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 几人刚漱了口,便见?月染衣取了一盒参片,小心?翼翼用银镊子拈起一片来让若青锦含在口内, 又轻声道:“小姐,你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该好好歇歇了。”
若青锦轻轻颔首:“是啊,家中有客人, 我一高兴便说的多了些, 现下是觉着有些累了……两位尽管于府内与谷中随意游玩, 晚些时?候,青锦再陪你们?说话。”
江灵殊与灵衍对视一眼?, 极知?趣地起身暂时拜别:“若小姐身子要紧,我们?便先自行游览一番了。”
看着月染衣像捧着个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将若青锦抱进了内室, 二?人走出房门,唏嘘不已。
“灵殊,你说若小姐究竟生了什么病,怎的这?般体弱?统共没说几句话便气喘连连,喝个粥都要人喂, 行动也得?人抱着走, 这?样的病弱,实在罕见?。”此时?四下无人,灵衍小声问她。
江灵殊心?内亦是疑惑,最终也只摇摇头:“我也不知?, 亦从未见?过, 或许有些人便是生来就如此体弱吧。若小姐也是可怜得?很……咱们?莫要在背后议论人家了。倒是你, 昨夜还?说什么这?里又奇怪又诡异,方才怎么想也不想就说要多待上几日?”
“哦, 这?个啊,”灵衍打着马虎眼?解释道,“反正我先前那些疑惑方才都已解了,便也无需再庸人自扰……且下山历练又不是非得?脚不沾地走个不停,但凡到了奇处,自然?该多待几日长长见?识,日后回了宫也好有的说不是?”
她的思虑中的确是有这?些考量,可却也不止这?些,只是那些更深的缘由,自然?都还?不能说与江灵殊知?晓。
江灵殊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拧了拧她的面颊:“你啊,总是能说出这?许多的道理来。”
她们?随意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整个若府就是个硕大的园子,而屋宅则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彼此间相距都较远,少见?两栋挨在一处的情形。
“这?布置也是不寻常,一般人家里房屋都是挨在一块儿的……这?样看上去?,美则美矣,却仿佛显得?格外疏远似的……”江灵殊自语着,但转念一想,能在这?谷内有如此家业的,本就不能与一般人家相比。
灵衍此时?却不接话了,只是格外仔细地瞧着园中的装饰,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们?随意闲逛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紫藤花架前,花架下有一石桌与数个石凳,桌凳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紫藤花瓣,静美中透着丝丝孤寂,令人赏心?悦目之余,不由心?生惆怅。
“这?么大的园子,却没几个人能欣赏它的美,谷中岁月悠长,又这?般安静,总觉得?要是在这?花架下睡上一觉,怕是一百年就要过去?了。”江灵殊说着走至石桌前,伸手轻轻一拂,大片花瓣纷纷而落,本是极美,她却小小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灵衍一路沉思,听她叫出声来,忙向石桌上看去?,只见?那桌面上赫然?刻着一只九首巨蛇,与她在石壁上所见?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蛇身交缠末处却渐渐化作了紫藤盘聚的模样,可怖之中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美感?,原本唯美幽静的景色也因这?幅石刻而徒增了几分阴霾。
她心?内咯噔一声,先前的一团迷惑于此刻豁然?通透明朗,面上却笑着打趣道:“你不是不怕什么妖魔鬼怪的么,怎么才见?了这?样一幅画就吓得?叫出来了?”
