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3 / 26 章 · 3,021

梦魇

栖云宫处在深宫,却是建地最高的地方,站在楼顶处便能将整个皇宫看个清楚。

依在栏杆上的人,散着发,只着薄衣,急切地向远处望着。

小太监慌慌张张爬上了楼顶,怪叫道,“祖宗,才一会子不见,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说着就把他往里面拉了拉,给他盖上厚厚的披风将他往楼下拽。

寒霜以脚抵着地板缝隙,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不肯挪一步。

“走啊!”

小太监气急,绕到背后推他,威胁道,“皇上若是知晓你出了屋子,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浓密的睫毛微颤,他问道,“那边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小太监没好气道,“热闹也不关你的事!”

寒霜喃喃低语,“是二哥来了吗?”

本想再说些冷嘲热讽的话来,小太监忽然想到了什么,紧紧抿着嘴,只是一个劲拽着他走,任他怎么问也不多言一句。

寒霜被推攘进屋子,塞进被窝里,宫人们唯恐他再跑出去,回头上面怪罪,个个似根木头杵在哪动也不动,瞪着眼看着他,一举一动皆入眼留存。

银雪纷飞,黄瓦上覆满白绒。

间或行过的宫人们弯腰驼背,吐着一串串白气,涌入熙和殿。

平常的家宴,偌大的宴席上,仅有兄弟二人。

寒山话少,寒江满怀心事。

内殿中安静得可怕,你不言我不语,临近席毕,气氛才勉强缓和。

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寒江终是忍不住,“皇兄!”

欲言又止,扭扭捏捏,寒山很不满,“嗯?”

寒江忽然跪地,“臣弟有一事相问!”

“有话就直说,咱们兄弟俩,何须这般生疏!”寒山面露不悦,挥手让他起身。

寒江未起,伏地道,“还请皇兄恕罪!”

寒山眼眸一暗,却是心知肚明,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恕你无罪,你说罢!”

寒江如噎在喉,“小……废太子他……”

“寒江!”寒山冷冷瞧他,之前的柔色一扫而尽,似笑非笑道,“莫非,你是不服?”

东宫谋逆案发现及时,被先帝连根拔起雷霆处置,这其中的细节,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当时朝堂上下为诸事焦头烂额,也没人站出来细究。

如今四海升平,万事皆安,难免有人开始揪住此事滋事生非大做文章。

“皇上!”寒江抖了抖,连忙解释,“您知道的,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是何意思,他怎会不知。

可他偏要装傻,不仅如此,还要作恶到底。

“废太子之事乃是父皇亲自过审,勾结寒霜 作者:寒霜

外臣谋逆企图逼宫造反,世人皆知,并早已盖棺定论,皇兄知你与他从小要好,可你也得有个分寸,岂可事事皆意气用事,以后莫要再提起他。”

勒令任何人不得再提他,将他的一切从人前抹去,于世间无一处可寻。

只将他藏在深宫一隅,不给任何人瞧见,再不怕别人抢走他,时日久了,那伪装的顽固,迟早会被他消磨殆尽,尽数归于他。

已有好几日不曾去看他,寒山的脚步有些急促,听闻期间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又虚弱不堪。

难得的好心情瞬间被恼怒代替,再不用以假意的面目示人的皇帝,握着九州苍生的生杀大权,谁人敢因他的恣意而质疑,唯有伏低身姿完全服从。

迷雾森森,黑烟袅袅,有叮叮当当的声音灌入耳中。

寒霜给人束缚住了手脚,蒙住了双眼,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挣扎许久无果,他有些慌张,恐惧感增加,轻微的脚步声在靠近,他头皮发麻,只觉得快要炸开。

有人拿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他看不见那人的脸,莫名却能感受到一股柔情蜜意。

瓷碗慢悠悠地碰上他的唇,苦涩的汤汁强行流入他的嘴,寒霜吓坏了,猛地反抗,“哐嘡”,碗碎了一地。

四周逐渐清晰,一张熟悉的脸对上他的眼,寒霜惊呼一声,惊慌失措往后移动。

面如罗刹的寒山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捉了回来,按在地上,凭空生出一碗药汁再度强灌入他的腹中。

寒霜剧烈地挣扎,掐住自己脖子,不让那要命的毒药入肚。

他要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二哥,就得在噩梦了循环往复,永远落入某人的魔掌。

他不要喝,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

手让人大力扯开,身子还被人牢牢按住,寒霜尖叫着,要远离眼前的人,可他无论怎么都逃脱不开,反而叫他越靠越近,直到薄唇覆上,骤然清醒。

四肢冰凉,唯唇间有余热。

满嘴的苦涩。

寒霜想要爬起来,奈何没有一点力气,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好一会才瞧清床边立着的人是谁。

他不确定地叫了声,“皇……皇上?”

