有孩子发出善意的提醒,指了指头发,“你看他的头发,天生红发是恶魔,不要和恶魔做交易。”

“萤,快过来这边!”

“离他远些,不然我们也会受到恶魔的诅咒!”

孩子们起哄起来,阿珂嘉习以为常,正要把面包收起来。

“——等等!”那个叫萤的男孩并没有缩回手,“你是要给我的吧?”

阿珂嘉摇摇头,“现在不给你了,我要留着喂海鸥了。”

就寝的钟声响了,助手过来催促大家回宿舍,阿珂嘉不再看萤,转头走了。

所谓的宿舍,却并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地毯,十个人挤在一间,孩子们就地把被褥铺好,躺到被窝里。

阿珂嘉自己躺在角落,众人和他之间隔了一个空位,没人敢挨着他睡。

“砰!”宿舍门突然被打开,助手身后跟着抱着被子的萤,“隔壁住不下了,你住到这里吧!”,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萤环顾了一下室内,很自然地把被子铺在了阿珂嘉旁边的空位上。

他没有褥子,把被子折了一半,充当褥子,还对着阿珂嘉招招手。

阿珂嘉拿被子蒙住头,没他。

第二天天蒙蒙亮,阿珂嘉从被子里钻出来,其他人还在酣睡,山顶的早晨很冷,阿珂嘉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萤缩在小被子里瑟瑟发抖,脚还露在外面。

阿珂嘉没有施舍的意思,叠好被褥,轻手轻脚出门去了。

距离海岸不远的一块凸起礁石上,阿珂嘉静静坐着,等待黑背鸥出现,他把帽子摘下,呼吸了一口清晨寒冷冰凉的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萤坐在他身边,阿珂嘉狐疑地看着他。

“太冷了,睡不着。”口中的哈气飘散在雾里,萤向阿珂嘉解释,又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又没有恶意。”

阿珂嘉还是没他,眼神看向没有尽头的大海。

“我从12区来,家里很穷,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每天连饭都吃不饱,占星会来12区选中了我,说待我赎清罪孽,我家生活会好一点。”

阿珂嘉不置一词,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罪,又都会很快的赎清罪孽然后离开,只有自己,罪孽深重。

萤看着远方,“如果有一天洗清罪孽,离开这里,你去哪里?”

阿珂嘉看着飞来的黑背鸥,“像这些鸟,自由飞在每一处。”

阿珂嘉最后把那块面包给了萤。

很快,其他孩子孤立了他们两个,或者说孤立了萤,因为从来没人靠近过阿珂嘉,更不必提什么孤立。

经常会听到孩子们说萤被恶魔浸染了,肯定会下地狱,还会偷偷拿走萤的面包。

阿珂嘉会把汤泼在他们头上,或者狠狠扯住他们的头发,看着他们大哭起来。

晚饭后,两个人被罚站,但是正好能透过窗户,看见山顶美丽的星空,萤仍然是那份病态的苍白,对着阿珂嘉一笑。

后来的很多个寒冷的夜晚,萤和阿珂嘉躺在一个被窝里,彼此温暖着,阿珂嘉能闻到萤身上淡淡的肥皂气味,干净安心。

直到某天晚上回来,两个人的被褥一片水痕,几个孩子在一旁偷笑——拙劣的伎俩。

还好阿珂嘉还有一套备用的被褥(他的东西没人敢碰),阿珂嘉拉着萤躺了进去,这套被褥被子很小,根本盖不住两个人,阿珂嘉和萤只好把衣服也穿好,就这样躺在被窝里。萤的脚冰凉冰凉,阿珂嘉拿自己的小脚去捂暖。

半夜,冷气让被子好像变成了铁块,只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儿温度,但是萤还是发烧了。

他烧到迷糊不清,人影绰绰,有人过来翻他的眼皮,拿灯照他的瞳孔。

恶魔会让亲近的人受到地狱火的焚烧,阿珂嘉突然感到了害怕,可是这明明不是他的错。

“你们会受到恶魔的诅咒。”阿珂嘉对着那几个泼水的孩子说,然后拿起水杯泼湿了他们的被子。

山路不便,阿珂嘉一直盯着窗外黑暗的道路,迟迟没有医生过来,萤开始说胡话。

阿珂嘉心急如焚,却找不到埃德加,只找到了埃德加的助手,要求他马上联系医生。办公室里,咖啡的香气扑鼻,助手很不耐烦地驱赶着阿珂嘉,“走开,小鬼,发什么疯。”

“马上联系医生给萤看病!”阿珂嘉不依不饶。

“你命令我?”助手抓起阿珂嘉的胳膊,要把他扔出办公室,“真是难以管教!”

阿珂嘉扒着门框,不肯走,嘴里重复着“找医生!”,助手烦躁极了,不顾及阿珂嘉抓在门框上的手,竟然选择关门,眼看着厚重的铁门就要关上,这只手的手指肯定会被夹断,但阿珂嘉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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