江灵殊骤然?被惊,现已无事,自觉丢了颜面,不服气道:“我又不是被这?蛇怪给吓到了,只是谁知?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桌上会刻着这?么个东西,乍一见?有些惊讶罢了……也真是奇怪,怎么会将蛇与紫藤刻在一起……”
灵衍抚着桌上的雕刻道:“或许在有些地方,蛇被视作应当敬畏的神?明吧,看若府的种种一切皆与中原寻常习惯不同,也说不准他们?究竟来自何处不是?又或许,这?不过只是主人的奇思妙想,所以才让工匠刻了这?么一幅意味不明的画。不管怎么说,这?画看着虽有些邪门,可抛开偏见?来品鉴,也的确是精细好看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在人家家里做客,还?是不要太过追根究底的好。”江灵殊这?么说着,心?里却也不想再停留此处,于是拉着灵衍向花架外走去?,刚一回身,便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不远处直愣愣地盯着她们?,看得?人心?里发毛。
江灵殊不知?所措地与灵衍对望一眼?,见?她也是一脸茫然?,于是上前道:“老伯……”
“章伯!你怎么在这?里?”她才要开口询问,月染衣已从前面的花圃转弯儿走了过来,“柴房里的柴火不大够了,你再去?劈些吧。这?两位姑娘是小姐请来家中的贵客,不是什么生人,你不必惊慌。”
被唤作章伯的老人沉默着点点头,向她们?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月染衣看他走远,才对江灵殊与灵衍浅笑道:“怕两位妹妹迷了路,我服侍完小姐就在园中寻你们?了。”
“月姐姐有心?了。”方才的事发生得?太快,江灵殊仍有些恍惚。
“正巧也快到午时?了,我已在二?位妹妹的房中备好了午膳,若无他事,这?便先回去?用膳吧。”
灵衍轻笑一声:“月姐姐处处周到,只是这?园子里既也有旁人,倒也不必事事都劳烦姐姐。”
月染衣面色平静道:“两位是贵客,怕旁人招待不周,还?是染衣自己来的好。”
这?一句话说的客气,却又比先前的称呼多了疏离之感?,灵衍心?如明镜,暗暗挑了挑眉。
回到房内,一楼的八仙桌上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江灵殊同灵衍坐下,刚要举著,好奇问道:“若小姐是单独用膳了么?”
月染衣一边为?她二?人添饭一边道:“除早膳外,小姐其余两餐皆需用药膳,那些膳食过于清淡素净,也不宜身体康健的人食用,所以便不能与二?位一同用膳了。这?些食物都是谷中所生所长的,新鲜可口,两位快尝尝可合口味。”
“原来如此……”江灵殊点点头,“想来若小姐也离不得?月姐姐,我们?这?里一切自己来便好,月姐姐快去?陪若小姐吧。”
这?话对于月染衣来说自是求之不得?的,她甚至没怎么掩饰面上的喜色,亦不推辞,立刻便道:“多谢妹妹体谅,那我……这?便去?了。”
“如此忠心?关切,我看着都感?动了。”灵衍望着对方匆匆而去?的背影,莫名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是心?有所感?,面上却有一丝玩味之意。
“别发呆了,快看这?些菜肴,竟都是以紫藤入馔制成的,可真是精致。”江灵殊轻轻推了推她,面露喜色。
“嗯……”灵衍不忍扫了她的兴,随手举著搛了一块紫藤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清香满口之余,后味有一丝浅淡的清苦。分明是极热乎的东西,可吃下肚中,却似有一缕寒凉绕上了心?头。
她仿佛已经全?然?忘了方才石桌上的蛇化紫藤图了。灵衍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心?里有些许无奈,亦有些许放心?。
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好,横竖这?园子里的端倪,终究只有她自己看得?出,也只能由她来确定。但说到底,她其实也并不真的在意许多事究竟是否与她猜想的一致。
她只希望,她们?能平平静静在这?里安稳度过几日,然?后就如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离开此处,与这?里的一切人事再无交集。
第二?章紫藤花下
虽然?若家小姐说是要得?空再与她们?说话,可对方午后要休息吃药,午膳与晚膳又不能与她们?同用,一天下来竟是再没见?过。月染衣时?不时?地两边跑着递话,言语间多是转述若青锦的愧疚之意,江灵殊与灵衍看着都觉着累,亦深觉对方不必如此。
“月姐姐,你须得?告诉若小姐,她身子不适,我与师妹来府上叨扰已是内疚不已,只望她能好好养着,若是只因不能待客便如此忧心?伤神?,岂不让我们?更加难过?”江灵殊喝着茶慢慢地道。
月染衣叹了口气垂眸道:“我也是这?么说……只是小姐她心?思细,总生怕自己怠慢了你们?。我知?道,她虽然?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她其实是极希望能有人来这?里做客的,毕竟偌大的园子,常年就只这?几人,也实在太寂寞了……”
江灵殊闻言心?内亦是怅然?,灵衍则恍若不解道:“若小姐常年病在这?里,难道就没有去?瞧过外头的大夫?”
