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是一家饭馆, 大堂内,羽白衣同妖九染面对面坐着,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酱肘子、一盘杂炒时蔬、一大碗清炖肉圆以及两盅笋片鸡汤与碧粳米饭, 闻之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用了?许久,羽白衣也只?一直搛着素菜, 对那肉香扑鼻的酱肘子是瞧也不瞧。
“诶, 你怎么不?吃这个?是怕啃的时候沾到脸上么?”妖九染用筷子轻轻一夹, 一小块连皮带肉色泽晶亮的肘子便摇摇晃晃下?了?来,“你放心?, 这肘子炖得软烂,连骨头都酥了?, 不?必吃得那么麻烦,快尝尝,这味道当真好极了。”
“我……”其实羽白衣是不惯用这些大荤之物,先前里在凌霄派中即便食肉,也是简单的清水加盐一煮的瘦肉, 哪里吃过这样油润味浓的肥厚东西。
不?过对方既已搛给?了?她, 她也不?好意思推拒,便勉强就着一小口米饭吃进了?嘴里。
只?刚一入口,那块肘子便如同在舌尖迫不?及待地起舞一般大放异彩,浓醇的酱汁与肉皮一同化在口中, 连带着那米饭也变得格外鲜润可口起来, 羽白衣差点?便要将惊艳之色表露无疑, 忙轻咳一声道:“确实……还不?错。”
“我就说吧,哪有人会不?爱这酱肘子的!多吃点?, 看你这么清瘦就知道凌霄派上吃得有多寡淡了?。”妖九染絮絮叨叨说着,如同个操心?的管家婆。
羽白衣咽了?口唾沫,望着那盘酱肘子,心?内摇摆不?定,最后一横心?,想自己是修道之人又不?是和尚,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多吃点?肉又有何妨?便就此大快朵颐,吃了?个畅快。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继续启程向南而行,因午后天?气炎热,便于路边找了?个棚子坐下?歇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若你愿意,日后与我一同回了?凌霄派,让我那些师弟师妹也见识见识你的功夫,还有我师父,凌霄君,你定是有所耳闻的!说不?准,他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呢,若是有他老人家出面,我便不?信,你那堂姐还敢霸道。”羽白衣忽然想到这里,顿时无比热切地摇起了?她的胳膊,语气里亦满是骄傲自得。
妖九染眸中一暗,却将目光投向了?别处,犹犹豫豫地嗫嚅道:“这……算了?罢,人么,总归还是要靠自己的。”
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一笑?:“再说了?,咱们才一起相处了?月余,又不?过除了?两次恶鬼、驱过一次妖邪而已,离你回去还早得很?呢。”
“唔……这倒也是……”羽白衣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还挺要强的。”
“什么要不?要强的,只?不?过是我不?好意思白白欠你的人情罢了?。”妖九染笑?着拍拍她的手?,“离家以来,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愿意与我同行之人,我心?内已是万分?感激,怎好再以家事劳烦你?”
她这番话说得很?是恳切,羽白衣深为感动,亦回握住她的手?:“一样一样,你也是我下?山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呢。”
但是细细想想,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一来,她这么一副随意走在大街上都能引得无数人驻足回眸的美貌,又怎会无人愿意与她同行?二来,依她们第一次相遇所见,似乎是她主动缠上她的才对……
就像那只?也叫作阿染的小猫,也是第一次见时就蹭着她的腿不?愿意走了?,给?了?鱼干儿之后,更是直接赖在了?她床上。
恰好这时一只?毛色为玳瑁花纹的胖猫慢悠悠自她们面前经?过,又在日头底下?大大打了?个哈欠,羽白衣一瞧,目光便移不?开了?,面上也渐渐泛出笑?意。
“你喜欢猫儿?”妖九染见她看得出神,托着腮笑?问她。
她盯着那猫缓缓答道:“原先也没怎么……自从自己有了?一只?之后,倒还真觉得挺可爱的。”
“哦?你们凌霄派弟子平日里还能养着猫玩儿?”
“哪能呀,”羽白衣忙摆手?道,“是那猫得了?吃食后就黏上了?我,我瞧它可怜见的,便向师父求了?个恩准留下?了?它,如今是暂交给?我那师妹养着了?,也不?知道它过得如何,会不?会想我……你说,猫会想人么?”
