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四人收拾好行李带足了干粮,至客栈前碰了面,便结伴踏上去往钟州之路。
段小小看起来仍有些犹疑不定, 经?其他几人又一番哄,才勉强不再说什么?。
江灵殊与灵衍走在最前头, 另两人与她们也只一步之距,四个带刀携剑又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走在路上, 不知引了多少人驻足瞩目。
这也正是江灵殊所担心的——她们四个同行实在太过显眼, 让她不由忧虑去年那个雨夜的事还会不会重演。
不过她与灵衍的武功早非当日可?比, 水瑶光与段小小亦是?不弱,除非一下子来上十?几个武林高手, 否则对她们应该构不成?什么?威胁。
想到这里,她又稍稍安心了些许。
灵衍虽然?对她与江灵殊身边突然?多?了两个人这件事极为不满, 却也不得不承认,多?人同行的确是?比只有两人时要欢快许多?。段小小显然?是?个话痨,一路与每人都说个不停,且她虽然?刁蛮任性,却不是?个爱记仇的, 与灵衍交谈时一切如常, 全然?不受昨日的影响。
“咱们既都已是?同伴了,彼此间便不要再‘姑娘’、‘姑娘’的叫了吧,多?生疏,就如瑶光叫我‘小小’一般, 只以名相呼就是?。”
江灵殊笑?着点头答应, 灵衍更是?对此求之不得, 她因自己心虚,在水瑶光与段小小前总以“师姐”称呼江灵殊, 生怕被人觉得自己与江灵殊太过亲密,后来转念一想这儿又不是?凤祈宫里,谁会在意,心内后悔不及。
如今段小小这么?一提,倒是?正好遂了她的愿,好悄悄改回来。
她心里有些许感?激,便想着多?问点儿情况,好早日帮对方想出办法来。
“对了小小,你?爹要你?嫁人时,可?都说了哪些理由?”
段小小想了想,愁眉苦脸道:“多?得很,不过最主要的,一是?觉着我武艺不精,万一门中有不轨之徒恐怕难以抵挡。二是?觉得我年纪太小,气势上亦难以服众。三就更离谱了!说什么?女孩子总要嫁人,我早些出嫁他也安心,且本就是?一家人,亲上加亲,更多?一重保障。”
“武艺不精?”江灵殊讶异道,“且先不说别的,单比武大会时所见,便可?知你?绝非武艺不精之人了,段掌门也是?亲眼所见,何故这样说?”
“我也是?这么?说,那日我连胜三人,是?各门各派都瞧见了的。”段小小摸出一个猪油青菜包子,狠狠咬了一口道,“可?爹说我赢的不过也只是?三个其他门派的普通弟子,算不得数。”
“……段掌门要求也是?太高了些。”灵衍思忖道,“那你?那位表兄怎么?样?”
“咳咳……”段小小艰难地咽下整整半个包子,因被噎住而咳嗽起来,水瑶光忙递上水囊为她拍背。
江灵殊与灵衍相视无奈一笑?,都觉得她这样看起来,的确是?没有半分掌门该有的威势。
“虽然?是?我表兄,可?我实话实说,他资质平平,与寻常弟子并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有个大师兄的虚名罢了……说起来,我爹恐怕也是?看中了这点,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玉山门本就不是?白夜山庄那样的地方,却以血脉相传……门中弟子人数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出众者,叫大家如何能服气呢……唉。”说着说着,她眉眼间忧色渐起。
“的确,”灵衍点点头,“其他的都还好说,但这点上……段掌门所虑甚是?。”
“可?我也是?觉着这样不对的!”段小小忙道,“我,我是?说将掌门之位传于血亲一事,若我当了掌门,定?会从此废除这等规矩!”
“果?真??”灵衍眼前一亮,对她生出几分赞许来。
“嗯!”
“好,你?有如此魄力,定?能达成?所愿。”
受到夸赞,段小小不由羞怯,红着脸踌躇许久,缓缓说道:“那个……昨日……是?我先出言不逊……你?可?千万,千万别放在心上。”
灵衍一愣,随即展颜:“不会。”
段小小身旁,一直默默听着不曾言语的水瑶光,亦浅浅微笑?起来。
午时,四人在一村子的小饭馆里简单用了顿饭便继续赶路,连着经?过数个村落之后又至无人原野。阳光灼热刺目,又晒得人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她们便觉着难再继续走下去,于是?先找了棵大树靠着歇下。
“走陆路可?真?是?比走水路累得多?了……”段小小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斜倚在坐得端端正正的水瑶光身上合着眼休息。
“瑶光,你?也松泛些吧。”江灵殊看她坐得那样笔直,心里都替她累得慌。
“我?没,没事,习惯这么?坐着了。”对方似乎极少被人关心,有些惊讶,亦有些害羞。
果?然?与话本子里那些沉默寡言的暗卫一个模样呢……江灵殊暗暗想道。
这一路上水瑶光都极少说话,旁人问她她才答上一句,行动举止也是?一板一眼,与段小小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但她虽然?看着木讷,却是?极细心的一个人,总是?不声不响便将事情给做好了。
“灵殊,你?也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灵衍见江灵殊上下眼皮子已开始打架,想她昨日宿醉后终是?未能将觉好好补上,便揽住她的肩向自己斜过来。
“……那你?呢?”
