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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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灵殊愣了愣, 才忙乱地解释了一通,又拿了帕子为对方擦净头脸上的水。好在盛夏炎热,衣上水渍一时半会儿便干透了, 倒也没什么影响。若是厚着?脸皮想?,认定自己只是要为对方消消暑气, 也不是说不通。

“你可真是把我吓了好大一跳。”静垣听她说完,心有余悸地望着?水面, “不过你也太厉害了些?, 方才那一掌实在, 实在……”

她也想不出什么绝妙精确的?形容词,只得讪讪一笑带了过去。

江灵殊自己亦觉惊异, 暗暗下了决心——往后情绪不定时万万不再以它物出气。

静垣走到灶台前掀起锅盖,锅内的?水已化作半透明的?青绿色, 升腾起的?热气掺夹着?粽叶的?清香,让人陡生食欲。

“啊,终于好了。”静垣说话间已麻利地将?那一锅粽子皆装在了簸箕里,又单独挑出凌霄君的?那串小粽子放进旁边一盆凉水内,转头?唤道:“快过来挑粽子吃。”

刚出锅的?粽子烫得厉害, 江灵殊小心拎了一只系着?白线的?, 悬着?浸入潭水中。至摸着?不再?那么烫人后才慢慢解了线剥开?粽叶——原本洁白的?江米被箬叶染成淡淡碧色,柔糯黏滑却?又粒粒分明。咬下一口细细咀嚼,清香满口、回味甘甜,着?实令人愉悦。

她侧目望去一眼?, 正巧看见?静垣将?手里那只豆沙馅多得几乎漫溢出来的?粽子狠狠蘸进白糖里, 又一大口咬下去, 自己差点噎住,心里直替她腻得慌。

“怎么样, 好吃么?”静垣问她。

江灵殊点头?应道:“自己亲手做的?,当然好吃。”

“说来端午本该喝些?雄黄酒,”静垣嚼着?粽子道,“只是雄黄的?味道实在叫人难受,好在咱们的?青梅酒已放了有两月余,可以一尝了。”

“我这就去搬来。”江灵殊吞下最后一口粽子,在潭中洗了洗手便奔进屋子里,将?那酿酒的?坛子抱了出来。

“我就免了,”她看着?静垣将?酒倒进小瓶子里,挥手扇去勾人的?酒香。“只再?给师父送去一瓶就行。”

“真的?不尝尝?”静垣举起一杯一仰而尽,连连称赞,“这可也是你自己亲手做的?,若一口也不品,岂不遗憾?”

江灵殊咬了咬唇,豁出去一般道:“罢了!”说完便颇为豪气地向坛子伸过手去。

静垣本以为对方要直接抱了坛子豪饮,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瞧着?,却?见?她以食指轻轻掠过坛口,带下一滴将?要滑落的?酒水,放入口中吮净,顿然失语。

江灵殊浑然不觉,深吸一口气道:“好酒好酒,虽不及梅雪酿清寒脱俗,却?也堪称佳酿了。诶,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至于吗……明明自己想?喝得不行,还?偏要忍得这样辛苦,喝上几杯又没什么大碍。”静垣不解地嘟着?嘴道。

江灵殊苦笑道:“于旁人的?确无碍,于我却?是万万不能的?。”

“哎,不难为你了,咱们这便将?酒和粽子送去给凌霄君吧。”静垣起身拍了怕手,二人一个提着?粽子,一个抱着?酒瓶向竹林中走去。

“来了。”她俩刚走至竹屋前,凌霄君便开?了门,向两人轻点一点头?算作招呼。

江灵殊与静垣将?酒与粽子放至桌上,行礼说了些?寻常的?心意之言。凌霄君只静静听着?,看不出欢喜,却?在她们起身后伸出手来——手中是两条编得极细巧的?长命缕,末端还?坠着?小小铜铃。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十?分出乎意料,忙先道谢接过戴在手上,江灵殊又小心翼翼问道:“师父,这,这莫非……是您亲手编的??”

凌霄君点点头?,依旧面无波澜。

江灵殊和静垣大为惊讶,甚至还?有些?许想?笑,却?也实在不敢。直至出了竹屋之后,才忙不迭地议论起来。

“真是想?不到啊,凌霄君竟还?会编这个,”静垣反复打量着?手腕上的?长命缕道,“别说我那些?师兄了,便是师姐们也只几个会的?。况且他还?编得这样好……”

“噗,”江灵殊捏着?下巴,“我想?了一想?,觉着?倒也寻常。你看,你若是活了几百岁,可不也得多学?点东西打发时间不是?”

