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明(妖九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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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繇族族长漓常有九个儿女, 其中前八位皆为其姐妹所出,而最小的那个?,则是他与族中一位身份低微的魇女所生。

这第九个?女儿, 被取名为妖九染,“妖”取自“繇”的谐音, “九”取其排行,至于“染”字, 则是出自其母的名字。

是了, 妖九染这三个字是她的名, 并无?姓氏,魔繇族的人从不需姓氏。

魔繇族等级森严, 子女身份皆随父母中的高位者,故此她自幼便同其他兄姐一样生活在其父身边, 对于自己的母亲却是没见过几面的。

她虽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她的兄姐也待她极客气,但她知道自己与他们终究是不大相同的,故而总是喜欢独处,养成?了有些孤僻的性子, 唯有与她自小相伴的婢女才可亲近一二。

在她的印象里, 父亲漓常的形象高大且无?所不能,他总是很忙很忙,可一旦出现便会带着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儿陪他们许久。妖九染看得出,每一次父亲露面, 她的兄姐们都争相表现自己——他们都想要成?为他最喜欢的那个?孩子。

她看得出, 所以每每总是缩在后头, 不与他们抢风头,不过, 她的父亲倒也从未厚此薄彼,每一个?孩子的愿望,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平日里,妖九染同旁的孩子一样,也要跟着几位师父学魔繇族的功夫与法?术,这时的她总是最开心的——她喜欢学那些有趣的东西,师父们也总是夸她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后来有一日,漓常将他们弟兄姐妹九人一同唤进地宫中,教授了他们唯有族长?之脉可学的禁术——双生?共命之术,并千叮万嘱,讲了许多有关于魔繇族过去的故事。

据他所说,此术乃是凶神相繇之后为承其遗志而研生?的禁术,相繇九首九命,若非因忠心效力?水神共工而被诛杀,本应长?存万世。而双生?共命之术,便是相繇遗族生?命力?顽强不息的应证。

但即便是族长?之脉,自古以来也没几人用?过,一是此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危及自身性命,二是施术条件严苛,如若对方尸身残缺太过或是血液完全冷去,那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的。

“此术一为忠,二为情?,”漓常的目光扫过他每一个?孩子,无?比严肃地说道,“他日你们中若有谁任族长?之位又遭逢大难,其余人便可利用?此术救了他,以保魔繇族万全,此乃为忠。至于为情?……”

他的目光落在他最小的女儿身上——对方托着腮睁着一双明眸,正听得出神,他不由温和?一笑:“你们还小,以后自然?便懂得了。”

再后来妖九染长?大了许多,漓常又一次问他们想要什么时,只有她说了想要出去看看,她这么说时,其他兄姐亦觉得惊讶——身为族长?的子女,理应留在族中为了全族尽心竭力?,出去?这是他们从来都不敢想,更?不敢提的事情?。

妖九染倒也并非发了疯,她如此敢说自也是有自己的理由,从小到大,她一直活得小心谨慎,从不让任何人操心,这是她唯一一个?有些“过分”的要求。且她母亲身份低微,她又最为年幼,族长?之位再如何也是轮不到她的,便是出去走?走?也无?碍魔繇族的发展。

漓常先是一愣,随后看着这个?女儿沉默了许久,另八个?儿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她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眸中澄澈清明,像是认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于是想起她的师父常常在自己面前夸赞她聪慧,甚至比其他几个?都要聪明许多,而他虽听着,到底也没有对她多上过几分心,毕竟,她只有一半主支血脉,他对她便并无?那么大的期望。

他又想到她的母亲,那个?最终碍于族规只能远远看着他的女人,心内不由生?出了更?多的歉疚。

他是族长?,他有许多理由可以理所应当地亏欠她,但所谓理由,从来不过都是用?来让自己安心的借口?。

于是他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在外一切小心,出去再久,也需记得归家,可别一跑便没了人影。”

妖九染笑得灿若桃花——她第一次如此放心而又轻松地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展露笑颜。

