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殿中, 白瓷熏笼旁的贵妃榻上,江灵殊反身趴伏于一方暖玉枕,解了衣袍裸出后背, 由灵衍柔柔缓缓地点着药膏。
冰肌玉肤上,纹着一树斗霜傲雪的红梅, 正是依风霞殿院中那一棵的形态而来,美?极盛极, 却是要伴她一生的痛楚。
“还痛着罢?”灵衍气鼓鼓地道, 但手上的动作仍是轻柔得很?。
“我都说了, 这么冷的天,你不?必亲自去教她们, 有我看着便是了……”
“有你看着?”江灵殊轻哼一声,“那怕不?是又要?练两刻钟就下山去云隐镇吃点心了。”
“……”灵衍自知理亏, 无话可说。
与玉琉璃那一战之后,江灵殊身上便留下了永久的伤疤,满背皆是刺目的红痕,她自己瞧不?下去,便请人按着痕迹纹了一株红梅, 倒增添了别样?美?态。只是, 一至寒冬腊月,那些印痕处便会痛得厉害,像是在一遍遍提醒那日发生之事。
其后,晨星亲自带人前往融絮村, 想?为她找出根治那些伤痕的法子, 然那里除了空荡荡的房屋与那棵如被烈火烧过一般的枯黑大树外, 再无他人他物。
江灵殊想?,就这么一直牢牢记着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事, 也?好。
“幸而小小她们捎来的这冰玉膏还能缓解些许,不?然年年如此煎熬……”
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背上,江灵殊知道,这是她心里头又难受了。
她二人死?里逃生回了凤祈宫后,灵衍比先前沉稳许多,虽说了无数次那些事都不?怪她,但她总是心存歉疚的。
“有什么打紧?”江灵殊笑道,“又不?是日日这样?,挨过一冬不?就好了?都七年过去了,怎么还如此感怀?”
灵衍一听这话,反更加难过起?来:“……就,就算再过上七年,也?是一样?的!”
“好好好,一样?就一样?。”江灵殊坐起?来披了外衣为她揩去眼泪,“可若不?是你后来背着我走出那冰天雪地,我定然也?是活不?成了,是你救了我,又何必歉疚?我也?不?敢想?,你那时是如何忍痛走了那样?远的路……”
“魂魄返身,确是噬心之痛,”灵衍摇首道,“但我即便只是看着,也?知道我那点痛楚,定然不?及你的一半。”
“我当?时想?,你若不?行?了,我便随着你一道去了,横竖咱们已经靠着缘分相识了两世,再来一世,怕也?不?难的……”
“呸——!”江灵殊笑刮了她的鼻尖儿,“便是你想?再来一世,我也?不?想?再与你折腾了,且过好今生再说别的。”
她麻利地穿好了衣裳,便要?向外走去,被灵衍一把拉住。
“诶,今天下午就别出这门了,我已托轻尘看着她们了,她那个性子,你总该是放心的罢?”
见对方仍有些犹豫,她又竖起?一指央求道:“就歇这半日,可好?”
江灵殊不?忍再拒,只得点点头,坐回榻上。
“我只是担心,沉月又会钻空子偷懒,连带着铃儿也?不?好好用功。”
“有砚师妹在,岂不?比你我还要?管用?她可是个冷口冷面?狠得下心的……”
“噗——”她一下笑出声来,指指她道,“你这话,真该去砚师妹面?前说才是。”
二人正说笑着,阿夏掀了帘幔进来,手内执信,灵衍一见那信上的凤羽流星纹,即刻接过:“师父竟来了信?”
“正是呢。”阿夏抿嘴一笑,“飞羽殿内的一见,立马便送了来。”
“快给?我瞧瞧!”江灵殊忙起?身凑上前去,与灵衍挨在一处阅信。
看着看着,二人的眉头便蹙起?来,神情亦十?分勉强,总之是不?大欢喜的。
灵衍将信往桌上一拍:“师父也?真是……咱们盼了几个月的信,竟是说年节不?回来了。”
“我也?早猜到?大概就是这么个结果?,”江灵殊叹了口气,“钟州暖和,醉霄楼的吃食又可口,又有玉山门好生招待着,她哪里还想?回来。”
“不?过,她在那儿久留,也?是想?明?年将新制的冰玉膏捎回来,说到?底还是为了你——”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争执之声,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又都摆出一副严肃面?孔,端端正正出了殿门。
阶下,白铃儿蹙眉抿唇,江沉月东张西望,见她们走出才装模作样?低了头,江灵殊心内暗恨,知道定是这丫头又带头做了什么。
“大宫主,二宫主。”砚轻尘面?无波澜,对两人道,“方才休息时她们便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更是不?见人影,还是我在厨房里找到?的,不?知是贪玩还真饿着了,还得两位宫主定夺。”
她说得平静,江灵殊与灵衍却觉面?上烧得慌。
“你来说,”灵衍走到?白铃儿跟前道,“这回又是谁的主意?”
