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

67 / 170 章 · 3,538

过了腊月便至正月, 没几日即是新春佳节。江灵殊也算盼了许久,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过得更?欢快喜庆些——去?年她好歹还?与灵衍下了一次山,在云隐镇中逛了一日。虽说后来归途中遇了险, 可那毕竟是?预料不到的事,且年节时想要热闹一番本也没什么错儿, 可今年她连这凌霄派的后山都不曾下过,更?不必说去?何?处玩耍。

想?来, 也就只能在除夕那夜同凌霄君与静垣三人凑上一桌吃个饭罢了。

她站在桌前胡思乱想?着, 一手握着把?小剪子, 一手执一张洒金红纸,却?久久没有剪下去?, 只一味出神发愣。

“哎呀,”静垣在一旁铰窗花铰得不亦乐乎, 见她半天也没动?,遂推了推她道,“你瞧我都剪了好几张了,你还?不快些?咱们多贴一点儿在门上窗上墙上,年时看着才喜庆。”

江灵殊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她本?无心于此, 但又不愿扫了静垣的兴,便随意剪了几朵梅花,拈起放在窗上一比,倒还?真有些意韵。

“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静垣忽地抬头问她。

“是?, 就在上元节前一日。”江灵殊颔首道, 又想?起去?年上元节她与灵衍偷溜出宫游逛灯市及放灯许愿的情形, 不由心中一抽,伸手捏了捏系在腰上的木雕仙鹤。

她已将十六岁, 灵衍也快十五了……只是?这一年里,她觉着自己似乎并未长高多少……想?到这里,江灵殊不禁将手放在头顶和窗子比了比,又生出几分忧虑来。

先前还?在凤祈宫时,她便觉灵衍长得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要更?快些——初见对方时,那一副怯生生乖巧小姑娘的模样实在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待彼此相熟时日久了之后,不但个头高了,就连性子也转了不少……

不过,她总还?是?让她十分喜欢的。

可要是?回去?后发现?她已然比自己还?高了,那以后在她面前,岂不是?更?摆不出师姐的架子和威严了?江灵殊想?到这里,咬着唇摇了摇头,面庞亦十分可疑地红了起来。

“嗯……”静垣并未注意到她这番奇异神色和滑稽举动?,自顾自歪头算道,“到时你就十六岁,是?能自己在江湖上走一走的年纪了,唉,真叫人好生羡慕。”

“你不也快了么,”江灵殊边将方才剪好的红梅贴在信上边道,“再说,难道你逢年过节时也都不能下山?”

“若人人都想?着下山玩那还?了得?”静垣努着嘴,“除非是?家里真有什么要紧事,或是?需门中采买些什么物件,才能得了准许。可那也都是?师兄师姐的事,自然轮不到我的。”

“也是?……”江灵殊皱眉思索一番,又问,“那,凌霄派中可有什么特产没有?”

“特产?”静垣被她问得奇怪,“你难不成?是?说什么保平安的符咒之类……”

符咒……江灵殊想?象了一下自己满面笑容将一大摞符咒分发给宫中诸人的情景,忙摆手道:“亏你想?得出来,我是?想?着,在这里待了一年,总得带些东西?回去?送给大家。最好,最好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赠与衍儿。”

静垣闻言撂了剪子,摆出一副要讲一番长篇大论?的架势:“你可别小瞧了那些平安符,每年年节时,都会有师兄师姐奉命带些下山施与普通百姓,听他?们说,想?求上一张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呢。只可惜呀,大部分人都是?无缘一得的。”

“是?是?是?……我岂会不知那是?好的,”江灵殊妥协着摇了摇她的手臂,“你就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静垣托着头苦思起来,半晌才突然指向门边儿憋出一句:“冬,冬笋!”

江灵殊庆幸自己此时没在喝茶,不然怕是?要一口水呛死,但也已笑得弯了腰直拍桌子。静垣也觉得可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也不是?我要故意引你发笑,实在凌霄派又不是?村镇,哪儿又能有什么特产?”

“是?,是?我难为你了。”江灵殊缓了缓气?,抿嘴一笑,不再纠结于此,坐下提笔给灵衍写起信来。寒风不绝,时时轻叩着门窗,如她一笔一划落在信上,无声似有声。

灵衍盯着面前白瓷瓶里那枝红梅已有半个时辰,期间不时用手转动?瓶身,从?各个角度反复细看,用了十二分的专注。

阿夏替她添了几次热茶,心里早已犯起了嘀咕来——梅花再美,也不至于赏那么久吧?