离开魔繇族前,妖九染去见了见自己的母亲——十几年过去了,她仍然?是一个?魇女,做着同其他魇女一样该做的事,她的地位从未因生?下她这个?女儿有过任何提高。

看见她来时,对方的神情?有些慌乱,左右瞧了瞧四?周才将她匆匆拉进屋子低声道:“染染……不,九殿下,您怎么来了?这要是被旁人看见了,会说您不守规矩的。”

妖九染挽住她的手:“娘,四?下无?人,您不必这么唤我。无?妨的,我已对父亲说过了,他答应我让我出去见见世面,我是特来向?您告个?别,便是有人嘴碎也无?大碍。”

“什么出去见世面?!”其母却如临大敌,眸中溢满泪水道,“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让你出去?他是不是不要你这个?女儿了?不行,我,我得去求他!”

她这样的反应,妖九染始料未及,惊讶之余亦觉心酸,忙拦住她道:“娘,您想多了,是我自己请求父亲要出去的,您别这样……女儿多年来都未能在您身边陪伴,实在愧疚得很……”说着自己亦落下泪来。

“别哭,别哭……”对方温柔地用?帕子为她擦着泪道,“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娘一直都怕因为娘的缘故让你过得不好,只要你没事,娘怎样都行。出门在外,无?人护着你,你自己千万小心,记得走?大道,行事也低调些……回来之后,也少往娘这里来,对你有益。”

“女儿知道,自当珍重,娘,你自己也是。”妖九染吸了吸鼻子,握着对方的手不愿松开。

那双手与她的手相比粗糙许多,眼前的面容也早已不似她幼时所见的那般年轻,只是那眼中对她的关怀与深情?,却是从未变过的。

妖九染拜别其母,便收拾了行李打算启程,她的婢女大不放心,一直求她带上自己,但她想了一想,一觉族里得留个?亲近的人,但凡出什么事也好随时报信,二来,她也想有个?人能帮她照看母亲,横竖以她的所学,就算一个?人在外头也不会吃了亏去。

终于达成?自幼时起便暗自存下的心愿,妖九染离开时的脚步都格外轻快,只是她此刻还不知道,林海之外的世界,不仅仅是让她觉着新鲜又自在,亦让她躲过了一劫。

刚出林子那日,她在十几里外的镇子上遇到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对方穿着颜色鲜亮明艳衣摆坠着银铃铛的异族服饰,正专心致志绣着一个?荷包,她凑上去一看,那荷包的颜色清新淡雅,上面飞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她不由起了好奇心——这儿的女子大多绣山水花草,鲜少有绣仙鹤的,而这里也并非仙鹤的故乡,便多嘴问了几句。

那女子盈盈一笑,说仙鹤高洁,虽生?在凡间却并非凡鸟,且飞得高远,她打心里想像这仙鹤一样,飞出这偏远小镇去瞧瞧外面的世界,就算不能,也可以物寄情?。

妖九染听得动容,答应对方会代为达成?所愿,便就此告别。

同她后来一样,凌霄派率人攻入魔繇族领地时,亦是在一个?深夜里,雷电火符而生?的大火烧着了整个?林子,足足燃了数日,直到一场有如天泣的豪雨落下。

有些人被杀死,有些人则葬身于火海之中,凌霄派亦损失惨重,但到底算是赢了,他们将“被囚为奴”的普通人尽数放出,得了许多感激赞美之词,却没料到这些人中有许多在数年后重新回到旧地,建成?了后来毫无?妖族血脉却堪称极恶的魔繇教。

漓常一直战到最后,他的死并非因为他不够强,而是顾虑和?牵挂太多——他数次为了救旁人而负伤,那些人中,有他的妻儿,亦有普普通通的族人。

他合上眼时是笑着的,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幺女还在外头,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答应了她那个?有些荒唐的愿望。

他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能延续魔繇族的血脉,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不必去复仇,不必带着恨活一辈子。

