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默半簇拥着黎雪英站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夜风悄悄安静,他们脚下是乌黑深邃的海水,连倒影都没有。举目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一片,若不是远方那零星丁点的光亮,几乎难以辨别回港的方向。
黎雪英飞快整理情绪,再三想推开邢默,却被他坚实的臂膀阻挡。内心矛盾,又执拗不肯承认,他的确贪图片刻温暖,以至于连推拒的手都变如此无力。
黎雪英紧紧贴住身后铁壁,尽量沉着冷静打量邢默:“其他我不必知道太多,五年前你消失,实际上同冯庆有关系,是不是?”
“是,如果不是他,我和你或许都不是现在模样。当初有那么一刻,我是当真以为自己回不来。”见黎雪英不再挣扎,邢默绅士退开一步。
黎雪英点点头,若邢默对他坦诚的一切是真,他就不必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文章。邢默讲有朝一日会话与他知,黎雪英便等。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的目标一致?”
“一致。这点我能保证,全身心信任我,就像你信任邢绍风。”讲这话时,邢默仔细探究黎雪英每一分寸神色,活想从中窥探到任何情意,或闪躲。
但黎雪英没有。
略有刻意的提醒让黎雪英轻轻挑眉,同样目光审视地打量邢默。
“你对我同他的关系很关心?邢绍风的确是不可多得,优秀的警员。姿态样貌修养都顶好,就算不进警务司,放在任何一行恐怕都出类拔萃。毕竟是你们邢家养出来的男仔,为人正直也聪慧,该不该信任他,这不是摆明简单的事?”
黎雪英每说一个优点,就歪着头弹出只手指。那种轻松的惬意再次回到他身上,令他有种自信优雅的迷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韵味,或许是在风月中磨练,但必需要风姿才能做来。邢默心头有些痒,又有些酸。他面无表情听黎雪英悉数邢绍风的优点,手指有些烦躁地按在铁皮上敲打。
黎雪英话到一半忽然停止,迎上邢默探究目光,带一丝挑衅:“我说邢生,我差不多回去休息,等下还要轮班。暂且不想,也没理由同你在这里吹冷风,讨论另一个优质男。”
邢默也挑眉,迎接他不怀好意的挑衅:“我并非特别认真地同你在讨论其他什么优质男。而是想请你认清现实我强过他,在一个男人面前不要总夸另一个的长处,这点总很好懂?”
黎雪英随邢默目光侧头,果然见甲板不远处两个女仔,窃窃私语望向他们这边。有好奇有兴奋,脸颊微红。
这并不能怪她们窥探墙角,实际上这二人亲密地挨在同处,就仿佛迸裂出强大磁场,想要不引人瞩目实属难事。邢默矫健高大,肩背挺拔优美,着装考究,粗中描细的粗犷美感,而黎雪英精致优雅,外貌所添的冷清贵气中又在眉目流转间可见一丝跳脱的风流狡黠。
明珠碰玉石,亲密暧昧于一处,天生就是香艳场面。
更何况他们不曾有意隐藏。
黎雪英混迹于夜色,浸淫于风月已久,可一想到是同邢默以如此亲密姿态暴露在旁人眼中,已久有些不自然。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个意中人。
他以为自己弄丢了意中人。
许多鲜活的回忆,随久违的怦然心动而涌入四肢,如同血液挤压心脏,让他感受每一分悸动。
“外面好冻,你慢慢吸收新鲜空气,我回先。”黎雪英转身就要从邢默的臂弯下钻出。
一只手忽然压在他的耳旁,顷刻间邢默英俊凌厉的五官在黎雪英眼见放大。黎雪英略一惊,更加不自在地想要逃脱,属于邢默汹涌的气息几乎要淹没他,逼他浑身上下露出破绽。
“我不知你变化多大。”邢默声音下沉八度,带略微笑意,“但你身上的气味,一如五年前好闻,令人……心旌摇曳。”
一招制敌。黎雪英终于败下阵,落荒而逃。
渡轮上一宿相安无事,黎雪英于晨早十点钟回到屋。
两人没有约好道别时间,甚至在后半夜中除眼神交汇,再并未多说一句话。
但当天光亮起,渡轮靠岸后,汹涌人潮中黎雪英仓促回头,便立刻在人群中捕捉到同样望住他的邢默。曾经的他目光炽热而直白,如今的他目光含蓄而藏更多秘密,一成不变的是彼此眼中的焦点,仿佛生来自带磁场引力。
直到躺倒床上回想这一幕,黎雪英依旧觉得自己宛如做白日梦。昨日心结,今日便见解铃人。
忍不住的,翻过两个身。一夜未睡,现在到将眠时刻,身体已疲倦至极,大脑却兴奋不肯入睡。
手指掠过床头那本诗集,他将最核心的部分归还于邢默,包括那颗压抑而隐蔽的心,那么这份以诗集为载体的情书,就当是萃取了核心后,邢默所留下给他的。
这是他的核心吗?