灵衍不语,只笑着点了点头,便将瓶中那枝梅花拿出横放在自己面前,照着它的样子在那块檀木上描画出大概的轮廓,先雕刻出作?为簪体的花枝。

阿夏看她一刀一刀刻得十分吃力艰难,却?连一声抱怨也无,心中不免为之一震——这一年里她见灵衍做了太多头一回做的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桩桩件件皆是?为了江灵殊。若她本?就是?喜欢做这些精细活计的人倒也罢了,可她的性子分明是?雷厉风行不喜麻烦和拖泥带水的,怎么看都与这些极需耐性的事毫无关联,却?每一件都坚持做了下来,她一直看在眼里,实在惊叹。

这样的关系,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亲了。阿夏心道。

灵衍什么也没想?,玉容恬淡平静,与往日相比少了几分锐气?,唇角像是?微微含着笑,即便是?手上不小心扎了木刺,也只稍一蹙眉,连句轻哼也没有。

似乎自江灵殊走后,只有在这样安静做着事的时候,她才能显出如此亲和不常见的一面。

几乎耗去?了半个上午的工夫,她才勉强雕刻出大概的花枝形状来,举着边看边细思余下步骤——接下来还?要用木挫细整、再打磨数遍……不过为了枝子的质地更?真些,上光倒是?就不必了。

这么些工序下来,想?是?要做到晚上。灵衍在心中估量一番,转头唤醒已在打瞌睡的阿夏,将那一大块红绢交到她手内,对她道:“阿夏,你帮我将这红绢剪出梅瓣的样子来,先不论?多少,大小都剪些,只是?最大也别超过尾指的指头大小就好。”说着自己先剪出了五瓣一样大小的比给她看。

阿夏顿时来了兴致,执了剪子道:“您放心,绢花我先前也曾做过,知道怎么样好看。”

“那就托给你了。”灵衍浅浅一笑,接着做回自己手上的事情。

究竟如何?做这只簪子,她心中早有打算。首先便是?簪体本?身,为了力求与花枝形似,自然不能只光秃秃一根平直到底。其次即是?簪子上头的花朵,若全用绢花便觉不够出彩,故而小的花苞可用大小适宜的红玛瑙配上金托代替,这样点缀其中,定会是?光彩流转的点睛之笔。

至于盛放之花,可以红绢为瓣,花蕊则用金丝制成?,顶尖串上珠子……

单是?这样想?着便已觉极美,她心内亦颇为自得。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吧?灵衍心道。眼前不由浮现?出江灵殊雪肤乌发,红梅簪衬着娇艳面庞莞尔一笑的模样,身体似有热气?涌上,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她一向畏寒,这时却?觉屋内暖闷得难受,于是?推开了窗子透气?。

庭院中,雪花打着旋儿在半空中扬起,如一条玉龙卷风而来,煞是?好看。

若是?这条龙能将她也卷回来,那就更?好了。

越近年时,日子便越让人觉着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除夕之夜。凤祈宫内的热闹自不必多说,而江灵殊那里,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般——正是?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只是?凌霄君在场,她与静垣两人也不敢随心所欲说笑,气?氛就和屋外的天一样冷,不像是?除夕宴,倒像是?践行酒。屋内无炭火,刚做好的菜端上桌子,没多久也就凉了个透。

“不想?吃就不吃了吧,不必一直坐在这里闷着。”凌霄君搁下筷子,忽然说道。

江灵殊与静垣面上瞬间浮起几分喜色,假意客气?了几句一同走出门去?。

可惜除了夜空那一轮皎洁明月勉强算是?可以欣赏的景致外,便只剩下在黑夜中隐隐披了一层白雪的模糊山影,连星星也不见几颗。

她们本?是?盼着能看到远处的烟花,这下倒好,别说看见,就连一丝声音也听不见。

“唉,没意思没意思,好没意思。”静垣摇着脑袋,“门内也不许放烟花,每年都没意思。”

江灵殊心内也是?失望,便只静静瞧着月亮,想?着灵衍此刻在做些什么。

就在她们百无聊赖之时,距此不远的半空中却?突然腾出一条金龙,确切地说,这条龙其实是?由烟花所化?——龙鳞如细碎的光点般密集耀眼,又似金色的墨汁泼洒出道道流光溢彩的痕迹。二人惊得呆在原处,眼睁睁瞧着这条龙向自己冲过来,却?连跑都忘了跑。

“啪”的一声,那条龙最终在接近两人眼前时炸开消散不见,江灵殊与静垣下意识地惊呼闭了眼睛,脸上身上却?并无异样之感。

再一回头,只见凌霄君就站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手,唇边弯起一丝浅笑:“好不好看?”

她们怔愣一瞬,随即欢呼着连连点头称赞。

“好看好看!”静垣无比夸张地点着头,“这么好看的烟花,旁人想?来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江灵殊则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你这究竟是?烟花,还?是?什么……法术啊?”

凌霄君却?并不明言,只神神秘秘地回答:“你若觉得是?烟花,那便是?烟花,你若觉着是?法术,那便是?法术。”

这和没说有什么分别……江灵殊泄了气?,不再追问。方才那一幕金龙飞花仍然震撼着她,已牢牢刻在脑海中,难以忘却?。

要是?衍儿也能看见就好了……她想?。

“灵殊。”凌霄君突然唤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同于方才的严肃,让她与静垣都不由抬起了头,定定看向他?等待下文。

“师父?”

“你生辰那日,便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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