魔繇族的人虽死了大半,但余下的人总要接着过下去,妖九染的婢女同许多人一样,因躲到地宫中而侥幸活了下来,待从地宫中出来后,她第一件事便是给妖九染报了信。

收到消息的那天,妖九染正喝得酩酊大醉,可刚一看到信,整个?人便清醒了。

她跑进雨中,借着雨声遮掩放声大哭,可也只能哭这么一场——因为她还要赶回魔繇族中操持余下的事情?,无?暇因悲痛而耽搁停留。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幺女,竟真有一天能轮上族长?之位,可却是以这样惨痛的方式。

但还没到魔繇族,又一个?消息便传了过来——她的堂姐风潋影已暂且掌控了大局,且自己登上了族长?之位,族中虽有不少大家族暗暗反对,可如今族里与主支血脉最近的便只有风潋影,现在的魔繇族又急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故而无?人敢明着劝阻。

风潋影这个?堂姐,她虽相处不多,却有些印象——她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对人对己都极为严苛,性子更?是十分要强。她想,这么一个?人,必定不会愿意?将族长?之位拱手让出,她若此刻回去,怕是还没等进林子便要遭埋伏。

她想的很对,收到信的当日,她便受到了许多人的伏击,若不是早有些心理准备,怕便要折在路上,但到底是受了些伤。

妖九染传了密信回去,要她的婢女小心行事,莫让人发现了什么,但若可以,定要暗中与那些愿意?等她回去的旧族达成?一致,存着实力?,以待来日。

同时,她也不得不先向?北而去,毕竟一次不成?,对方总会再派人来。

她便这么一路藏踪匿迹,边养着伤边躲着追杀,一直到了临州城。

她知道,临州城附近的仙山上便是那群杀了她族人的恶人,她真想一路冲进去,能杀几个?就几个?,然?后什么也不管,死了也无?所谓,但最终还是忍住。

她能活下来实属侥幸,她该好好惜命,好好连着她父母、兄姐,及其他所有逝去族人的份一同活下去,她还要真真正正地为他们报仇。

她忽地心生?一计,这么做,不但躲了追兵,亦可为日后铺路。

她要接近凌霄派,让最危险的地方成?为自己的藏身之地,也好勘察地形与其门中状况,来日出其不意?,将他们一网打尽!

以神志宿入其他动物乃至人的心神中操控其身这种法?术,在魔繇族中被称为“移神术”,此术的禁忌只略略逊于双生?共命术,族中一般人亦不可用?,倘若施术者本人心志不坚意?志不强,不但会遭反噬,严重的甚至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身子——心神渐失,□□自然?也会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

她从前并非没用?过移神术,但大都时间极短,多也不过几个?时辰,可眼下看来却需极久,实在有些凶险。

妖九染决定赌一把,若她赌赢了,那便说明族长?之位非她莫属,她会好好去争回来。

最终,她选定了一只全身油亮乌黑的小猫,在后山深处找到一处山洞,以巨石封住洞口?,只留了一线,接着一躺一换——人身沉睡,小猫从石缝中钻了出去,灵巧蹦跳着向?山上而去。

她好不容易爬上山崖,才发觉自己像是到了凌霄派某处鲜有人至的地方——这里有个?房子,房子后面是一片瀑布及清潭,左侧则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似乎也有个?房子。

这该不会是犯了错的人被关禁闭的地方吧?妖九染左看右看,忽闻远处鸣啼之声,前方一大片仙鹤在阳光下向?此处振翅而来,美得像是画里的情?景,她不由看得呆住。

紧接着,那个?如仙鹤一般的少女面带讶异向?她走?来,弯下腰将她抱进温软的怀中,柔声道:“小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妖九染很想挣脱她——不仅出于对凌霄派的人本能的厌恶,也因为她爬山许久又累又饿,想要赶紧找些吃的。

但她一张口?抗议,却只能发出几声软软的喵叫,听得抱着她的女子笑得越发开心,又道:“饿了么?来。”

她抱着她走?入屋中轻放在地上,从案上打开一个?罐子,抓了一把咸而微腥的东西,又找了个?木碗,丢了些进去端到她的面前:“吃吧。”