“我觉得会。”妖九染幽幽说道,同时将脸凑近直直面向了?她,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之感。
两人鼻尖几乎挨到一处,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虽然都是女子,但羽白衣毕竟从未与谁这般亲密相贴过,因而立时便红了?脸。
“你,你这是做什么……”
“喵呜——”出人意料的,妖九染忽然举手?握了?半拳佯装挠了?她一下?,伴随着一声学得极像的猫叫声,紧接着自己头向后微仰笑?个不?停起来,剩下?羽白衣傻呆呆愣在原处,一头雾水,半晌才回过神来,知道对方是突然起了?兴致,有心?要逗她玩玩儿。
不?过,这也实在是……太可爱了?些……简直,简直比她的那只?猫儿还要可爱……
她咬着唇胡思乱想着,心?仍是跳个不?停,面上的红晕亦未消退——她甚至一时间不?敢望向她,生怕自己没由来的一丝心?动从眼底溢散出去,为人所知。
可,可她是个女孩子啊,我也是……我这,这应当也不?算是心?动,不?过,不?过只?是一时惊住了?罢了?……羽白衣在心?内半说服半安慰似地对自己说道。
“你想什么呢?该不?会是生气了?罢?”直到妖九染轻轻推了?推她,她才长吁一口气,轻咳一声如似无事般摇摇头道:“怎么会?只?是你那声猫叫学得实在是像,像得叫人惊讶……”
“那你喜欢么?”
“……什么?”羽白衣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我是说,你喜欢猫,我又学猫学得像,那你,喜欢我么?”妖九染问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目不?斜视凝望着她,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语。
“这,我……”心?又跳得十分?剧烈,羽白衣比方才更加慌乱惶然,满脑子里都是“她怎么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的话?”以及“她这话,究竟是何意思?”
“你喜欢我吗?”又是一个更简单明?了?的问题,妖九染目光灼灼,面上浅笑?盈盈,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势气,而她那艳丽张扬的美貌则更加助长了?这种威势。
在这样的“逼迫”下?,羽白衣不?得不?结结巴巴答了?一句“喜欢”,短短两个字,说起来却似举起千斤大鼎般沉重,可全?说出口后,又像是终于放下?重担般轻松起来。
“那就好,我也喜欢你。”妖九染笑?靥如花地将头倚在她肩上,心?满意足地合了?眼睛。
羽白衣于是一动也不?敢动,僵坐着怕扰了?对方休息,心?内又是一番回想与乱想。
——对方所有的话皆说得如此大方坦然,倒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或许对方口中的“喜欢”,只?不?过是寻常友人间的感情……
要真是这样的话……也,也好。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失望浮上心?头,她瞬间震惊于自己的失望,更不?许自己真的期待什么,忙将那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
却又忍不?住微微侧首瞧着肩头的人,看她睡得恬静安稳,自己则轻轻叹了?一声,也合了?眼闭目养神。
最后,羽白衣反倒是枕在妖九染腿上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了?眼,一见不?对,立时全?然清醒,瞬间坐直了?身子,红着脸见对方笑?眯眯瞧着自己,窘迫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
“我睡饱了?,你自然也要好好睡一觉的。”妖九染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发丝,眸光温柔,“既然都有精神了?,那咱们继续赶路?”
“嗯……好。”羽白衣垂首应着,刚一起身,手?便被?对方握住了?。
不?同于先前一时的两手?相牵——她们同行以来,她第一次这样被?她握着手?自然而然向前走着。
她心?内一惊,当即望向了?妖九染,微微张了?口,却终是什么也没说,便就这么走了?下?去。
沉默之中,是二人心?照不?宣悄然生长的情愫。
比起今生的百转千回,她们前世的感情进展是不?是也太过顺利了?些?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江灵殊不?由笑?开了?花儿,却也不?大明?白,自己这笑?究竟是羡慕还是高兴。
但不?论如何,那到底都是前世的事了?,一想到灵衍如今下?落不?明?,人还不?知陷在哪里,她便又笑?不?出来了?。
“走罢。”薜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虚弱乏力?。
有了?先前的教训,江灵殊赶忙回首,却惊见对方的发丝竟已成一片灰白之色,似乎连面上也出现了?好些细纹。
“无事。”薜萝以袖遮面回避着她的眼神道,“如此模样,不?过因我在此虚耗过多所致,只?要接下?来一切顺利,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江灵殊心?中万分?不?忍,更惊叹于对方竟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恩惠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然薜萝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又带着她去到下?一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