刚刚和他……是谁?

“喝药!”

依旧是趾高气昂的命令。

不可能是他,定是在做梦!寒霜用尽全力侧开脸,闭眼不去看他。

软绵绵的身子遭人扶起,寒山一手端药,一手扶着他腰,强行灌入。

寒霜痛苦地闷哼,无声地反抗,苦药从嘴角溢出,胸前湿了一大片。

宫人们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寒山露出满意的神情。

“外面天寒地冻的,跑出去做什么?”

受到质问,他不会像以前那般自讨苦吃,装聋作哑才更解心头之气。

“你在怪皇兄?”

“……”

寒霜闭紧双眼,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当他说的话尽是放屁。

“若不做到如此,你以为你还有命在?”

狂风暴雨的大怒,席卷而来,屋子里窸窸窣窣跪倒一片。

衣襟被人揪住,致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最不想见的人。

“煞费苦心为你谋求生路,你就这样报答皇兄?”

寒山咬牙切齿,他倒是云淡风轻,越是气急败坏,他就越是开心。

任是如何,就是不开口。

冷暴力,是最好的利器。

寒霜忽的笑了,他是天真过头,却又不是傻子。

况且凡事还不得分人而言。

被人暗算,从高处狠狠跌下,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他怎么可能猜不出,获益最大之人是谁!

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亏他从小到大把他当做最尊敬的人,事事听从于他。

他的好皇兄,竟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来对付他,这盘棋布的,连他都忍不住拍手称快。

只是他想不通,事到如今,废人一个的他,于他而言,徒生祸根,留着还有何意义?一刀杀了,岂不一了百了。

时不时来羞辱他一番,才能疏解他多年对他的怨恨?

那执手教他习字的耐性,果然是假的,对着恨到想要剥皮抽筋的仇人,居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细心教他做赋写诗?还真是小瞧他了!

除夕那天,寒江按规矩进宫与家人团圆。

新皇登基不久,后宫并不充盈,一家人坐在一起,有逗趣的艺人杂耍,五颜六色的烟花纷飞,倒也十分热闹。

寒江心里空落落的,往年哪一次不是和小弟一起看完烟火,和他依偎着在长雪殿里守岁,赶他总是不走,每年都是如此,寒霜常常是兴奋不已,拉着他上蹿下跳,硬推他出去在雪地里点爆竹给他瞧,转瞬即逝的缤纷,他却是百看不厌。

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可他已从世间彻底消失。

朝昔相伴的人,倏尔殁灭,罪只会由他来承受,无人分担倾诉。

所谓的血缘挚亲,在欲望面前,所有的,都不值一提。

喝的多了,脚底发虚,寒江心里烦闷的很,甩开紧跟在身后的内侍,兀自在雪径上走着。

长寒霜 作者:寒霜

雪殿还为他留着,皇帝特准他今日宿在宫里,寒江没有推辞,毕竟那是他和小弟长大的地方。

高挂的红灯笼照着脚下的路,他实在喝的比往日多,头痛欲裂,他扶着墙慢慢向长街尽头走去。

有过路的宫人看见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殿下?”

“本王没事。”

寒江摆手,欲挥开他,未料身子不受控制,径直向前倒去。

宫人吓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搀扶住他,以单薄的身躯半扛着他,宫人被压的额头直发虚汗,打着牙关问道,“殿下,殿下是要往何处去,奴才好送您去?”

寒江正要回答,前方忽的一阵骚动,几个高大的宫人冲出来掩着一个人进了门去,那忽然明亮的一处立马暗淡无光,只留下冷冰冰的一扇门。

寒江微愣,沙哑着嗓子问道,“前面怎么了?”

宫人踮起脚尖望了眼,道,“回殿下,除夕夜,宫里面难得热闹一次,估计是那些宫人们在玩闹吧。”

寒江点点头,“嗯。”

“殿下,咱们去哪?”

寒江道,“长雪殿。”

作品 寒霜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