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换爱
有人曾无数次劝诫过他,凡事强求不得,若一意孤行强行改变所谓的命运,那么总有一天,天罚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除了给天下苍生带来大灾大难,百年后入地狱,将是溺于无休止的修罗炼狱,永生永世受利剑穿心剥皮抽筋之苦,再没有为人的机会。
信任妖人,滥施禁术,是他的错,为何报应会降到寒霜身上?下无间地狱的也该是他,为何受病痛摧残的要是他的霜儿?
寒山找不到黑铭了,以前他都是有求必应,现在等了他好些天都不曾露面。
寒霜失血过多,躺在床上意识全无,若不是身上还残存的温热,寒山恐怕真的要一死殉情。
寒山给他用上好的补药吊着一口气,派出大量人去寻那神鬼莫测的黑铭。
他急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整夜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小弟床头,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错过他清醒的间隙。
他发现自己被骗了,被个妖物骗得团团转,为了一己私欲,他不仅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康健,还害得霜儿也受了波及。
他等不下去了,一道圣旨,广招天下名医道士,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使用何种方法,只要能救回霜儿的性命,他什么都可以付出,就算是大信江山,或者是他的命,他也愿意。
此令一出,各色各样的人,纷纷进京入宫要大显身手给人看病,可往往都是趾高气昂来,被神龙卫拖着出去,脑袋给挂在菜市口为终。
没人能救得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这么多天,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是完全不想求生了。
有个道士一眼看出了寒霜的病因,“刀伤只是表面,公子是受妖物的邪术所伤,给抽了几丝魂魄。”
寒山闻言,暗淡无光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瞬,他大喜,“道长可有法子救救他?”
这种人就喜欢卖关子,故作神秘,“有倒是有,不过——”
“只要道长能救回公子,朕定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道长眯起眼睛笑了,“贫道不要那些俗物!”
“那你要什么?”
“刺魂。”
那把前朝帝王剑!
寒山没有犹豫,“好!”
道士满意地笑了笑,正色道:“凡人皆有三魂六魄,如今公子的体内只残留一魂二魄,若是再拖下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寒山急问道:“道长有何办法?”
“皇上莫急。”道士抚着胡须,“贫道刚才开天眼,瞧见公子的几缕魂魄在黄泉路上,正往那地狱走去,若是被阴差发现可就会被直接带去阎罗殿强行轮回去——”寒霜 作者:寒霜
寒山急了,大叫道:“不能让阴差发现了!他不能现在就去轮回!”他身子本就越来越差,一激动便咳嗽个不停。
“所以,贫道有个铤而走险的法子,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听贫道一言。”
寒山要被这啰啰嗦嗦的道士气死了,说个半天还在绕圈子,他压着怒火,说道:“道长快说吧!”
道士突然跪地,俯首道:“皇上恕罪,小道的法子实在危险至极,还可能会有损皇上的龙体,关乎我大信的安危社稷,小道不敢说!”
“快说!”寒山叹气,“道长莫说那些废话了,朕恕你无罪,你大胆讲出来便是了。”
道士连磕了几下头,抬头道,“那蛇妖蒙骗皇上与他做了那等交易,不仅会使皇上寿命剧减。”
寒山面无表情听着,并没有因为他一语道破实情而大惊失色。
“但是那黑心妖物,要得断然不是天子的气数那么简单,他没有告诉皇上,皇上您将来所要承受的,公子也会同样……”
“什么!”寒山瘫在榻上,颤声道:“霜儿他……”
寒山险些要崩溃,他已是命不久矣,在临死前能让霜儿好好活着,他就是死也瞑目了,可如今,他竟然被那妖物连摆好几道,他的霜儿被他害得要成了短命鬼!
全无君王风范,寒山冲过去抓住道士的衣袖,“那要怎么办,那要怎么办,道长,你救救他,快想法子救救他!”