月染衣微微颔首:“小姐儿时?,也是出去?过的。那时?候老爷夫人带着她四处求医,可寻遍了无数名医也无人能治,都说是生来便弱,只能用名贵药材吊着命罢了。且小姐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宜奔波,老爷夫人便就此打消了念头,只让她好好在家中调养了。说起来……我也正是那时?由小姐求老爷夫人带回谷中来的——我自小便不知?父母是谁,被转手了好几个人牙子,后来在大街上遇着小姐,一眼?便知?,她就是我命中的贵人。”
说到这?里时?,她白皙的面颊浮上一层羞怯的粉色,眸中也满是幸福与怀念。
江灵殊与灵衍这?才知?道,原来月染衣还?有那么一段辛酸的过去?。
“若小姐与月姐姐都是心?善之人,但愿上苍垂怜,能让若小姐早些好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月染衣抬首望向远处,“只要小姐能平安康健,要我做什么都行。”
三人说了一会儿的话,月染衣便又要去?给若青锦喂药,起身道别时?,只见?她蹙了蹙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对了,若没什么要事,两位还?是别自己在园中闲逛的好。”
“我们?知?道了,想是府中有何不便之处,那我们?就待在房内吧。”江灵殊理解地点点头。
“不,那倒不是。”月染衣忙道,“只是这?园子太大,人又少,若无我带着,那是极容易迷路的。若我不得?空时?两位想要散心?,不如直接出府在谷中走走,谷中大多是湖,视野开阔,绝不会迷了去?向,岸边也有小舟可至湖心?岛赏景,再惬意不过了。”
“极好,难为?月姐姐为?我们?想得?这?般周全?。”
“还?有一事,”月染衣福身道别后又回首道,“由这?里向西北转弯后行便是一处汤泉,若是要沐浴,那里是个好去?处。”
晚膳后,江灵殊与灵衍已在汤泉中泡着,接连几日的奔波与风尘,让她们?急需以此来涤尽身上的疲乏与尘埃。
这?里与凤祈宫汤泉殿后的流影暖泉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花木环绕,温暖湿润,就连通向这?里的小径也是密密地植了绿树红花不见?外景,只是还?有一点最为?不同的是——这?里的汤泉池边对称生着两棵紫藤花树,被以人力在池子上方将藤蔓相接。紫藤盛放垂落,如同在此升起一道天然?的帘缦,更于池上撒下了无数淡紫色的花瓣。便是再如何不通风花雪月之人,见?了此情此景,亦会心?醉其中。
“好美……”江灵殊身在池中,伸出手接了许多花瓣儿,笑颜满面,已然?将一路辛苦抛之脑后。
“你若喜欢,以后等你做了宫主,咱们?也命人在宫里种上许多紫藤,如何?”灵衍看着她因见?了美景而展露于面的美好笑容,便如她望着紫藤一般望了她许久,心?内情思暗涌。
“说什么呢,”江灵殊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师父正当盛年,要歇下来也起码是十?年后的事,就,就算她想早些得?闲,我也不会同意的,现在就想这?些,不像话。”
“这?有什么,”灵衍满不在乎地道,“你是少宫主,这?点是不会变的,早晚都要继任,我只不过是想想以后迟早要发生的事罢了。”
“人事变迁,沧海桑田,万一变了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江灵殊故意如此说道。
“下任宫主只能是你。”灵衍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面上也不见?了笑意。
江灵殊一怔,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就在此时?,小径处传来淅淅索索行于草地之声,二?人不约而同向入口处望去?。