“……”白铃儿沉默许久,到?底不?敢不?答,只一字一顿地道,“是……是我们两个一起?的主意。”
她心里有些执拗,虽每每并不?认同江沉月所为,但觉自己身为师姐,总不?能看着不?管不?顾,因而到?最后总是跟着一起?干了坏事。又想?着既然一同做了,那便该说是两个人的主意,决不?可“出卖”彼此。
这一点,江灵殊和灵衍自然也?知道,对这二人的性子更是早已了如指掌。
四年前,白铃儿的父亲白泓因病去世,灵衍得知后,便亲自登门拜访,将她收为首徒。白铃儿认出她即是那年船上“有着好看眼睛”的大姐姐,亦感叹缘分奇妙,但许是因为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她比幼时少了些欢快活泼,看着沉静寡言,很?是稳重。
而江沉月则与其恰恰相反,她本是江灵殊的远房侄女,因天资不?错被收入门下,只是颇为顽劣,总爱耍些小聪明?。每常两人做错什么,也?多是由她而起?,叫江灵殊头疼不?已。
阖宫人都说,她们该是跟错了师父。
今日厨房炖了一道极鲜美?的冬笋火腿,还额外制了些咸甜可口的云腿酥饼。不?消说,定是江沉月习武后又犯了馋,才拖着她师姐一道去了厨房。后来便是要?么吃得忘了时辰,要?么就是觉着那么多弟子,少了她两个砚轻尘也?未必注意得到?。却不?知灵衍早叮嘱过,务必牢牢盯紧她们二人,不?许她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江灵殊也?不?多问,一手抬了江沉月的下巴,指尖轻轻一扫,便是极明?显的点心渣子。
她心里不?由觉得好笑,但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徒弟,又笑不?出来了。
“将手伸出来。”她冷声命道,一旁早有阿夏递了戒尺来,被她一把接过,捉了对方的手便冲手心狠狠打了下去。
“!”只一下,江沉月便痛得泛了泪花,却也?强忍着没?叫唤出声,白铃儿微微侧首瞧了,心下不?忍,只能闭了眼睛。
“你师父我自小,不?说多守规矩,但这戒尺确是从没?让你师尊用过的!”江灵殊边打边道,“到?了你这里,竟三天两头要?我费力,待你师尊回来,见你如此冥顽不?化,我又如何向她交代?我且告诉你,若真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到?时候连我也?救不?了你!”
她这一气,背上的伤又火燎似的疼起?来,灵衍见其面?有异样?,忙上前夺了尺子将她扶住,又对江沉月道:“月儿,你莫不?是忘了你师父一到?冬日里身上便不?大爽快?你还如此气她,是真想?让她病倒不?成?”
江沉月本不?觉得什么,一听此话,又见江灵殊的确有忍痛之色,心内颇感愧疚,伏地落泪道:“是徒儿之过,令师父伤神,徒儿此番真的知错了,今后必定用心习武,再无怠惰……”
白铃儿见状,亦跟着跪下道:“徒儿愿为师妹担保,她定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唉……”江灵殊叹气道,“若真能悔改,那这戒尺也?算是没?白挨,但今日既是在你们砚师叔在时逃了,你们还需向她告罪一声才是。”
二人乖乖照做,砚轻尘淡淡一笑:“大宫主言重,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此施以小惩便好,若大宫主放心,轻尘这便带她们回奉雪台上,定不?叫她们再溜了去。”
她这么一说,一圈人皆笑了,气氛顿然松快许多,江灵殊同灵衍看着两个小丫头垂首跟在她后头走远,这才又回到?殿内。
“阿夏,晚上就在殿内将那红泥火炉支起?来,咱们一同吃暖锅子,记得要?备上牛乳茶。”灵衍突然想?起?来这茬事,忙拍手叮嘱一句,阿夏也?觉十?分欢悦,答应着便去准备起?食材来。
“她俩偷嘴,你也?馋了?”江灵殊向椅上一坐,轻哼一声揶揄道。
灵衍也?不?辩驳,只到?她身后为她轻轻揉着肩头,垂眸含笑道:“我最喜欢冬日里一起?围着暖锅的时候,又暖和又热闹,又,又好吃……”
“噗,说到?底,还是为了吃。”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相识第一日晚上,你就带我偷偷去了厨房吃点心,还将自己喝醉了……”
“自然记得。”江灵殊闭上眼睛,思绪飘至许久之前,“同你经过的每一件事,都忘不?了。”
“……”此言无疑于微拨心弦,灵衍情丝拂动,不?由转至其身前,垂首在其唇上落了一吻。
“!”江灵殊立时睁开双眸,目光向帘外扫去,幸而此时无人,才放心些许,但还是即刻起?身拂袖走至了一边。
“干什么这时候做这些!”她红着脸道,“又不?是在卧房内,被人瞧见怎么办?”