“皇上莫急,且听贫道为你细说!”道士连忙扶起他,“皇上如今与公子是血肉交融气数一体,虽然那蛇妖的妖术可怖,可贫道也有办法破解。”
“即使最坏的结果,也不至于两人都没了性命。”
“皇上气色不知比公子好了多少倍,与他又是至亲……贫道的太师傅也曾遇到过此类状况,他在书上记载,只要其中一人去阴间将那人的魂魄引回来即可,虽说办法是很简单,但是过程却是极其凶险,引魂之人不仅要受到非人的折磨,还要面临着逆天之行的惩罚!”
寒山听明白了,“要如何才能去阴间?”
“断了气,魂离肉体,即可入地狱,到黄泉!”道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不过不是真的要死人才可以去那阴森森的地,贫道的太师傅经过多年的苦心钻研,终于炼制出了一种假死药,这药吃了,和死人无甚区别,魂魄可以自由离体,再经贫道施展法术,到时出入阴间就无碍了!”道士声音越说越小,“只是风险是极大的,不是没有过吃了此药再没有清醒过来的……”
寒山没有犹豫,“就这么办吧,把药拿来!”即使是那样,他也顾不得了。
德馨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明显是不靠谱的江湖骗局,皇上聪明一世,怎的这会却糊涂了,他跪地哀嚎,“皇上三思啊!”
寒山没有理他,“道长,什么时候开始?”
道士拱手,“皇上再容贫道稍作准备一下,大概晚上就可开始作法!”
寒山挥手:“好,道长快去吧,朕等着你!”
那道士走后,德馨声泪俱下说道,“皇上,皇上怎可如此糊涂啊!”
寒山叹气,没了力气发火,“朕不能再让霜儿有事了!”
“那个道士明显满口胡诌,皇上你不能相信他的鬼话,真的去吃那劳什子鬼药啊!”
德馨很激动,苦口婆心道:“皇上,生死祸福皆是天定,区区凡人怎可更改,公子他之前被妖物所伤,已是受了极大的罪,现下皇上怎么不长记性,还要听信那术士之言,不听太医进言让公子好生休息,而要这般胡乱折腾?”
“皇上,你是当今天子啊,凡事皆该以天下大局为重,怎么能为了他,而要弃天下苍生而不顾啊!”
“就算您不在乎黎民百姓生与死,可你也要为自己着想啊!”
他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公子他根本就不想再见你,皇上又何苦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他宁愿死了,也不想再活着,皇上,到现在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德馨你别说了,下去吧。”
“皇上,”德馨说道,“你别怪老奴多嘴,先帝将大信基业托付与你,你身为天子,要担负起该有的责任!”
“皇上,您今晚真的听信那道士的话,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皇上忘了,您为何要煞费苦心当皇帝,宁愿对公子的挚亲痛下杀手,将他从先帝的刀刃下解救下来护在臂弯中,您叫公子一直误会着记恨着,这些都没有和他解释清楚……”
寒山终于听不下去,“闭嘴!”
“皇上!”
德馨大胆地望着他,期盼他能收回那荒唐的决定。
许久,寒山终于冷静下来,他回到床边,轻声说道:“你说的对,我不能辜负先帝对朕的期望。”
“你让那些道士和尚走吧,朕再不会犯糊涂了!”
他抚摸小弟的额头,脱衣钻到被窝紧紧搂住他,“朕累了,想和霜儿待一会。”
德馨破涕而笑,连连点头,“是,奴才遵命!”
殿内没了翻天覆地地呱噪声,陡然安静,愈发叫人伤情。
刚抱住寒霜,他忽然抖了几下,寒山哄道:“霜儿不怕,大哥陪着你呢!你去哪,大哥都陪着你。”
他寒霜 作者:寒霜
似乎想通了,“黄泉路上,你莫怕,这次换大哥保护你!”