早膳时?见?过的年轻丫头提着个木盆走了过来,盆中放着舀水的木勺与皂角方巾等物。她向江灵殊与灵衍点一点头,与先前一般不声不响地放下东西,正要离开,灵衍眼?睛一转,出声叫住她道:“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还?要在此停留几日,得?你照顾,总不好连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她问的问题本是寻常,那丫头却无比惊慌地摇了摇头,颤身快步离去?,江灵殊与灵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多时?,月染衣端着一方承盘向此处走来,行走间一直垂着眼?眸,并不向池中的两人看,边走边道:“那丫头名唤银杏,从未见?过生人,所以格外害羞些。”
“如此,倒是我吓着她了。”灵衍淡淡一笑。
“哪儿的话,只是两位身为?贵客,有什么事与我说便好。至于园子里其他的人,那一向都是闭口不言惯了的。”
“汤泉水暖,泡久了未免干渴,这?是井水冰过的瓜果与酸梅汤,二?位用着这?些,兴许会更舒适些。”月染衣说着,目不斜视地将手中承盘搁在池边的石头上,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都是姑娘家,月姐姐害什么羞,不如过来与我们?共浴?”看她走得?这?样急,灵衍故意调笑道。
她随口一句玩笑,月染衣却是当了真,竟是如临大敌一般,急急说了句:“不可不可。”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江灵殊没好气地在池中推了一把灵衍:“你好端端地怎么这?样说话,真是一下山就全?没个正经了。”
灵衍望着月染衣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向盘中拈了颗桑葚丢入口中,意味深长道:“我不过是想试探她一下罢了。”
“试探?”江灵殊越发生气,“试探人家会不会与你共浴?先前那个女孩子来时?也是,非要引着人家与你说话,你啊,若是个男人,定是个浪荡子。”
灵衍知?道她必不会知?晓自己说的意思,本打算随意认个错便完事,可看见?对方那不知?是因热气还?是因生气而变得?绯红的脸蛋儿,便生了几分兴致,自水中游到江灵殊身后,紧接着猛然?一下子搂住了她,贴在她耳畔道:“灵殊,你这?可算是,吃醋了?”
江灵殊一时?怔住,心?跳得?厉害,身子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烫过,极沉重地深吸了几口气后,她咬着唇道:“……才不是,快放开。”
她这?一声“不是”说得?绵软无力,甚至还?有几分娇羞,实在是再无说服力的一句话。
“你就是吃醋了。”灵衍伸手向上,环住了她的雪颈,修长的手指向上抚过她的面颊,“这?醋嘛,先前我也是吃过的,我自然?知?道那该是什么样子……如此,咱们?也算是扯平了。”
“谁要和?你扯平……不是,我,我真的没……”江灵殊还?要逞强,却终于耐不住相依于池中的温度,身子一软,倒在了她的怀里。
灵衍愕然?,忙将她横抱起来,自水中轻身飞起跃上岸边,将她放在了一片落满了紫藤花的地方。
玉容花颜交相映,暖泉池畔动铃音。檀唇如绯肤若雪,绯色漫漫雪中行。
江灵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池边,想要起身,头却有些昏沉疼痛,便又静静合眼?躺了一会儿。只觉身上覆着一条方巾,有人正时?不时?缓缓浇些汤泉水在她身上,如此倒是舒爽,又不至被风吹了太过寒凉。
她知?道那人必定是灵衍,所以方能如此安心?地继续躺着,待她要起身时?,对方便即刻会意,将她扶了起来。
“方才……”江灵殊扶额瞧着眼?前的人——她看上去?像是有些愧疚,还?有些……莫名的喜悦?