“你?放心,我一点儿都不困。”灵衍知道她在想什么?,极精神地眨了眨眼,江灵殊这才放心睡去。
其实她又哪里会不困呢?这日头将周遭一切都晒出了几分慵懒之意,在这种环境下处着,能无睡意才是?有鬼。
她向一旁望去——段小小已枕在水瑶光膝上睡得十?分香甜,而后者虽依旧坐得笔直,眼睛却是?闭上打着盹的。
灵衍心里实在佩服。
既然?其余三人都睡上了,剩下的那一个怎么?也得注意着些,虽说习武之人对动静声格外敏感?,可?若遇上的是?另一伙同样身怀武艺的,那便不好说了。
为了消些困倦,她不得不揉了揉眼睛,将注意力放在周围景物上,顺便想想接下来走那条路好。
——斜前方有几座山。
是?了,其实这样的天?气,走在山里是?最好不过,又阴凉又有趣儿。
可?一想到月染衣与若青锦,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前方的山里固然?不可?能再有这么?两个人,但那件事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些阴影。
她不愿再与江灵殊涉入那样美丽却虚幻的险境,更不愿再见着一对苦命的恋人葬身火海。
不过……似乎本也用不着入山了,遥遥远处,似乎是?——一片林子?
她怕惊醒身上靠着的人儿,尽力抬头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总算确认无疑——前方的确是?有一片树林,正与斜前方那些山相连,只是?距她们看上去还有极远。
天?黑前应是?能走到……灵衍估摸着盘算了一下,一转头看见路上有一行用马车拉着货物的人面露惊奇之色瞧着这里,直到拐至另一条大道上方才移开了目光,心里厌烦起来——这一路上,她最怕被人像看猴似地盯着,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四个女侠同行吗?灵衍在心内呵道。
转念一想,那些人兴许是?真?的不曾见过。
果?然?一个人待着无人说话时,便只能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胡思乱想了……灵衍叹了口气,侧首望向身边的江灵殊——对方正睡得十?分安稳,忽又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蹙起眉来,一伸手抓住了她腰间的荷包,复又松开,神情也渐渐平复。
她的梦里,会有我么??灵衍怔怔地看着对方面上这短短数秒的变化起伏,不禁想道。
说起来,自己已有许久不曾梦见那一红一白的两个女子了。
她们入梦时,她觉得难受酸楚,想要逃离,可?她们不在时,她却又迫切地想要梦见,了解有关于她们的一切。
这究竟是?为何呢……她想不明白,只是?恍恍惚惚的,头渐渐低了下去,几乎就要——
“咳咳。”一声轻咳让她瞬时醒转过来,抬眼见水瑶光一本正经?地看向这里,尴尬得几乎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看你?困成?这样,你?睡吧,我来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后,便将头又转了回去。
灵衍不由松了口气,心内庆幸不已,看对方这样,似乎只以为她是?困了才那样低头,并未多?想。
也罢,这样轮流休息总是?好的,她也不推辞,将头靠在树干上,勉强适应着睡了。
听见动静时,灵衍一睁眼,垂首见江灵殊不知什么?时候已滑入了她怀内,此时也已醒来,揉了揉眼睛向上望了过来,一脸的睡意惺忪。四目相对时,对方面上一红,瞬间坐直起来,似是?因自己方才的样子被她瞧见而羞愤不已。
那模样……的确是?可?爱极了。灵衍怔怔地回想着刚刚那一幕,心里暗暗偷笑?起来。
可?江灵殊反应这么?大,又让她有些心慌——这般抗拒抵触,若是?她知道酒醉那夜自己做了什么?,又当如何呢?
不等她细想,江灵殊已将她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故意避着她的目光轻声道:“该走了。”
“啊,嗯……好。”她木木地点了点头。
“那前面,是?不是?好大一片树林子?”刚一醒来,段小小第一件事便是?滔滔不绝地说话,“看来今夜咱们得睡在林子里了。诶,你?们可?在林子住过没有?想来应该得小心着些野兽才行罢——”
“睡久了,渴。”水瑶光一伸手,将水囊直接送到她嘴边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觉得渴,是?你?觉得我渴——”
水瑶光举着水囊巍然?不动。
段小小无奈,凑上去喝了几口,眸中满是?怨气。
江灵殊和灵衍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四个人就这么?一路闹腾着往林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