那是一些小鱼干,以猫的身体?来品尝,的确是极佳的美味。

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少女开心地挠了挠她的脖颈,起身走?到崖边又去喂那些仙鹤——那些仙鹤不争不抢,一个?个?乖乖围在她身边等她喂食,一看便知与她极为相熟。

妖九染抬头望向?那个?少女——她一袭白衣如雪,身姿在光下亮得耀眼,简直像是要融进那光里去一般。

她虽不愿承认,却着实从心底觉得,此女的形象的确与传说里的那些仙子一般无?二。

但她的笑容烂漫鲜活,又似乎比仙子更?多了些平易近人的好处。

待得久了,妖九染开始渐渐了解有关于这个?少女的一切——她名为羽白衣,同自己一样父母皆逝,是凌霄派的大师姐、仙山十二门之首羽家的少主,而她的师父凌霄君则是凌霄四?仙君之首,活了两百多岁也收过只这么一个?徒弟……如此种种,说是万人仰慕的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按理来说,投胎投得这么好,人又天资聪颖无?所不通,她是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愁的。

可她看得出,她同自己一样孤寂。

人前恭谨有礼、笑意?盈盈,是所有师弟师妹敬爱的大师姐,是凌霄君的得意?弟子,人后,她却总是对着她这样一只小猫说着心里话,说着许多人前从不会提的话。

可她不是猫,她听得懂,于是,她便因此而收获了她的许多秘密与心事。

她同她一样,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同她一样对所谓的规矩甚觉厌烦……她们在某些地方上,实在太过相似。

“嗯……”无?人时,羽白衣一手托腮,一手以指尖蘸了浓墨于纸上随意?涂画,转眼看见妖九染在窗台上直直盯着她,勾唇一笑道:“你瞧你,浑身黑得像是被墨染过的一般,我看……我就叫你阿染吧,如何?”

羽白衣不知道,妖九染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动,像是被击中了什么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虽然?只是巧合,但从前……

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兄姐,最常唤的便是她这个?小名。

幸好猫儿不会脸红,她心想,不然?自己便要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刚被羽白衣养下时,因为凌霄派的缘故,她总想找个?机会抓了她的脸便跑走?,但后来在这里白吃了一餐又一餐,想着若还要下手,那她也忒不是人了,便忍了下来。

况且,那么白净漂亮的一张脸,若留下疤痕,也太可惜了些。

再后来,便不只是不好意?思下手,她对她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喜欢,喜欢到想在这里多待几日,再多待几日。

之后也算机缘,羽白衣受命下山,她当即抓住机会与她一同去了——她想跟着她。

我跟着她,只是为了接近凌霄派的人,之后……之后方便报仇,她如此催眠自己,便跟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只是走?的时候,她为了甩掉她那个?叫璇玑的小师妹着实费了一番工夫,那丫头似乎是格外崇拜自己的大师姐,她让她照顾她,她便一刻不歇地盯着她,连练剑都要拴在身旁,弄得她苦不堪言。

可也是因为这番经历,让她发觉,其实凌霄派并不全是“恶人”,多的是看起来平凡普通又美好温柔的少年少女。

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莫名的难过,但很快便生?生?将那难过压了下去。

妖九染本来并没打算爱上羽白衣,亦没打算杀了她,她开始时对她只是有好感,只是希望,她带人攻上凌霄派的时候,她可以不在那里。

但她不知道,在她心软的那一刻,便已为这段感情?埋下了伏笔。

不知何时起,她们爱上彼此,而她的谎言,注定要越来越大。

在山上时,她看到她的端庄温柔,看到她的孤独寂寞。

在山下时,她看到她的活泼趣致,看到她的情?深热切。

她的所有一切她都尽收眼底,但她却不能告诉她。

后来,她遭穿心之伤时,她全然?没有犹豫,只刚一想到,便即刻用?了当年父亲所教的禁术救了她。

若成?,她们一起活,若不成?,她们共赴黄泉——比起死,她更?怕与她阴阳两隔。

“我的命,分你一半。”妖九染伸手抚着她的面庞心道,随即昏死过去。

“至于为情?……你们还小,以后自然?便懂得了。”父亲的音容笑貌在那时浮现于脑海中。

那之后还有一句——“但你们记住,一旦施术,便无?回头路可走?,你们切莫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父亲,孩儿终于懂得了……