“是我的错,你本就怯热,我还?那样抱着你……”灵衍垂首嗫嚅道,“所以我便将你抱到岸上了,还?好你无事……”
“没事。”江灵殊见?她内疚得?厉害,抚了抚她的面颊反过来安慰她,自己心?知?肚明——她多年习武,一时?晕过去?,哪会是只因太热的缘故。一年前她与她共浴时?,可是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心?如乱麻,说到底,终究还?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只是除此之外,她总还?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只是这?样的不对劲,却并不是她所讨厌的。
她抬眼?望向灵衍,对方也望向她,不躲不避,沉静得?很。
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江灵殊心?想,面色随即又红了起来。
“在这?里也泡了许久了,将身上再洗一遍就回去?吧。”急于掩饰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开口道。
灵衍点点头:“好,你刚醒转不久,我帮你。”
江灵殊无声地同意,面向池边坐好,任她在身侧舀着水为?自己清洗。
她的手即便浸了汤泉水也算不上热,可在她后背一寸寸滑过时?,却似留下了一道道无法消退的灼热的痕迹。
江灵殊禁不住颤了颤身子。
“冷吗?”灵衍见?状,整个人又靠上了她的后背。
“不,不冷。”江灵殊慌乱地摇了摇头,“你,继续就好。”
灵衍会意一笑,用帕子为?她细细擦拭,池边热气升腾水气氤氲,将二?人的身影模糊得?暧昧而又缠绵。
江灵殊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发着呆,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她只想好好休息,什么也不去?想。灵衍侧倚在她身边,用指尖绕着她的青丝,一直拿眼?睛瞧着她,她也只当什么都不曾发觉。
灵衍却忍不住要说话,翻了身到江灵殊上方,以手肘撑着床榻,鼻尖几乎与她贴到一起。
“灵殊,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想问的很简单,不过就是一句“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可到嘴边说出来便有些变了点儿意思。
江灵殊白她一眼?:“你是我的师妹,也不只是师妹。”
“这?话怎么说?”灵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说过,衍儿你就如我的家人一般。我们?相依相伴,共历生死?,个中情意,早已非同一般。”
“家人……”灵衍沉吟道,“是哪种家人?”说话间,身子又更向下了些。
江灵殊终于忍无可忍,轻轻一掌将她从自己身上拍到一边:“家人便是家人,还?分什么种类,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后半句话听着严重,可却是咬牙涨红了脸说的,灵衍自知?追问得?太紧了些,于是低头道:“好嘛好嘛,我不问就是了。”
她明白,江灵殊虽然?不是什么古板的人,可是要她抛开世俗的一切全?然?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真心?实意,却也的确是有些勉强。
她愿意等她,等到她自己愿意正视内心?的时?候。因为?她看得?出来,对方对她,亦是远非只有明面上这?一层情意。
二?人解了一时?的争闹,不一会儿便又好起来,趴在床上用彼此的长发编着辫子玩儿,少女嬉笑之声遥遥飞出窗外,落进了楼下不远处月染衣的耳中。
她默默伫立片刻,面上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眸中却有一丝怅然?。不多时?,便又悄声离去?了。
“不知?是不是两位来府中做客令人欢喜的缘故,昨日歇了一天,感?觉身上似乎有了些气力。”早膳时?,若青锦笑望着她们?道。
她看上去?实与昨日一般无二?的苍白体弱,只是说起话来确实是不再那么断断续续了。
“这?实是意外之喜,若真是我与师姐到来的缘故,我们?倒是愿意在这?里再多陪若小姐一段时?日。”灵衍接了话,将头低下饮了口茶,由眼?角余光瞥了眼?江灵殊,果见?对方面上闪过一瞬的震惊,心?里不由偷笑。
江灵殊的确是不明白灵衍究竟在想些什么,心?内只怨她也不与自己商量就胡乱决定。
这?丫头真是疯了,难不成是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么?
不等她息了怨气,又听灵衍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事,想问问若小姐与月姐姐。”
若青锦缓缓咽下一口粥,许久才道:“灵姑娘请讲。”
“前夜里山中遇匪时?,听那帮歹人所说,似是他们?在这?山里还?有个寨子与寨主。我与师姐想了想,若是不将他们?一窝端了除去?贼首,怕是以后还?是会有路人遇害,且若小姐与月姐姐出门也危险,不如由我和?师姐前去?,将那寨子里的山匪尽数剿灭了,还?这?里一个安宁清静,如何?”