这是他的秘密吗?
这是他一直想要伸出……却最终收回的指尖吗?
黎雪英抱着那本有些破旧却未有半点灰尘的诗集,于清晨未光中,不知不觉熟睡。
另一边的邢默并不似黎雪英好运。
他将从黎雪英那里拿到的东西交给邢绍风后。当然,怀表和名单密码地址,邢默并没有同任何人讲。他想要尽快地打开辛柏宏留给他的这份遗产,但在那之前,他想要先见冯庆一面。
这次会面,邢默以私人的名义,与冯庆约在晚上七点钟。
离现在还有好几个钟头,足够邢默稍作休息,缓冲一宿没睡的疲惫,为晚上需高度集中的工作做好充分准备。然而,邢默并没有打算回家,而是在红磡附近找一家破旧酒店,按钟头算时间,几块钱就足够让他好眠。
或许是知他与黎雪英如今离得不远,冥冥中能令他更加心安。
此刻黎雪英的梦,或许尚能用清甜安稳形容,如同夏日里的橘子花。
但邢默就完全不同。
不到十分钟他便进入梦中,许多熟悉的场景闪过。硝烟弥漫,耳畔炸响接连的枪声与爆破声,嘈杂中他辨识出罗修的怒吼,与队友焦急地互换。丛林的每一片叶上都有鲜血,有些已经陈年结疤。邢默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不受控制却拼命压抑,他调动身上所有感官,除却环伺的双眼,嗅觉听觉以及危险时最重要的第六感,为他窥视方圆里每一寸的动静。
有人影从雾霾中走近,邢默稳稳拖枪,调整心跳脉搏,尽量隐蔽地准备集中瞄准。对方却在瞬间转头,目光穿过重重迷雾望住他。
邢默心头大震。
“阿方……”
有人掩住他的口鼻,几乎令他不能呼吸。胸腔氧气被耗尽,肺部开始炸裂一样痛时,他只能眼睁睁看刘方方的身影疑虑地朝他多看两眼,紧接着转身。
开枪。有人在他耳边话。
他双手颤抖,几乎不能再拖住枪。于是有一双手,犹如毒蛇绞紧藤蔓一样扣住他,代替他扣动扳机——
邢默猛地睁眼,从梦魇中脱离。目光惯性聚焦,飞快环伺四周,随即放软身体,任由汗珠从身上滑落打湿床单。确认是梦,他才收起警觉,目光也渐渐涣散。
回归正常生活后,这是第几回了?恐怕已经数不清。
不同的噩梦,相似的场景。恐惧是一致的,包括那种窒息的疼痛,以及鲜血的气息,对邢默来说不过两三秒前还原,所有都是那样历历在目在耳在心。
太过真实的噩梦,走不出的梦靥,循环以往,无休无止。
邢默翻身下床,拧开冻水管将脸颈与上身都冲洗好几遍,迫使头脑清醒。
他撑住流水台,水珠迎光从皮肤不断滚落,勾勒抚摸他坚毅线条。视线由下及上,下垂的眼尾不见缱绻笑意,而是与之完全不相符的肃杀冰冷。邢默进而逼视镜中的自己,渐渐平息喘息。
必须克服。他再次凝视镜中自己的双眼,告诉自己,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完成。你必须最快克服。
“洪氏股跌停,龙应集团跌五个点……”
一间宽阔书房内,有人顶起框架眼镜,额头慢慢都是汗,温声细语念过财经报告书,恨不得念成一首动听的诗。他离办公桌还有三四米远距离,却忽然看不清办公桌前撑着下巴男人的神情。每当他读过一句,就要抬头望上一眼,生怕男人随时掏枪,将他射个对穿。
好不容易念完,办公桌前的男人不予置评。沉默,往往比暴力施予人更无形压力。
冯庆没有表示,喜怒难测地示意他身旁的女人:“你的,继续说。”
“还、还有就是夜总会那边。红磡,九龙,油尖旺那边的场子,唐先生说要让出多两成给洪门。”
“放他老母狗屁。”冯庆冷静地打断。
站在男仔身旁的女人,头仿佛要低得更弯:“唐伯公还说,如果您不给的话,话事人的位置就尽早退位,现有的财产也经营也交接更合适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青釉杯便顺着她耳边呼啸砸去,瞬间碎裂在身后。
二人都是一个机灵,显然被惊得不浅。
“好,又是唐国川。当初我没有搞死他,反倒如今让他成个搅屎棍。下个话事人还没上位就急着往我身上踩,等到真养成狼,是不是还得从我身上撕块肉?”冯庆怒喝,野火在心头疯涨,恼到几乎理智失控。
“安排九龙城寨内一次会议,西城所有人都参加。说腿脚不好的,如果后天不来,以后我有办法让他们都不来!”冯庆同女人交代完后,又将目光射向身旁的男仔,“叫阿成跟我谈话,他这个月怎么给我盯的?做不好就从公司滚蛋!”