静垣伸手一点她的?眉心笑道:“好啊,你初来这里时正经?得很,现在几个月一过,倒是敢三天两头?地调侃起凌霄君来了。你以后可得小心些?,若惹得我不悦,我便将?你这些?话都告诉他老人家?去!”

二人追着?笑着?闹了一阵子,静垣轻咳几声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之前每一年端午我也给凌霄君送粽子,他可没给我编过这些?。可见?,我不过是顺带着?的?罢了,也可见?,他有多看重?你这个徒弟,你可得认真些?……”

她虽面露艳羡之色,可满眼?里亦皆是为她高兴的?真情实意,江灵殊心内一暖,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也绝不会辜负了师父的?栽培。”

“那就再?好不过,我给你留几个你爱吃的?粽子,余下的?带回去分给师弟师妹们。”静垣抱起簸箕,又叮嘱道,“我觉着?么,粽子还?是热着?吃好些?,若冷了恐会不消化。晚间凉了,你便自己再?蒸一下,不然闹了肚子可别怪我。”

江灵殊掩口一笑,佯作不耐烦催促她:“快去吧,啰啰嗦嗦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今日需祭祀,静垣自是不能如往常一般在这里待上一整天。江灵殊目送她欢快离去,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不远处鸟雀鸣啼、水瀑清厉,都不过衬得她的?孤独寂寥更为明晰,像是已融进了这里的?每一株草木、每一片水花、每一缕微风,在这盛夏里令人生冷。

她走回屋中,将?灵衍的?信一封封展开?又重?读一遍,看见?她同自己说懒怠与虚伪之人虚与委蛇时,又不免笑着?摇了摇头?。笑着?笑着?,一滴泪却?忽地落在信纸上,忙取了棉布来吸去,才又想?起也得用?帕子为自己拭一拭泪。

灵衍在托着?腮歪着?头?,潦草地写了一封给白溟的?回信——那日她寄信去了白夜山庄之后,对方很快便来了回信,可她才懒得一封又一封地回过去,不过看在今天是端午节的?份上,才又写了第二封以作问候。横竖她是另有打算,并未真有心要与谁亲近。

然在开?始写给江灵殊的?信时,她不由便坐直了身子,思索良久,想?着?自己是否又只需将?今日所做一一道来便算成信。

笔尖颤了一颤,终究落下。只是她分明在写足以令人一展欢颜的?乐事,自己的?眉心却?一直深锁着?,仿佛凝了一团如浓墨般晕不开?的?愁。

“粉饰太平”,这是她写信时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词。

是了,她们二人皆在粉饰太平,表面上似已无忧无虑只喜不悲,可其下深埋的?却?是一积再?积一忍再?忍的?痛楚与哀愁,也不知还?能强撑到哪一日。

她倒是想?一诉相思,可又如何能诉?她与她到底只是师姐师妹,偶尔道两句思念之情尚可,说多了便难免令人觉着?奇怪,自己亦是不好意思的?。

若是因情难自抑言语失措而叫对方看了个透,那么或惊异或嫌恶或怜惜,皆是未知的?可能。灵衍虽心存侥幸,却?也不敢拿二人现在的?关系去赌,她宁愿忍下这万般情思——

至少这样,她们可继续做着?彼此最亲密的?依靠相依相伴下去。

“衍小姐。”阿夏一声轻唤断了她此番思绪,灵衍向门口望去,倒是见?着?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访客——沈流烟。

她着?一身水蓝色的?罗裙,梳一个低髻,一缕乌发垂在另一侧,发上簪着?几支白玉石的?细碎小花,神色恬静站在光下,越发显得温婉秀丽。手中捧着?一个八角锦盒,不知装了什么。

“沈师妹?进来坐吧。”灵衍招呼着?她,顺手用?书卷掩了两封信,阿夏遂出去带上了门。

沈流烟缓步走近,垂眸轻声道:“今日叨扰师姐,也不为别的?,只是想?替阿琴来向师姐道个歉,她并非有意得罪师姐,只是,只是……”她一时紧张,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得向前两步,将?锦盒轻放在桌上打开?:“流烟身无所长,只做了这些?,以表微薄心意。”

灵衍向那盒中望去,这一看倒不由惊叹——那盒内密密摆着?数十?个极小的?粽子,每个都只幼儿半拳大小,也不知多手巧的?人才包得出。粽子下铺了数种花瓣,隐约可见?色彩交叠成画,这样的?细密心思,反令人心觉不忍下口了。