“瞧见又怎么了……”灵衍环住她的腰,撒娇似地将头靠在她的脖颈处道,“横竖大家?也?都多少知道些……”
“知道是一回事,看见便又是另一回事了。”江灵殊一点她的额头,将她往一旁推了推,“若再这样?,我可得离你十?丈远!”
“好嘛好嘛,等晚上睡下再说……”灵衍绕着帕子咬着唇,满面?的委屈,却突然又来了精神,“对了,晚上既吃暖锅,不?如给?铃儿和月儿那也?布下?”
“胡说什么,”江灵殊斜睨她一眼,“她们才犯了错,反倒要?送吃的去?正因你这样?过眼就忘,她们才屡屡不?长记性,再这样?下去,可就真难成材了。往后凤祈宫百年基业,何以为继?”
“打住,打住,不?过一顿暖锅子,也?能想?这么深远……你啊,就是什么都太上心了,你看师父当?年吃喝玩乐,好不?快意,又早早地甩了手,如今游历四海,多自在逍遥?”
“师父当?年……看着是吊儿郎当?了点,但正经事却也?没?落下,也?是那时宫中弟子少,所以轻松些,如今可不?同了,怎能不?上心?”江灵殊轻叹一声,又微微笑道,“现在多费神些,她们也?好快些负起?重任,不?就能尽早撂开手?”
她与灵衍曾相约日后同游天下,共赏山水,谁知回宫后没?几年,晨星便借故将宫主之位传与了她二人,只三不?五时地回来看顾一二,这么一来,便只得将那游山玩水的计划暂且搁置了。
人人都说,新继位的这位大宫主是个认真仔细面?面?俱到?的,想?是能亲力亲为,安安稳稳坐上数十?年的宫主之位。却无人知,江灵殊心内从未忘记过与灵衍的约定,巴不?得也?早些松快得好,不?过是觉着自己既还在其位,便得尽力而行?,方能无愧于心。
是夜,虽离年节还有段时日,但灵衍还是命人在阖宫内都系了红丝绦金铃铛,并绢花灯笼等物热闹添喜,江灵殊倚在廊下,看她来来回回地忙碌指挥,满面?温柔笑意,十?分闲适惬意。
又见阿夏端了红泥火炉等一套暖锅用具进来,便叫住她道:“放下这些后,去风霞殿将她们叫过来罢。”
阿夏一愣,随即回首同灵衍相视偷笑了笑,后者走上前来高声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她们的。”
“什么心疼,”江灵殊轻哼一声,“不?过是多些人用饭热闹罢了。”
二人正说着话,空中忽地纷纷扬扬落下雪来。
这雪来得似比往年早上一些,伴着丝丝寒意,不?一会儿便积了薄薄一层。
江灵殊怔怔看了许久,不?由将手伸出廊下,接了几片雪花,凉意沁入掌中,醒人心脾,倒让她又想?起?那一年,亦是在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中,她与灵衍初次相见的时候。
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不?曾想?,转眼间竟已过了这么些年,经了那样?多的事。
倘若将二人所历之事一一收录,再加以描画,也?足够写上一本奇闻怪志了……
“在想?什么呢?”她正出神,灵衍已取了件鹅绒大氅为她披上,怕她背上的伤又因寒凉雪气痛起?来。
“没?什么……”江灵殊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年前也?该备些礼去凌霄派探望师父与静垣了,顺道也?去瞧瞧苏长老。”
“嗯,你若愿意,这几日便去。”灵衍笑笑,又道,“对了,我今日命人用腊梅花蕊熏了床帐,又用花瓣制了汁子,待会儿食暖锅子便加些进茶水里,清香解腻,你说可好?”
不?知是不?是那一年江灵殊在凌霄派时她为了她花了许多小心思在吃食玩意儿上的缘故,总之确是从那时起?,灵衍就格外喜欢在四时的花草果?蔬上下功夫,常有别出心裁之举,倒是风雅又有意趣。
“极好。”江灵殊笑着颔首。
“嗯……算算日子,为裳她们应当?也?快到?了。”灵衍望向漫天白雪,“想?来她们从未在中原过过节,这么多年又一直为了族人尽心竭力,很?该好好招待一番。”
“那是自然,你这原应当?族长的一走了之,把摊子全甩给?了人家?,可不?是心中有愧?”江灵殊嗤笑一声,恨得灵衍拿手点着她的心口道:“若非有你在,我早回大漠去了!”
“只怕你舍不?得这里的点心——”她立时接上一句,赶忙跑开,二人随即于廊下追逐打闹起?来,眼看着要?被追上,江灵殊足尖轻点,飞身掠起?,从廊下跃至庭中,于飞雪中旋绕而上,顷刻间便落在了凤鸣殿后的星露阁顶。
“也?就你有这份心思,大冷天还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来……”灵衍咕哝着一同跟了来,在她身旁坐下,二人便紧挨在一处瞧着夜幕中的茫茫飞絮,并满宫内的灯火辉光,渐渐只觉,这眼前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
“能有你这样?在身边,真好。”
“嗯,我也?是这么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