若非灵衍提起,江灵殊差点儿便要忘了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不由在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觉着她还?是有些进益的。
“咳咳,灵姑娘能有这?样的心?胸和?善意,实在令青锦钦佩感?激,只是我常年待在府中,也不能知?那伙人的来处,倒是染衣出去?多些,兴许能略知?一二?。”说着便向月染衣点了点头。
月染衣愣了愣,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说起来,我与小姐一样,都是那夜头一回遇上山匪,此前从未见?过,亦未听说过什么,更不知?这?山里何时?便多了个强盗寨子……实在是帮不上二?位什么忙了……”
灵衍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无妨,看起来这?山也不算太大太深,待我与师姐拜别后,再在这?山中查探一番就是,想来总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如此,我与小姐便替整个若府,与那些过路人谢过二?位了。”
虽然?若青锦说自己好了些许,可一用完早膳,月染衣仍是苦劝着让她同意了进里屋休息养神?,江灵殊与灵衍也照旧起身告别。
“两位妹妹,可别忘了莫要在园中迷失了方向。”像是怕她们?记不住一般,月染衣将昨日的嘱咐又提了一遍。
江灵殊连连颔首:“我们?记着的,这?便出府在谷中游览。”
刚出了府门,灵衍便跑到湖边仰面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什么,明明都是在谷里,一样的好风景,可在若府园中总是让人觉得?压抑,这?一出来,便透气了许多。”
“想是园内花繁树茂却寂静清冷,不似外面这?般开阔的缘故吧。”江灵殊抬眼?向上望着谷外的天空,想到若青锦因体弱几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纵然?风景再好亦无法弥补如此缺憾,不由叹了口气。
“灵殊,快来瞧,这?里有片小舟。”她正伤感?着,灵衍自前方唤她,已从系在木桩上的小船内拿起了一只桨试着手挥舞。
“你……会划船么?”江灵殊走过去?,看她急切地解着拴船的绳子,颇为?怀疑。
“没划过也见?过别人划,总之不就是那几个动作,想也没什么难的。哎呀,你快上来。”船已渐渐飘离了岸边,灵衍急忙将手伸了过去?,江灵殊稍一犹豫,便也搭着她的手登上了船。
这?船小而结实,船身比平常所见?最小的渔船还?要再短窄一些,只能容纳两人,船头竖着一根木杆,上头悬着个精致的琉璃灯,可作夜间照明之用。
灵衍边摆弄着船桨边道:“你喜欢紫藤,这?湖心?岛的紫藤生得?极好,又能将整个谷的风光尽收眼?底,咱们?便向那里去?。”
她十?分卖力地划起了船,并为?自己的得?心?应手而感?到沾沾自喜,可没多久便觉得?不对劲,那湖心?岛分明离她们?更远了些。
江灵殊轻咳一声掩住了笑,眼?神?飘向另一边,灵衍面上讪讪,自言自语着解释道:“不过是换个方向的事,也不难……”
听了这?话,江灵殊更加想笑。
好容易到了湖心?岛,二?人一脚便踏进了紫藤花里,这?水中小岛本也不大,又久无人至,由岛上至水畔边都积了厚厚一层花瓣。微风乍起,掀起一阵柔紫色的浅浪,清雅之中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愁绪,江灵殊怔怔瞧着空中飞舞的残瓣,心?内莫名的难受起来,像是风将那些花儿吹进了她的心?里。
灵衍围着这?棵紫藤走了一圈,以手丈量了一番,连连赞叹,忽见?江灵殊出神?地望向紫藤翩飞处,眉间似有忧色,便知?她是触景生了情。
“何苦,这?花落着好看,那便只好好欣赏不就行了,花开花落本是寻常天道轮回,伤春悲秋,春与秋也仍会到来。”灵衍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说到底,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人自寻烦恼罢了。”
“话虽如此,可风花雪月之事,本就最易牵动人心?。”江灵殊叹了口气,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紫藤犹在纷纷而落,似是永远也落不尽,亦像是要掩埋些什么。
灵衍无比沉静地回道:“人生在世,事在人为?,我会因重要的人事而伤心?难过,可却不会受这?些自然?外物的影响,即便是看到了什么难过,那也一定是因为?,那事物与我心?之所念息息相关。就像我看到梅花,便会想起你一样。”
“……”江灵殊望向对方那毫不掩饰一腔情愫的眸子,总觉得?相处至今,自己仍是不能全?然?看透她。
有时?觉得?她冷得?不近人情,有时?却又灼热得?让她难以承受,这?还?只是她能看见?的她。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她又该是怎样的?
