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瑶光处理尸体那夜, 江灵殊也?跟了过去,原想忍着恶心取下一块皮肉,等带到钟州后请人瞧瞧这里头究竟有?何古怪, 可见那尸体敲起来梆梆作响,俨然与水瑶光所说无?异, 便只得作罢,且一路上带着这么个东西, 也?的?确是瘆人得慌。
她们四人几日后再次启程, 至驿站时分别向玉山门与凤祈宫各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
凤鸣殿中, 晨星拈着信纸歪在贵妃榻上,看着看着, 面?上似有?几分欣慰,感叹道:“她俩的?性?子都不?算活泼, 能在外头交上朋友倒是我不曾想到的?,且又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让我很是放心。看来让她们下山历练,的?确是对的?。”
青珢边为她斟着茶边笑道:“是,少宫主与衍儿那孩子都懂事, 定会越来越好的?。”
“徒弟都好, 做师父的?也?便安心了,说来她们倒也?会挑地方,从?一开始就直奔着钟州去了。那里是江南大城,去见见世面?游览一番也?好。”
“钟州?”青珢微微讶异道, “那里不?是老宫主的?……”
晨星点点头:“正是, 也?不?知道母亲她现在身?在何处了……”忽地想起什?么, 面?色由喜转忧,问道:“对了, 云若那里如何了?”
“比前些日子好许多了,今日属下经过奉雪台,还看见她在教导弟子呢。”
“唉……那就好,”晨星扶额道,“出云观那里,你?也?还得每日都着人去一趟,多送些吃穿过去,改日我再叫上云若云罗一起去看看流烟。”
“是,”青珢轻声应着,“说起来,前日您忙时,苏殿主的?弟子砚轻尘曾来此通报,说是想尽尽同门之谊去瞧瞧流烟,我见她恳切,便自己做主许她去了。”
“那孩子……”晨星沉吟道,“看着面?冷,却是个热心肠。不?错,不?错……以后若还有?弟子想去探望,你?一应准了就是。”
“是。”
江灵殊一行人本是打?算一直走陆路至钟州,但?经了这么一番险情,也?不?敢再冒险,便决定只走行人往来的?大道,其余路段皆改乘客船走水路。为了对得上日子,她们途径城镇时也?不?再着急赶路,往往多逗留几日,好好品味一番当地风土人情,才继续前行。
“喏,过了江,再顺着河道行上一日就到钟州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最最鲜的?三虾面?,喝最最上好的?碧螺春!”四人倚在船栏上眺望江上风光时,段小小兴奋地指向前道。
“三虾面??”灵衍独对吃的?感兴趣,“是指三种虾煮的?面?么?”
“非也?非也?,”段小小朗声笑道,“三虾是指‘虾子、虾脑、虾仁’这三样,可以说是将整只虾的?精华都凝聚在这一碗面?上了,就连面?汤也?是用虾与大骨一起熬的?,鲜美至极。这面?便费时费力,在有?些酒楼可是要一两银子一碗呢,不?过也?值这个价,保管叫你?吃了这碗想下碗。”
灵衍默默咽了咽口水,江灵殊在一边见她如此,便知她是馋了,正好现在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于是笑道:“我方才听见船家说捕上了十几条鲜鱼,不?如咱们买一条让他烹了解解馋先??”
