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倒v开始)

32 / 170 章 · 4,249

深夜里, 明月孤悬,寒鸦凄清,灵衍独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虽然殿中炭火充足,窗子严拢, 她却仍觉得冷。

心里说不出是痛还是怕,或许两者皆有?。

痛的是突然又忆起经?年旧事, 深埋在心底的伤与恨便如附骨虫蚁般一层层向下啃噬着, 直将?她整个人都吞食殆尽。

怕的是江灵殊会因今日之事与她生分, 又或者起了几分疑心,想要追根究底。

不管怎么说, 她实?在是有?些失了态。

她一直表现得很好,本不该如此。

可不知为什么, 她每每笑对江灵殊作出天?真烂漫的模样时,总好似有?另一个人在心内呐喊一般,想要让她知道自己?心中伤痛,想要看她为自己?心疼……那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真实?被在乎重视着。

然她要顾虑的太多?,要做的也?太多?, 终是万般顾虑在身, 不得不忍耐此心此意。

所?以,即便笑容下潜藏了苦痛,到底也?叫人分辨不出。今日忽地如此流露出一丝内心隐秘之情,却是毫无快意, 只余下深深的后悔。

她咬着唇, 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本欲放下帐子,却又忍不住向窗子那里看去。

透过窗纸隐隐可见主殿的亮光, 江灵殊竟也?还未睡。

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她的身世,想她究竟对谁怀着怎样的恨意?或是已看穿了她心中那些不堪的念头和阴暗的想法,决意再也?不理会她了?

她想到这里,便越发觉着又冷又害怕,一下子向后仰了下去,将?整个人都紧紧裹进被子里。却又忍不住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微微的亮光,直至双眸酸涩落下泪来,身子和精神也?愈发疲倦,就?这样渐渐睡去。

江灵殊坐在镜前静静地梳着长发,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住。梳子从发上一顺滑下落在地上,她也?仍旧举着手发着呆不知在瞧何处,一副浑然无觉的模样。

阿夏拾了梳子,发愁道:“少宫主,您都梳了快半个时辰的头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江灵殊收回目光,只轻声道:“阿夏,你去找些竹篾子和铜丝来。”

“这,这么晚了,突然要这些做什么?”阿夏一时蒙了,万分不解道。

“你先取来自然就?知道了。”江灵殊急急答道,径自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写画起来。

这些东西都堆在杂物里头,虽然翻起来费事,倒也?不算太难找。阿夏也?不知江灵殊要用多?少,索性抱了一捆子放入篮中提了回去。

“少宫主,这些若不够,再把这篮子拆了用也?是一样的。”她将?篮子撂在书桌旁的地上,又离远些掸着身上灰尘,连打了十数个喷嚏道。

江灵殊低头一瞧,微微笑道:“难为你了,这么多?已是绰绰有?余。”

阿夏好奇走上前,瞅了一眼对方笔下纸张问道:“您画的这是什么?像截竹管子,可竹子哪有?这么粗呢。”

“我想为衍儿做个手提的花灯,”江灵殊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明日上元节好用。不知她喜欢什么花样,太难的我又做不出,倒是竹子上下贯通一式,还容易些。”

“明日宫里自会送来好多?花灯的,要什么样式儿的没?有?,您不必熬夜赶制的。”阿夏劝道。

“不一样,不一样啊……”江灵殊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搁下笔抽出几根竹篾,对着自己?的图比划弯折起来。阿夏只得为她添了几只蜡烛,又翻出一叠彩色油纸放在她旁边。

