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商量妥当, 便由段小小先打了个极其夸张的哈欠。
“走了一日?,也说了一日?,我可是困得很了, 我先睡了,你们慢聊。”说着便侧卧了下去。
她演得很是逼真, 神情又有趣,灵衍差点儿忘了现在是多么?严肃的境况, 禁不住想笑, 被江灵殊看出, 狠狠剜了一眼。
“我也累了,不如我们就这?样熄了火歇下?吧?”水瑶光面向江灵殊与灵衍二人, 作出征求意见的样子?。
“好,明早起?来再赶路。”两人点点头, 与她合力熄了火,紧接着便各自?躺下?。
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四人虽然假装睡下?,但?都睁着双眼, 手握兵刃, 静静等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如若一切相安无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灵衍攥着刀柄,手心里已全是汗意,心剧烈地跳动着, 像是快要从身体里跃出。
但?她却?并?非像其余三人一样仅是担忧与紧张, 而是期待着能与人一战。
刀剑这?类兵器, 总得时不时饮些鲜血方可锋锐如初。
许是要等她们完全熟睡再动手,半刻钟过去了, 周遭仍是一丝动静也无,但?四人也并?不敢因此就放松下?来。
又过了许久,就在她们几乎以为今夜将可安度时,却?从四面传来了淅淅索索的行动声,随即只闻上方一阵惊风掠过,灵衍瞬时自?地上跃起?,挥刀斩断了从上空撒下?的一张巨网,紧接着旋身向上,“铮”的一声,墨染划出一道弧线,树上几个布网者应声而落。
江灵殊配合着她在下?方抵挡,一手执剑,一手趁隙放出数枚银羽针,听得几声倒地的同时,还有空中疾行的铁器相撞的声音。她心内不由一惊,果然对面有会使暗器之?人,于?是即刻高声喊出提醒另外三人。
此时段小小与水瑶光正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攻过去——她们皆使一长一短的双剑,可一攻一守,亦可同攻同守,倒是不用太担心暗器之?流的攻击,那一边的对手也不算太多,不一会儿功夫,倒像是两人追着一群人一般,越发往远去了。
江灵殊又一剑横扫了自?左侧突然袭来的三个人之?后,灵衍落下?在她身边急促说道:“人太多了,将他?们向开阔些的地方引过去!”
“好!”二人随即一同跃起?,踏着树梢而行,才发觉这?片林子?实在广阔得出人意料。
这?个方向……灵衍心里一沉,她们到底还是要往山里去了。
不过再怎么?说,去谷中总比在这?林子?里手都伸不开的要好。
但?很快,她们便感到有些不对劲。
二人已在树上有一会儿工夫了,那些人里竟没有一个紧跟着跃上来追着的,可茂密树冠之?下?,却?又分明是不绝于?耳的草木摩挲与疾奔之?声。
他?们武功虽是一般,速度上却?几乎与她们二人相当,既如此,为何不直接上来追?
江灵殊与灵衍皆是满心疑惑,可眼下?却?也无暇细想,只能继续向前奔去。
一轮弯月下?,茂密的树林上空,两个衣袂飘飘、手执长兵、像是在被追逐却?又身后无人的女子?——
这?一幕看起?来分外美丽,亦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终于?到了通向山谷的密林尽头,刚一落地,江灵殊便回身甩手掷出了十余枚银羽针,短暂的毒素生效时长之?后,林中蹿出的一堆人里果然有一些闷声倒下?。
她不由觉得陡生凉意——她从方才在林子?里时便觉得奇怪,为何与这?群人打?斗时只闻刀剑碰撞声,他?们自?己口中却?从未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么?多的人,又怎么?会连一个会轻功的都没有?
这?么?多的人,又是如何保持在树林内隐匿多时都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么?多的……真的都是人吗……?