孩儿不会后悔,孩儿很高兴……能救了心上之人,能与她魂命相连。

收到万事妥当的信后,妖九染心知自己的机会已至,且她又因祸得福,在禁术的影响下与羽白衣修为相合,可说是事半功倍,自然?不敢耽搁一日,便往魔繇族回去。

三个?月……足够了。

信报中提及,风潋影一直不大同意?复仇之事,觉着只会两败俱伤,于魔繇族无?益,可族中复仇之声高涨,众人的不满积得越来越多。她本打算与身为大族少主的表兄离焰联姻,一来固权赢得更?多家族的支持,二来借此平息愤懑,但谁知婚期将至她却又忽地百般推脱找借口?一拖再拖,最终才走?到今天的局面。

除了知道自己回去必定一呼百应之外,妖九染还看得出来,自己若想真正坐稳族长?之位,复仇之事,必得早些提上日程。

只要羽白衣那时好好地待在钟州,她就不会经历那一切……等凌霄派灭派之后,她会想办法?稳住她,带她去别处住下……离她近的地方。

可若她是魔繇族的族长?,此事便始终是瞒不住的,瞒不住……瞒不住也罢,大不了将她囚在宫里。

她会给她想要的一切,会用?尽一生?去弥补她。

妖九染将一切后路想好,就这么来到了风潋影的面前。

大殿中,灯火闪烁,影影绰绰。她一个?人坐在族长?的宝座上,脚下是与她一样孤独的影子,同一个?已经自裁的亲信。

她侧身坐着,手中摩挲着什么物件,垂首专注地看着,十分安静,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因而反倒全然?不慌不乱。

“堂姐,”妖九染握剑指着她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擅登族长?之位,更?不该派人一路追杀我。否则,今日我还能留你一命。”

“你错了,”风潋影抬起头望着她,罕见地露出一个?温柔又惆怅的笑容,“是我不该去爱。”

“什么?”妖九染起先怀疑自己听错,接着又怀疑对方是受刺激过度疯了,不然?怎么好端端便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怪话来。

“爱会让人心软,会让人迷茫……”她果如疯了一般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起来,低着头又看向?手里的东西,“也许那一天,我就不该……”

“你杀了我吧。”突然?地,她这样说道,神情?认真严肃,又不像是疯了。

还不等妖九染再说什么,她忽地先一步刺了过来,妖九染忙举剑挡下,紧接着只一横扫,便轻而易举划开了她的脖颈。

“……梵……境。”这是她最后吐出的两个?字。

妖九染看得出,对方刚刚那一击分明偏了寸许,根本是一心求死之举。

怎会如此?

梵境……她下意?识掰开她的手,将她手内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精巧淡雅的香囊——天水碧的颜色,布料似是掺了银丝织就而成?,隐隐透出光彩。上绣白云飞鹤,下坠白玉冰丝穗,配色清丽又显精致。

这仙鹤的模样?!妖九染不由睁大了眼睛,立时想起她刚离开魔繇族时在镇上遇到的女孩儿。

再一细瞧,香囊上还绣了两个?名字。

——风潋影、戚梵境。

后来,她抽了个?空又找到那个?女孩,对她说了许多在外的见闻,并夸她绣的仙鹤与真实的仙鹤一模一样……她们那天说了许多的话,但她始终不忍心对她说起风潋影的死。

屋中忽然?传来妇人不住的咳嗽声,戚梵境连忙回到屋内,妖九染跟着进去,对方斟了茶,一边喂床上的妇人喝下边一脸歉意?地笑道:“让你见笑了,这是我娘,她身子不大好,常年卧榻,须得有人看着。”