其实?灵衍担心她所?想的那些事,她一件也?未想,更无意探寻调查对方的过去。

对江灵殊而言,无论灵衍从前经?历过什么,都已是自己?最最重要疼爱的师妹。这一点毋庸置疑,亦无可改变。

对方不说,她便不再问,更不想因此影响了彼此间?的关系。

可若她什么也?不做,想必第二天?起来见了又会尴尬无言,心里惦着今日的事各自在心里盘算纠结。且灵衍当时的样子,分明是一时触景伤情冲动之下说出了口,未必不暗暗后悔。

想到之前病时,二人隐有?隔阂,是对方主动诚恳开?口问询——

这一次便由我先向你走近一步吧。江灵殊心道,手上便抓紧做了起来。

她先用四根竹篾弯出四个圈来,又彼此间?空开?两寸距离,以四根竖条用铜丝固定相连,如此大概的框架便已算做好。接下来便是将?竹青色的油纸糊在架上,且每一节的纸面需微微向内凹陷,好看着更有?几分竹子的神韵。江灵殊糊着糊着,自己?一不留神手上就?沾了不少浆糊,却只轻轻用帕子揩了揩便又开?始。

她幼时也?做过花灯玩儿,如今隔了数年重新拾起,倒觉得颇有?意思?,反而越做越精神细致。倒是阿夏在一旁看得疲倦,已在打盹。

糊最下头那张纸时,她特?地多?叠了几层油纸加固,在最上头那层用烛泪固定了一块铜片,又将?一支红烛底下微微烧融粘在铜片上,这才连着蜡烛将?底纸糊在灯上,总算近乎大功告成。

接下来不过是在最上头露出的几根竹篾顶端穿了孔,再用绳子打个牢固的结一齐系在提竿上也?就?成了,江灵殊却不愿如此简单,又将?红色与赭色的油纸剪出一枝红梅的模样贴在外侧,这才长吁一口气,起身舒展了下双臂。

“你瞧瞧怎么样?”她推了推阿夏。

阿夏猛然一醒,看都还没?怎么看清便急着夸道:“嗯?您做好了?诶,这青竹上贴着红梅,倒还挺别致的,好看!”

“好看么?”江灵殊将?那花灯提在手里晃了晃,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丑……”

的确,比起外头手艺人做的那些纷繁绮丽的花灯,她做的这一个着实?太简单粗陋了些。

阿夏揉了揉眼睛道:“花灯自然是点了灯才好看,现在这样,到底也?看不出什么来的。”

这话?倒提醒了江灵殊,她忙点了其中的蜡烛,又走至暗处举在眼前,果然在烛光辉映下,整个花灯便如同活过来一般有?了生气。原本暗沉的一片绿现在通身透亮光润,宛如竹中暗藏珠玉,连带着那支红梅亦鲜艳许多?。

她这才放心,喜悦地吹了蜡烛,对阿夏道:“咱们休息吧。”

阿夏望了望书桌上下的一片狼藉:“那这些……”

“时候不早了,明早再收拾不迟。”江灵殊柔声说着,一边已自己?放下帐子躺到床上。

阿夏巴不得对方这么说,忙应声吹了蜡烛,自己?到外间?匆匆睡下了。

江灵殊只觉得心中仿佛了了件大事一般轻松起来,对上元节的期待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很快便安安稳稳进入梦乡。

与灵衍不同,她入睡时是带着笑的。

次日早上,灵衍一觉醒来,一摸枕畔皆是半湿的泪迹,却也?记不清自己?昨晚究竟梦见了什么,竟会在睡着时哭的这样厉害。

左不过又是那两个一红一白的女人吧。她心想,加上自己?也?有?心事,所?以瞧见她们那样便忍不住哭了,倒也?不算太奇怪。

一望镜中,果然面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净了面坐在镜前许久,终是心念惨淡,无心打扮,今日偏又是上元佳节,还得在人面前作出一番喜乐模样,更叫人头疼。思?来想去,最后也?只穿了一件日常的天?青色衣裳,随便束了发,胭脂眉黛更是一概不用,却反而显得面若脂玉,更有?几分苍白的病态之美。

为了待会儿出去时好应付旁人,灵衍决定先练习一番,于是对着镜子强挤出几个笑来,然而笑不由心,就?连自己?看着都觉得假。

她在殿中磨蹭许久,可到底也?得如往常一般先去江灵殊那待着,总不可能一直不出门。

实?在不行,就?假装忘了昨日说的,厚着脸皮如往常一般言行吧。灵衍把心一横,终于踏了出去——

一推门便看到地上摆着一个竹形花灯,她不由一愣,上前一步弯腰拾起细看。

当看到上面的红梅时,她立时明白了这是谁做的,更瞬间?明白了那人为何要做这么个花灯,一大早便摆在她门前。

她分明是要她放心,分明是在告诉她,无论什么事都影响不了她二人的情意。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的难受,她提着那盏花灯渐渐蹲下身去,深埋下头,泪水有?如泉涌。

似一片阴影笼在了身前,灵衍抬起头,江灵殊正站在自己?面前,无比哀伤地望着自己?。

她不是难过,而是为她难过。

世上能为她难过的人,除了她又还能有?谁呢?