段小小与水瑶光赞同不?已,灵衍更是知道对方的?用意,有?些羞怯地望了她一眼,两两相望间,二人会心一笑。
午饭时,因那鱼肉实在鲜美可口,四人又多要了两条,结果便吃得有?些撑了,只得又结伴至甲板上,想慢慢走着消会儿食。
谁知她们刚出了自己的?屋子,便见船头那里水泄不?通地围了好些人,且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四人亦不?由生出了些好奇之心,只是碍着人太多,她们不?得不?在外围等了一会儿,等人渐渐散去一些,才看见那其中的?情形。
——其实那里并?没什?么十分惊人的?事物,只有?一个女子,一个美得迫人的?女子。
那女子肤白唇红,五官深邃,一头浓密微蜷的?乌发串着各色宝石垂至腰际。身?着西域风格的?水红色纱裙,明艳得宛如一簇火焰。裙身?上用金银丝线串着细小的?珠玉,绣成了一幅如藤蔓向上攀援般蓬勃热烈的?画儿来。红纱下隐隐透出玉色的?肌肤,越发显得风情万种魅惑众生。两条白晃晃的?玉臂甚至直接裸露在了外头,唯有?臂环上系着的?垂纱与珠串可堪堪遮挡一二。
她就这么将胳膊撑在船栏上,托着腮眺望远方,全然不?在意身?后的?纷纷议论,金色的?眸子澄澈清亮,眉目间似有?郁色,像是藏着无?限心事。
“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啊!”一个妇人揪着自己丈夫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向回走,引来一阵哄笑。
“张兄,你?说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穿得这般大胆,又一个人杵在这里,也?不?怕引来些浪荡子调戏她。”
“我说你?啊,也?真是没见识。看这穿着打?扮,大约不?过是某个富商从?西域买回来的?舞姬罢了。不?过嘛……这身?段姿容在舞姬里也?是少有?,多半是要成妾室的?。她这般大胆,自是有?人撑腰,你?可别生了什?么歪心思,免得惹恼了她背后的?人。”
“嘿嘿,哪能啊。话说,这些西域人的?作风与咱们中原人就是不?一样……比如眼前这个,虽然生得美丽,可穿成这样,也?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正是如此,所以啊,这样的?女人,看看也?就行了,娶妻可是不?能……”
…………
诸如此类的?议论不?绝于耳,四人听得都有?些生起气来,可那当事人却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模样,就好像她已与周遭的?一切全然隔绝。
灵衍静静望着她,心中已是波涛暗涌。
不?知道是否是心有?所感,那西域女子忽地换了个姿势,接着便缓缓转过头来,也?望向了她,眸中有?一瞬的?诧然。
二人这样相望,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只是在众人生疑前,女子就很快带着一阵淡淡香风离开了此处,身?上叮铃作响,仿若奏了一曲。
“衍儿……”江灵殊见灵衍怔愣出神,不?由有?些担心。
“我……没事,只是见了从?西域来的?人,便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灵衍摇摇头,又补上一句,“想必那女子也?是因见了与她瞳色相似之人,才会那样与我对视吧。”
“……”江灵殊默默点了点头,只是对方这样解释,听起来未免有?些刻意,总让她觉得有?些疑处。
但?再过一日便至钟州,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在船家吆喝声与敲铃声中,船渐渐靠近了码头,四人至船边看时,但?见码头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有?不?少已下船的?人和岸上等着的?亲朋会面?后相拥而泣、或是手挽着手离去,令人见之动?容,亦心生欢喜。
终于再次踏上地面?,段小小当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手遮着日辉道:“这几日天气晴好,又还没到特?别热的?时候,最适合游玩不?过,咱们现在城内住下,等玩得尽兴了再去玉山门可好?”
“你?是地主,自然听你?安排。”江灵殊玩笑着说道,又推了推一旁的?灵衍,对方却并?无?反应。
转头看时,只见她正直直盯着下船的?地方——直到那日的?西域女子出现,她的?神色便也?极其明显的?变了变。
与那日不?大相同的?是,那女人的?身?上多了两把镶金嵌宝的?弯刀,沉甸甸地佩在腰间,在艳阳照耀下越发灿光夺目,引了许多人艳羡观望,却又并?不?敢靠近。
“衍儿。”江灵殊冷声提醒着唤了唤她——对方这样盯着别的?女人,一来失礼,二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让她心里不?大舒服。
“啊,嗯……好,好得很,咱们这就走吧。”灵衍被对方看得心虚,忙慌乱地答应了几句。
江灵殊回望一眼岸边,那女人亦看着这里。
她心一沉,知道这背后的?原因绝非灵衍所说的?那般简单,定有?什?么更深的?缘故。
可她既不?愿告诉她,她又能如何呢?
钟州与临州一南一北,风土人情大不?相同,走在前者的?街道上,时不?时便能见着河流桥梁与两岸的?青砖绿瓦、如丝翠柳,街边的?建筑亦是雕梁画栋、玲珑精致,与北方的?宽阔大气相比,自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情致。就连过往的?男男女女,都似比别处的?人多了几分柔婉。
江灵殊与灵衍头一次来此,在段小小与水瑶光的?带领下看得不?亦乐乎,甚觉新鲜,不?多时走到一条叫卖声不?绝于耳的?繁华街道上,许多见过没见过的?食物都腾腾向外散着香气,引人食欲大发。
“这街边儿上的?一个个买起来太麻烦,”段小小边揉着肚子边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钟州第一大的?客栈兼酒楼,等到了地方,我便让他们上满一桌子的?菜和点心!吃不?完也?带回房中当夜宵去!”
此时已近未时,四人在船上也?未用午饭,就等着下船后的?这一顿好好满足口腹之欲。因而虽然腹中空空,但?也?都忍着铆足了力向前走,很快便走到一片极大的?湖边,见着了段小小所说的?“钟州第一酒楼”。
望向湖中时,四人的?眼里都是发着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