灵衍略一赞叹,收回了目光挑眉看向她:“你这样来了,萧师妹应是不知道吧。”

沈流烟顿有几分慌乱,却?只一瞬,便仍坚定地抬了头?道:“是,阿琴她正在午睡,是我自己觉着?,之前种种皆是我们不对,所以,所以才前来告罪……”

显而易见?,对方并没提前想?好说辞,倒也不算筹谋已久虚情假意,且她与她那表妹,任谁也看得出是分分明明的?两种人。

灵衍面色缓和许多——她一直都看得出沈流烟在萧玉琴面前位处弱势,许是受了不少欺压。便是心内再?多厌恶萧玉琴,也不忍将?气转在眼?前的?可怜人身上。

“那些?毕竟都与你无关,你又何须为了她如此?难道只因寄人篱下?”

沈流烟轻点了点头?,却?又迟疑一瞬,缓缓摇了摇头?:“是因寄人篱下,却?也不全是。阿琴与我毕竟血脉相连,我也不想?看她误入歧途。”说话间,眸中已噙有点点泪花。

灵衍心下一震,对方虽没有、亦绝无可能明言,她却?看得出她眼?中情意并不寻常。无论上元节夜之前或之后,她都一直只觉沈流烟是被迫顺从,却?没想?到她其实对萧玉琴亦有真心。

她忽地有些?羡慕起萧玉琴来,想?她二人有血缘之亲尚能如此,她与江灵殊却?……

灵衍收回即将?飞离的?思绪,将?一方丝帕递与她柔声道:“你放心,我也并未将?那些?话记在心上,往后你也多劝着?她些?就是,得罪了旁人才是要紧。”

“多谢师姐……”沈流烟揩了泪,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就此告别。

灵衍坐于桌前,望着?那满满一锦盒的?粽子,心绪万千。

“啊呀,好精巧的?粽子。”阿夏一声惊呼让她回过神来,淡淡道:“坐下一起吃吧,将?那青梅果醋也倒上两杯来。”

“诶,可那不是您特意为少宫主制的?么?”

灵衍以手支着?头?微微一笑:“不过两杯而已,师姐必不会如此小气。”一提到江灵殊,无论悲喜平淡,她的?眸中总会如蕴了光一般柔情满目。

二人相对而坐,皆随手挑了一只粽子剥开?,又是一番惊艳——灵衍本以为这么小的?粽子大抵是包不得什么馅料的?,却?没想?到米粒中竟融裹着?许多切得细碎的?花丝,还?未凑近便有一股玫瑰的?甜香扑鼻而来。咬下一口,只觉满口蜜意清甜不腻,毫无植物的?生涩味,可知花瓣在之前便已用?糖渍过,与酸甜清新的?青梅醋诚如天作之合。

沈流烟越是做得如此细致入微,灵衍便越觉着?她可怜,然转念自嘲一想?,或许人家?并不觉得自己可怜。甚至于,可怜的?其实是她才对,可笑自己竟还?去可怜旁人。

萧玉琴那样的?人竟能有这么一个好姐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灵衍愤愤地吞了口粽子心想?。

可江灵殊的?风姿情致与种种好处更是世间独有无人能及的?。她想?到这里,心中终觉安慰。

唯独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心意……

阿夏呆呆地瞧着?对面那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赞叹,忽转至莫名的?愤懑,又突然显露几分喜色,最后却?又化作一种哀怨与无奈,竟如同演了出百转回肠的?戏一般精彩,差点以为她中了什么邪。但想?想?端午之日,什么辟邪驱瘴的?东西都已用?上,应该也不大可能,便又放下心来。

入夜,凤鸣殿灯火如昼,清乐绕梁。盛夏里宫中诸人皆着?轻薄衣衫,纱裙曳地、罗扇轻摇,烛光辉映间一一入席落座,影影绰绰似如天界之景。

灵衍自无兴致,不过因规矩所缚不得不至,随意饮了些?酒动了几筷子便离席而去,手中还?顺了一小壶梅雪酿。

师姐你,到底何时才能归来啊……灵衍走回风霞殿,也不急着?进屋,只倚在廊下栏杆上,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饶是梅雪酿清冽甘醇,也禁不住如此饮法,又兼久望着?月亮,眼?皮子不知不觉间便沉重?起来。

酒壶终自手间滑落,碰碎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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