她边想边继续跑着,因这?么?一分神,差些没躲过一枚暗器——那枚暗器自?侧方急急飞来,快接近面庞时她才发觉,忙一闪身,暗器便自?她耳上擦了过去。
前方传来溪水淙淙声,不多时至谷中一块花草丰茂的开阔之?地,二人飞到溪流另一边停下?,见那群人黑压压地涉水追来,越发肯定他?们不会轻功。
江灵殊当即运气于?手,长剑自?溪中一掠,万千水花向前震去,哗啦作响,居然就这?么?击倒了一片人。
聚气于?微小外物,果然更具冲力……江灵殊心道,有一瞬的欢喜与讶异。
此时的距离太近,不宜以暗器相攻,趁着那群人散乱之?时,她飞身上前,雪练如道道银光般在月下?闪过,顷刻间又倒下?数人。
灵衍亦是惊诧,只不过一年的工夫,对方的内力竟深厚到了这?种地步,她的根基本就不如她,如今看来已是更加不及。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楚与莫名?的难受,但?只一刹愣神,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在林中时她们看得还不大清楚,现在无树木遮挡,月光朗照,只见那些人一个个皆身着长袍黑衣,戴着狰狞铁面,看上去几乎都是一个模样。只是所用兵器种类甚多,除却?寻常刀剑外,还有斧子?、双钩、流星锤等物。
不过他?们的优势也仅在于?人数,攻势虽凶狠,却?因武功平平而漏洞百出,再加上不会轻功,就更难胜过江灵殊与灵衍二人。
眼见着这?群人渐渐从数十人到十几人,江灵殊心中大喜过望,正想一鼓作气将他?们剿灭殆尽,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堪堪以剑点地支撑着站住,却?越发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向后仰了下?去。
“灵殊!”灵衍大惊,忙伸手揽住了她,来不及想对方为何突然倒下?,余下?的那十几个人便又攻了上来。
她心内气怒交加,恨不能将他?们尽数撕碎,一手抱着江灵殊一手长刀起?落,如龙乱舞,紧接着看准一个空隙,疾步跃起?,借着一个正在倒下?之?人的头轻轻一踏,掠至一片高处石坡上,闪进?一片树丛里。
如此,那些人应是无力追过来了。
她并?非无力再战,实在是怕自?己顾不上臂中的江灵殊,让她再次受伤。
灵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许久再无动静,才将她小心平放在地上细细查看,同时轻声唤她的名?字。
“灵殊,灵殊……”
对方合着双目,气息平缓,身上并?无伤处,就如睡着一般安详。
可正是如此才让她更加担忧,若是知道哪里受了伤,好歹还能想办法包扎一下?,让人心里也有个底。
她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盈盈泪水渐渐模糊了眼前视线,随即扑簌而落。
灵衍从未有如此恨过自?己的无能的时候。
从一年前那个夜晚起?便是如此——一直以来,都是江灵殊护着她、让着她,直至如今仍是未变。
自?己当时明明对她说了要保护她,明明说了“要天下?人皆不及你我”这?样的豪言壮语……
也以为自?己经过了一年的修习,已大有长进?,可实现所言中的一分半分……
原来不过都是因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进?益而生出的妄想罢了。
到头来,她还是护不住她,甚至连她究竟是哪里受了伤都弄不明白。
思及至此,她越发泪如泉涌,五指握拳锤在地上,手被石子?木刺划伤易浑然不觉。
不行,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灵衍长吸了一口气心道。
一看到江灵殊还在地上躺着,转瞬间,她便清醒过来,用袖子?拭干了泪,抽泣着将对方艰难负在了背上,一手固定,一手仍旧执刀。
横抱在身前自?然更加容易,可若那样,便难以及时应敌了。
她弯腰走出树丛,向石坡下?望去——那里除了一堆尸体外,再无别的东西。
这?样最好,可也不能不继续提防着。
灵衍紧握着刀,小心翼翼向下?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又走至溪边将江灵殊再次放下?。
她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在溪水中淘了淘,拧去大半水分,为她拭了拭脖颈与面庞,接着叠好敷在了她额上。
她也不知这?样究竟有没有用,只是觉得她身上实在烫得厉害,像是发烧了一般。
这?情景,简直与一年前那夜太过相似了。
那些人从何处来,是受谁的指示,又究竟想做些什?么?,她思来想去也毫无头绪。
难道又与那个妖人是同一来处……可他?们是如何能一路追寻她们至此,又潜伏了这?么?久?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如果这?一次真的还是魔繇族余孽……她们到底有什?么?能让那些人惦记执着的地方?
这?么?想也不对,那个时候,那个妖人原本只是想带走自?己……
灵衍越想越怕,只觉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在死死盯着她,更有一张巨网自?暗处张开,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但?说到底,这?些全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想罢了,眼下?亦无从确认。
灵殊,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她于?溪边慌乱地走来走去,时不时重新淘过帕子?为对方擦身,急的眼泪又不住落下?。
眼见江灵殊的唇也因高热不退而越发干燥,想来她五脏肺腑皆是燥热难平,灵衍掬起?一捧溪水,含住一小口,轻抬起?江灵殊的头,嘴对着嘴渡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