江灵殊从未如现在一般迫切地渴望知?道关于对方的一切——她的身世,她的来处,她的全?部。
可她终是问不出口。
二?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相望了许久,彼此都像是要看到对方心?底里一般移不开眼?,直到身后的石桥上传来步履之声,才都向桥上望去?。
只见?月染衣正在桥上走着,右臂挽着个包袱,见?了她们?,便也先停下了。
灵衍向她招招手:“月姐姐?你这?是要出谷么?”
月染衣点点头:“有些特殊的药材已快用完了,我得?花上几日到附近城镇里相熟的医馆中去?取,这?期间小姐便暂托于银杏照料,也得?烦请两位略略照应府中一二?了。”
灵衍点点头:“月姐姐放心?,我们?定会看顾好这?里,只是山上既有山匪,你自己出去?时?还?得?小心?些。”
“……是,我会留神?的。”月染衣匆忙应了一句,便向隧道走去?,看上去?很是急切。
灵衍看着她离去?,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倒是个好机会。”
江灵殊斜她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灵衍收敛了笑意,蹲下身子十?分认真地问道:“那日我们?没能再深逛下去?,也没能同任何人说上话,月姐姐便出现了,后来便几次提醒我们?不要在园中闲逛,你以为?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灵殊皱着眉道,“可不管是人家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事物,还?是真的只是怕我们?迷路,这?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再如何限制也不过分。若客不从主,一来无礼,二?来也会引得?主人不悦。”
灵衍就知?道以江灵殊的性子,必定不会想趁月染衣不在时?于园中查探一番,她故意说出,也只不过是为?了确定这?一点罢了,反正此间事由,她本就不希望她掺和?进来。
“好,你不喜欢,我便不乱来就是。”灵衍爽快地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可得?寻个时?机好好将若府给“逛上一逛”。
入夜之后,二?人早早上了榻躺下,没多久灵衍便捂着肚子起身跳下床,匆忙穿了鞋袜披上衣服。
“你去?做什么?”江灵殊问她。
“行圊!”
可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去?茅房,出了房门走远几步,抬首见?江灵殊并未至二?楼露台一探真假,勾唇一笑,便轻身掠起跃上天去?。
“身在这?园子里是容易迷路,但眼?下轻功所见?,可称是一览无遗了……”灵衍到一处高楼屋顶上暂且落下,举首遥望四周——若府的所有屋子皆是灯火通明,位置大小皆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看起来最大的那间房屋,坐落于园中心?的位置,想是正厅,她当下决定先从那里查探起,于是先飞起落于正厅前方的树丛里,借着树木掩映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
刚确定了四下无人想要上前,便见?门一开,银杏从中走出,灵衍心?道一声好险,继续隐在树后。
她悄悄藏着,待银杏走至附近,便无声地闪到了她身后,只一记快速利落的手刀,对方便倒了下来。灵衍一手扶住了她,将她抱起放至旁边的一条石凳上歪着,等她醒来之后,只会以为?自己是因疲乏而在这?里睡上了一觉。
她本该立刻转向那屋子,却因心?中早有疑处,犹豫一瞬,便伸出手去?,两指捏住了银杏的两颊。
尽管早有些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对方已无一条完整的舌头。
难怪,难怪从未见?她说话……
她立刻松了手后退几步,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不再停留,即刻便向面前那间屋子而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房内的光辉亮得?令她有些睁不开眼?,浓烈的竖香烟气乍入口鼻也是呛人得?很。
适应几秒之后,灵衍怔怔瞧着屋内,竟似两腿被灌了铅一般,许久也未再踏进去?半步。
呈阶梯状的三长条供桌上,近百块灵牌齐齐整整立在眼?前,如一座座小山一般,压得?她心?上无比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