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2

41 / 69 章 · 3,649

他伸出手,如任何初次相识的绅士,彬彬有礼,不失风度:“邢默。”

昨日辛默,今日邢默,隔过五年,不过前鼻音到后鼻音的区别,黎雪英却在听到时有泪流冲动。

“幸会。”黎雪英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查他掌心温度。

“应当说幸逢。”

一句话令黎雪英再次心跳如雷,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这等目光比邢默更赤裸直白,若邢绍风回过头只一眼就穿帮。

好在邢绍风忙着观察邢默的反常,并不留多余目光给黎雪英。

等邢默放手,邢绍风率先笑道:“你们两个倒看上去投缘?”

“是吗?”邢默随意笑过一下,一语双光,“我以为在夜场工作,同人打交道更八面玲珑。失礼了,今晚人太多,让你难过,并非我本意。”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连话都来不及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黎雪英好让自己落荒而逃。

他前脚刚走,邢绍风便对邢默吹胡子瞪眼:“你不会讲话就收声,什么夜场工作八面玲珑?我可没说他做什么,有人同你在背后嚼舌根?”

邢默懒洋洋从黎雪英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上下打量过邢绍风一遍。黎雪英已走,邢默重新拿捏演技:“你同我讲他是你今晚带来的伴,刚才你不在时我跟阿爸多问一句他就话我知,也没什么好遮掩。倒是你明堂带到家里来,我还以为……”

这话半分是为邢绍风面前掩饰他同黎雪英关系。刚才那一下,黎雪英暴露太多。令半分则是出于私心,嫉妒的酸胀令人发狂,即使再如何维持体面,他也忍不住话带三分轻浮,探探邢绍风同黎雪英真正关系。

邢绍风忽地明白过来,快要炸顶,若非贵客在场早就同邢默拍板。而此刻他只能隐忍,咬牙切齿道:“我同他并非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说话注意分寸。”

“别太认真。”邢默盯住他几秒,忽然笑了,“是我不对,我会单独同他道歉。”

这一头,黎雪英满脸湿淋淋,撑住大理石流水台,呆滞望住镜中自己面庞。苍白的皮肤,淡淡发色,眼黑得出奇假,不知墨晶片是否也能遮掩眼中情绪?

明明惯于穿梭在形形色色人群,却在刚才一瞬有赤裸的羞耻感,他甚至来不及多话一句。

落荒而逃,匆匆而狼狈。一如他度过的这些年。

又用水冲过两把脸。刺骨冰水为他头脑降温,提醒他冷静。

黎雪英冲墙壁发呆,半晌低头从怀里叼出颗烟,颤颤悠悠要点,指尖颤抖,连点几次都不成功,反而发梢的水滴落在烟头,洇湿大片。他失控地将烟狠狠掼在地,猛地背砸门板,缓缓滑到地上,十指插入发间。插入发的指节仍控制不住颤抖。

已过去这么久……他甚至连回头想当初的勇气都没有,这些年他将一份心思掖在心中,只有在枯井似的深夜中实在难捱时,才愿意摸出宛如自虐地窥一眼,是饮鸩止渴。

他不出门,更不发声,蜷缩在逼仄的天地间,胸腔连呼吸也困难。

有人却恰当其时地敲响洗手间门。

“黎生?”邢默唤道。

黎雪英受惊的兔子般,胡乱擦干净脸,站起身面对门板,如临大敌,却张了张口最终无法吐露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称呼他?

辛默,邢默,还是……默哥?

最终他强压下自己情绪,好半天找回自己声音,才听得懂门外人唤他什么。不是阿英,不是任何亲意爱怜的称呼。是从未有过,他换他黎生。

“刚才的话要同你道歉,今晚饮太久酒水,那些话算不得真,请多担待。”邢默在门外道。

“我知。”黎雪英轻声道,“没有怪你,去吧。”

门外门内两道身影同时一颤。邢默仿佛上紧的发条终于得到松弛,而黎雪英回不过神,依旧呆滞地望住门板。

“那就好。”门外邢默半天才开口,声音喑哑。

黎雪英又等了片刻,半天没有声响,他当做邢默已离开,便在水池前再次拍打自己两次,打起精神,整理仪表,方才拉开门。

刚拉开门,目光又立马撞上邢默同一位客人在不远处桌上靠住谈话,一双眼即时睇来,毫不避嫌。这场景何其相似,以至于一瞬间黎雪英被巨大熟悉感击中,却想不起两人在何时何地经历过。

同他攀谈那人想回头,邢默将手中烟放上唇抿住,拍他肩膀引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模一样场景还原,黎雪英才想起这是两人刚认识时,在九记门口遇见他,那时他也是同一个古惑仔朋友这样讲话,一双眼忍不住睇来。

而邢默,他虽心思缥缈,忍不住挂心黎雪英反应,更恨不得剖开他的肚皮胸膛,亲自问问那颗心。除了刚才落荒而逃去洗手间,如今他同他一样体面,一样懂得如何更深将自己保护和掩盖。这样对吗?或许是对的吧。

黎雪英眼睛有些红,大概是情绪失控,他可他瞳仁本就是淡粉色,以至于根本看不出。鬓角潮湿,应当洗过脸。

如果放在五年前,黎雪英大约会冲上来问他,这五年过得如何?为什么他保住体面距离,他便配合他上演陌生人戏码?他应当随时随地质问他,这五年行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曾找他?他知不知道他——再忍不住应当告诉他,这些年有多委屈。对他控诉,狠狠将他阵脚都打乱。