真的要年纪轻轻的小弟去死,他心如刀绞,寒山细细密密亲吻他的脸,对他道出实情,“霜儿,大哥骗了你,你二哥没死。”
他颤声哀求寒霜:“大哥求你了,霜儿,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你莫要以这样的方式和我怄气,就算要报复我,你活着和寒江双宿双飞,难道不是最好的反击。
你自刎,伤的哪是自己,连同我的身体发肤,我的心,也通通伤的千疮百孔。
那人还是来了,黑铭不请自来,冷冷地看着寒山抱着弟弟忏悔。
强爱而不得,无端生出那么些恨来,这皇帝当的夜不能寐,万人唾骂,千夫所指,真是前所未有。
微风撩动珠帘滴滴答答地响,给静的出奇的寝殿添了几分诡异。
他问道:“听说你找我?”
寒山大惊,“你还敢来?”
“我来了?你又能奈我何?”黑铭挑眉,“你别怪我不告诉你真相,你那时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与其让你痛苦,不如让你快活一时!”
寒山嗯了声,呆呆抱起寒霜给他看,无措地说道:“他要死了。”
“那又如何?”
“你救救他!”寒山低声道,“我求你!”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除了我剩下的命。”
黑铭提醒他,“我向来不做亏本生意,你已经没了和我交易的成本,我凭什么要帮你?”
寒山急了,问道:“这辈子没有了,那下辈子,下下辈子呢?”
绕是见多识广的黑铭,这次也被他的言语惊呆了,他瞠目结舌,许久才出声,“就为了个恨极你的人,你就要把自己下几世的寿命给我?”
寒山凝目,“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黑铭点头,“你不要反悔就好!”
“不反悔!”
“为什么?”
“这是我欠他的。”
“即使他醒了,也不会再想见到你!”黑铭笑道:“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是爱他?”
“是我错了!”他终于承认自己犯下的恶行。
如果当初,没有起那嫉妒心,拆散那对有情人,如果当初拿出真心实意待他,而不是一味贪图捷径,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黑铭淡淡道:“我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这世间悲欢离合不计其数,就是没见过有后悔药。”
“你打着爱的名义伤害他,无论什么原因,都不配得到原谅!”
如他,有人爱他会等他回家,所以他从不知晓什么叫珍惜,什么叫包容与爱,更不知家的意义,三番几次伤透爱人的心,总以为那人会等他,殊不知,再傻再蠢的人总会有长大那天,从他说完最后一句恶言,掀完最后一张桌子,他就该知道,别人的心伤的了两次三次,也会有麻木再无法弥补那天,出了门,就真是一别两宽,此生不见了。
几百年来,那人躲着他,不肯见他,让他在漫漫红尘苦苦追寻,而不得结果,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也如这高高在上的帝王,就算前世有多坎坷,历经多少磨难来到心爱之人的面前,也不该为了一己之私,断了那人的所有念想。
冷酷无情,暴戾无常的帝王低下高傲的身姿,他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令人发指的事,无数个午夜梦回,唯一觉得愧疚的,只有那一个人罢了。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爱他,他从来都不知道大哥有多爱他,他只知道我害他失宠被赐死,却不知道我如果不这么做,他能在这深宫里活多久?大哥这是在保护他~他只知道我拆散了他和二弟,让二弟尸骨无存,可根本不愿听我一句解释,他觉得我杀人如麻冷血无情,身为君王,为了祖宗留下的破摊子,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皇帝掩面哭泣,“别人眼里我拥有一切,可谁又知道,除了他,我一无所有,可他心里从来只有他二哥,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他哪知道,我对他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黑铭从来没见过强大得似神佛一样的皇帝哭,这一次,他居然抛下天子的威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要求他怎样,只想要他高高兴兴陪我说会儿话,每天开开心心的,这就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狠心……”
“他怎么舍得抛下大哥孤零零活在世上,和他二哥百年好合去……”
黑铭清楚,这个人,实际上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表面上看上去坚不可摧,内心其实很脆弱。
“他不知道,”皇帝突然掩口咳嗽,断断续续说道,“不知道,我没有多少时日了,他就不能等我走了,亲手报了血海深仇再离开……”
黑铭冷冷地看着他,看他哭天抢地忏悔,再没有安慰他。
最后黑铭临走前说道:“那道士是你三弟瑞王的人,好在你没听他的话吃他的药。”
作品 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