“没事没事,应该的。”妖九染忙摆手道,一瞥眼看到院中对方的好些蒙着红布的大木箱子,不由愣住。

“那些是我未婚夫婿家给我下的聘礼,”戚梵境平平淡淡地解释着,面上看不出悲喜,“有了这些钱,我便能给娘好好看病了。”

妖九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家里是开绣坊的,”对方走?至院中,无?神地盯着那些箱子继续说道,“我想……以后若有了孩子,我便教他们如何绣出最真最好看的仙鹤来。”

她的话听上去像是很幸福的遐想,但妖九染却分明看到,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了手上。

“我先前,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姑娘,”戚梵境抬起头,拭着泪笑道,“跟你一样特别,她的名字也很特别,又很美……叫作风,潋,影,你认识她么?我总觉得,两个?特别的人会该是认识的。”

妖九染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

戚梵境倒也未必真在意?她的回答,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后来,等我绣好了香囊,她来取时,却说自己要搬离此处,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起先还只是呜咽着,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妖九染心下不忍,轻轻环住了她。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想来,那定是个?如星辰日月一般美好的故事。

风潋影说得对,爱会让人心软,会让人迷茫。

却也让人坚强、无?畏。

所以她才会为了她,那样拖着婚事,那样明知死路却还一意?孤行。

她本可以骗她也骗自己,为了地位嫁给不爱的人,大不了日后再悄悄往来——

妖九染想到这里便不再往下想,因为她忽然?觉得,若换作是自己,也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不要背弃爱人,也不要用?利益玷污这份爱。

可她从一开始就骗了羽白衣,接下来还打算带人屠了她的师门,这又该怎么算?

妖九染觉得自己的心正痛苦地撕扯成?两半。

或许,她的堂姐比她幸运,亦比她更?有勇气。

以人形一步步登上仙山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握着剑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她想起那个?虽然?烦人却有一张可爱笑颜的璇玑,她不过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亦是羽白衣所疼爱的师妹——她是真心不希望她死。

不止有她,还有凌霄派中许多人,他们……

然?事已至此,她已无?回头路可走?,更?不可能让其余人杀谁或不杀谁——他们都是怀着满腔恨意?而来,心中除了畅快屠戮别无?所求,若她真的这样说这样做,他们会怎么想她这个?族长?,又会如何失望?

妖九染没有勇气说任何多余之语,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酷残忍起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尽量挑了些生?面孔下手——反正剑光缭乱,呼喊惨叫……看得久了,听得多了,便也麻木了。

直到羽白衣带着绝望与愤怒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觉,原来一切皆是自欺欺人,她的心还是会痛的,比从前受过的所有伤加在一起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她成?了族长?之后,族中所有功法?秘术无?一不晓,又兼有羽白衣修为之助益,此刻在场无?一人能拦得住她,凌霄君不见踪影,而羽白衣……她的伤尚未痊愈,也不能阻她。

她是她的爱人,所有她不会伤她分毫,但她也是魔繇族的族长?,所以凌霄派这一战,她只可进不可退。

但她不曾料到,羽白衣竟早就想好要与她同归于尽,更?残忍的是,她要那样设计死在她的剑下,而非自行决断。

就像是,她要生?生?将那条命还给她一般决然?而又无?情?。

妖九染想不明白,她分给她的命,她怎么能……如此不珍惜?又怎么能……就这么舍了?

她最后,究竟是爱她多一些,还是恨她多一些?她没有答案,便不能甘心去死。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与修为,施了此生?最后一次禁术,硬生?生?将三魂七魄从身体?中抽离出来——

我一定,一定会再找到你……我欠你的,我会还你,你欠我的,也绝不许……就此了结……

直到最后,羽白衣在她眼中仍是一样,便如那时初见一般,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仿佛其本身便是一束光辉。

不像她,要行在黑夜中,背负着谎言与欺瞒走?下去。

她想,她若是夜晚,那她便是夜空中一轮皎月,是她唯一的光芒。

最后,月亮落下,黑夜结束。

(本章作话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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