十分钟后,一对男女仿佛被大赦,终于如愿以偿从恶魔窟中奔出,逃也似地朝楼下飞快行走。他们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锁魂。
管家领二人到门外,司机早已在等候。
路过客厅时,男仔瞥见纤细的身影坐在餐桌前,亭亭一枝花,忍不住多看过两眼。
身旁的女人显然也注意到,揪住男仔的耳朵,在他的痛呼中,紧忙将他扯住快步离开。
“你是不是不要命,还是被冯先生骂扑街了?盯着大嫂再多看两眼,信不信眼珠明天都被挖出来?”
男仔不可置信的声音逐渐传远:“我才两年前见过大嫂一次,平日根本没得见,没反应过来咯……”
“收声哇,还敢多话。”女人的尾音被遮挡在汽车门内。
随着汽车发动离开,楼上冯庆也终于从书房出来,揉捏着鼻梁和太阳穴,皱眉往一层客厅走。
冯庆远远看到黎莉端坐在餐桌前的身影,皱紧的眉头舒缓一刻,心头火也仿佛势弱些。
冯庆行下楼,走到黎莉身旁。
她今日身着素色旗袍,勾勒出身形线条优美和饱满,比起五年前的青涩,如今更像盛开。
但此时此刻,她也同样蹙眉,若有所思凝视桌上一封信件。
冯庆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倚靠在墙壁暗自欣赏片刻,这才踱步到黎莉对面坐下,饶有兴趣问道:“发生什么事,让冯馆的女主人这样愁眉不展?”
“同学会而已。”黎莉见是冯庆,不动声色抬眼笑了笑,将桌上信件递过去。
冯庆衬着她纤纤玉手望去,目光早被粘合在她十指上,哪还有注意力分给信件。余光只飞快一撇,看到寄信人那栏中写了个“凤”字,让冯庆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听说过。
盯住黎莉手腕上碧绿的翡翠镯,他拎过黎莉的手,忍不住推开她的掌心,然后低头在她柔软的手掌中吻过一下。
信件掉落在他面前,带着一股冷香。
“从来没听说过你要参加听学会,今年有人邀请,也难怪你出神。”冯庆心不在焉地翻来覆去看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件,目光不冷不热投到黎莉身上,“我拆开看看?”
“就是等你下来再拆封。”黎莉笑,语气乖巧且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冯庆这才满意,终于放开她的手,飞快拆开信件,一目十行读完了信中内容,神色终于放松,将信纸推到黎莉面前。
“今年想去看看便去看看也好,要准备什么行头,我请人给你定制最好。只是有一点,司机必须全程跟住你,如果我电话找你,最好能第一时间接通。我更不想听到任何意外。”
“你放心。”黎莉垂下眼,睫毛在火光下蒲扇,格外诱人。
冯庆看着黎莉,顾自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木纹桌面:“阿莉。”
“嗯?”黎莉抬头。
“我好爱你。”冯庆故作自然的语气中依旧有一丝紧张。
这一点,他显然没有黎莉做得自然。
“我也是啊。”黎莉微笑。
二人饮过茶水,又话过闲,冯庆在黎莉的温声细语中穿好外套出门。
黎莉立于窗前,推开薄纱窗帘,望冯庆从一层大楼走出,步上汽车甩上门,而后汽车发动,离开林荫小道,向半山下行去。
冯庆在车上抖开报纸,刚才的笑意还未消散,但随报纸上种种消息展开,眉头渐渐皱紧。他的锋芒才慢慢露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