这样才对。

脑中团团乱套,邢默满腔郁气,焦躁不安,只觉胸闷。眼神不自觉凶狠起来,像只困兽得不到答案,连正同他讲话的人都吓跑。

那颗真心,早不知用到谁身上。邢默想到这里就来气。

回想邢绍风介绍黎雪英时亲昵的语气,调侃他是玩伴时的玩世不恭,还有自然而然将黎雪英划分为自己人的熟稔——尽管邢绍风已澄清。

光用想邢默就想操刀砍人。

持枪数载,骨子里那份悍匪气越发深藏不露,却也越发有压迫力。此刻他虽笑语连连,凡同他讲过话的人都不自觉后背发凉。

再反观黎雪英,不知是天生情爱迟钝,还是关心则乱,被邢绍风拉去问长问短,介绍给旁人,丝毫未发觉身后灼热视线。

“你离那傻逼远点。”说起邢默,邢绍风就没好气,“他这人有些傲气,看不起人。要说错话就当他乱放屁,别往心里去。”

听邢绍风粗犷地放言大骂,黎雪英有些绷不住,勉强弯弯唇角。

“他回邢家你不恼?来之前你提都不提一句,我还当你不在意他。”

“我没在意。”邢绍风斜他一眼,“以后他要进O记,论辈分还得叫我声前辈。年纪是比我大,资历却不如我老。”

黎雪英心想邢绍风还是不知好,他这位新来的表哥恐怕十几岁就在街上砍人。

晚饭过后是自由时间,访客们三两聚谈,大多围绕今日新话题不住惊奇。因此人群扎堆在两处,邢家夫妇以及邢默附近。

黎雪英眼见邢默被人重重围住,眼神更是没往自己这边投一个。

深呼吸口气,胸口有些痛。他不愿再多留自虐,也要留给自己时间自愈。

“阿风,我走先。”黎雪英套上外衫,拍过邢绍风肩膀,“伯父伯母太忙,帮我打声招呼,我就不挤去败兴了。”

“我以为你今晚留宿,往常哪次不这样?”这回换邢绍风讶然。

“你家中来新人,这段时间留宿都不方便。”黎雪英低头缠绕两圈薄围巾,清清淡淡说道。

“我送你。”邢绍风放下酒杯,“等我两分钟。”

邢绍风回屋换衫,而黎雪英已趁片刻功夫,蹬好皮鞋。他站起身,有人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观察他。

“这么早走,连声招呼也不打?”邢默手背上一枚硬币,无聊地翻来覆去把玩,在他修长的指尖穿梭。

黎雪英身体忽然僵住。他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已在五年前失去他,还是说,此刻才是真正在失去邢默。因为再次见面,对上邢默的眼,脑中有千万国王画面飞驰而过,这种情绪,简直就像自己同他并非重逢,而是快要失去他。

他的臂弯曾在月光下,窗前向他敞开;曾带他在夜色中飞驰跨海;曾同他站在浪湾承诺,有朝一日入住新界;曾为他设想种种浪漫。

但最终眼下定格,一种诡异而怪诞的感受席卷了黎雪英。只剩下沉默,尽管这沉默中两人都在无声拉扯,做角力。

黎雪英攥紧风衣,沉默恍神,而邢默倚在门框,用目光盛满他,又似乎谁都不曾在那双眼住过。

玄关灯光拉长他们身影,成对成双。

好在邢绍风回来即时,没有给机会让这两人站成一尊铜像。

“你又搞什么?”邢绍风快步下来,狐疑打量邢默,“你放过我朋友好不好?今天吃错药哇?”

邢默极其不爽,冲屋内扬扬下巴:“他们叫你。我出来抽根烟,透透气行不行?”

邢绍风向来不忤逆邢世怀与佟青,气得说不出话,隔空对邢默指指点点,最终胡乱翻出车钥匙,快步向这边走来。

“阿青和伯父已在找你,不要丢下一屋子人让他们难做。我送阿英回去,你赶紧进屋。”邢绍风一边说着,捉着黎雪英胳膊往外走。黎雪英难得顺从,竟也真叫他如此拖行好几米。最终忍不住回一次头。

回过头,便看见邢默就着昏暗灯光,站在门口,身体依旧斜斜靠住,手中慢条斯理把玩那枚硬币,神色灰暗不清。

“有样东西,我还寄放在你那里。”他突然开口,却一开口就让黎雪英心沉到底。

“抱歉,那本书今天没在。”黎雪英脖颈僵硬,再次背对邢默,身影有种倔强感,“邢生择日再来取,我定按时归还。你放心,我保管妥善,从未交给旁人。”

半天未听见身后人回话,黎雪英硬是梗住脖子,以冰冷坚硬姿态背对他。

“好。”

车门关上,引擎打上火,车子就这样飞驰出去,将身后那一丁点光亮远远甩出。后视镜中,许多东西仓促略去,黎雪英尚未回神,就听邢绍风在一旁问道:“你们两人原来认识?”

他回过神,这可着实令他为难好几秒,最终道:“他同邢家身世,我阿爸当年略知一二,后来我托人联系邢探长,说来话长,都是些旧事。”

邢绍风却觉得新奇:“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来八竿子打不着,果真奇妙。今晚抱歉,感觉你一直不大自在。”

“没有的事。”黎雪英最终别开头望窗外。

真心话惯于藏在心底,这些年早不再同外人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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