灵衍起身扑入对方怀中,江灵殊随即垂眸将?她紧紧环抱。

二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却谁都听懂了彼此的心声。

灵衍贪恋江灵殊的温柔,不舍松开?后,仍觉有?淡淡的瑞脑香气旋绕身边。

她曾好奇对方为何在冬日里也?要焚瑞脑这样清冷且还夹着一丝微苦的香,江灵殊只道瑞脑清冽至纯,终不曾多?言。

慢慢相处下来,她倒是逐渐懂了,对方可不正如这瑞脑香一般清越无暇么?

灵衍站在这一片瑞脑香中直直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人若是有?前世今生,且性子相去不远的话?,那江灵殊前世许是仙山上的仙人。

“又发什么呆,今天?可是上元节,得去向师父行礼了。”江灵殊见她又怔怔的不说话?,于是牵了她的手走出殿门。

“好……”灵衍乖顺地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低头掩去了眉眼间?的欢喜。

江灵殊能这么做,实?在是她不曾想到的,心里自然高兴无比。

她两人匆匆赶到凤鸣殿,见六位殿主正坐着与晨星说话?,有?好些弟子也?已站在一旁。便都知道她们身为宫主弟子实?在来得迟了些,忙给晨星和几位师叔行礼说了节日祝词,心中自是惶惶不安。

晨星却似并?不在意,只是笑着打趣道:“你们两个近午时来,竟像是看准了饭点才到这儿来的。”又对众人道:“今日上元佳节,我这大徒弟又过生日,所?以中午和晚间?各摆一宴。下午还有?花灯送来,晚间?宫中各处张灯结彩贴字谜,大家伙也?好一起热闹热闹。”

其他人倒还可,那些新来的弟子听了这话?却一个个兴奋不已,她们入宫半月,日日习武,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可供休息玩乐,自是欢欣雀跃。说到底真正勤谨之人不过那几个,大多?仍是孩子心性。

午宴上,为着江灵殊的生辰,每桌都上了一碗长寿面。只是她们看着,却想起昨日二人已一起吃过,于是心有?默契地抬首相视一笑,如同在众人中无声地交流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今年的生辰宴席不同往年,多?了这么些师妹,江灵殊不得不一一笑着听完各人贺词,又收了许多?贺礼,一顿饭下来,只觉得连脸都要笑僵了。因而刚一结束,便忙不迭地和灵衍抱着一堆手绢帕子荷包香囊等物回了风霞殿,生怕在外晃荡着又要遇上谁来祝贺。

“诶,这儿堆的高高的承盘,是师父送来的贺礼吧?”灵衍好奇问道,却见江灵殊全不在意,只将?宴席上得的礼物一一收入柜中,便又道:“师姐难道不想瞧瞧么?”

“不必猜,自然又是衣服首饰之类。”江灵殊说着走过来,揭开?绸布给灵衍一瞧,果然如此,两人便齐声笑起来。

“师父是最怕麻烦的人,送谁都是这些物件儿。”江灵殊见惯了似的将?那堆衣裳和首饰分门别类放好,转身问灵衍:“今天?下午不必练武,离晚宴又还有?许久,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灵衍细想了想摇摇头:“我也?想不到什么,横竖只要和师姐在一起无旁人打搅就?行。”

“那——”江灵殊忽地诡秘一笑,从怀中摸出了几本话?本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方才出凤鸣殿时,云罗师叔塞给我的话?本子,说是前几日下山新得的,看我生辰才肯送我。怎么样,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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