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

77 / 80 章 · 3,554

皇城中清晨的薄雾散开, 蕴章宫已经是剑拔弩张,而此处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听不到任何喊打喊杀的声音。

龙涎香一点一点的沿着纹路散开,沁

入帘帐内, 殿室里很安静, 皇帝昨夜咳了小半宿才得以入眠。

年轻的时候没有任何病症, 老了以后全部都出现了。

皇帝以后身子骨很差了,他年轻时也是南征北战的皇子殿下, 受军中万人崇敬, 比起长孙少湛风姿更甚。

可是如今的他时日无多,苍老的身体不堪重负一样,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因为皇帝身体不好的缘故, 刘袭等人进来的脚步, 都是刻意放轻的。

皇帝从睡梦中醒来, 不耐的睁开眼,略带恼火道:“是谁?”

“呵呵。”他听见了一阵轻笑声,下意识皱了皱眉, 那有些苍老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在帘帐外叫了他一声:“二哥。”

“什么?”皇帝怔了怔, 这个语调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很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信王追在他身后一直叫,就和当初的溯央对承规一样。

溯央……承规,令仪,隽泉都是他的皇子, 他反复斟酌,为他们取了名,命了字,对每一个孩子寄予厚望。

皇帝想到这里,不由得失了神,他们当初多好啊。

来人不知道他怎么了,只作不高兴的神情,道:“皇兄这是怎么了,不愿意看到五弟吗?”

皇帝抬起眼,拧眉道:“五弟?”

“是,是我,您的五弟。”来者正是信王。

“想不到,你已经这样老态龙钟了。”一向深居简出的信王面色红润,他腰背挺直,保养得很好。

“你被自己的儿子逼得蜷缩在这里,这皇帝的位置,让你坐得这样窝囊,可悲。”

信王最后两个字说的异常悲愤,语言激愤,似乎真的很为他生气的样子,觉得这位皇兄太不防备他的儿子们。

皇帝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今日信王的到来,让他意识到恐怕有什么阴谋,悄悄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展开,不然依他蛰伏多年的性子,不会此时跳出来。

“你的儿子们个个到也不简单,你说说你,真是天真,以为这世间有什么兄友弟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信王很悠闲,一改往日的畏缩之相,在皇帝面前仿佛突然焕发了青春。

若是他的儿子敢这样,他一定会处死他的,长孙少湛如今的地位,都是他这位好皇兄一手纵容出来的,长孙群则是断断不敢的。

“咳咳,究竟是谁?”皇帝一刹那睁大了眼睛,他听出了信王话里的意思,他的儿子与信王有所勾结,但信王所说的,绝对不是请他进宫的长孙少湛。

“哥哥,即使本王说了,你也不知道,毕竟你已经是个等死的老家伙了,这么快就到了风烛残年,灯枯油尽的年纪,而我,嗯,我要万万岁了。”

信王找了把紫檀木椅子随便坐了下来,眼眸清亮道:“当了这么多年的臣子,臣弟也不介意多等一会,毕竟,皇兄您也快要驾崩了。”

“我让人去带你的女儿了。”信王抚着胡须,笑呵呵道:“这相比当年七王荧惑,也算不得什么。”

盛元十七年,荧荧火光,离离乱惑,七王乱皇都,而神女祭司则去世,如今的晋神皇帝,就是当初的皇五子,在七王之乱中脱颖而出,

那是身为重臣皆不敢忘的一个月,先帝爷气得怒火攻心,今上被肃亲王使计困在王府,幸得萧七郎以命相救。

作为经过荧惑之乱的人,皆是老神在在,看着他们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太子对几位殿下,可谓是手下无情。

“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真的以为,太子殿下是因为此事而迁怒吗?”

一位被夷夏使臣随意便能激怒的殿下,谁敢信任,也许,他们都错了,

寒山宫,外面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剧烈,魏明姬转身扑过来,抱住朝楚公主的腰身,身体略微颤抖着。

“公主,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

“没关系。”朝楚公主轻轻抚过她的脸,俯身将她的身子搂进怀里。

她听见魏明姬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殿下,臣妾陪着你,臣妾在这陪着你,不离开……”

就在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朝楚公主手指迅速一滑,手持短弩,向殿门处倏地射出,机弩是三皇兄亲手所制,数十支小箭存于弩盒中。

二人应声倒地,魏明姬依稀记得,朝楚公主颇为精于箭法,可她没发现,公主胆魄如此之高。

“尔等奉谁之命,为何而来?”朝楚公主神情凛然,众人面面相觑,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没人说过……朝楚公主擅武。

朝楚公主趁此时机,向右边探手抽到了一旁的新弩盒,三箭齐发。

魏明姬瞠目结舌,可她看到公主的神情,又深觉,这就是朝楚公主。

她想起了初见,十五岁的朝楚公主尚且青涩,现今,十八岁的殿下已经彻底褪去稚气,端庄娴娴,两颊趋向清冷的弧度,偶然一观,侧颜竟看出三分锋利,来日,初显轮廓。

只觉恍然如梦,不知不觉,竟然已有两年。

公主微微昂首,侧身而坐,手持机

弩利箭,居高临下,眼睫敛下,冷漠的审视殿中的一众闯入者,下颌白皙,额头光洁,唇若丹泽。

“孤倒要看一看,尔等谁敢犯禁。”

朝楚闻声抬起眼帘,看见的不是那美绝人寰的四皇子,而是三皇兄,长孙少湛。

广阔深深的殿宇,他缓缓走了进来,眉眼肃穆,身后的杀伐之声:“你就不该回来。”

“我不想成为收拾残余的人。”朝楚公主莫名的竟对他生分起来,紧抿着唇角不言语,有些防备的站了起来。

长孙少湛转目见朝楚公主右手上,原本纤长的玉甲被尽数剪除。

他微微一凝,声色疏冷:“也好,既然你不肯走,那就留下吧,祭司的见证,再好不过。”

朝楚公主低垂着眼帘,神色自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长孙少湛当然也只是言语威胁她,并没看出半分其他情绪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么长时间里,少幽已经完全的蜕变了。

“大肆杀戮的开始,就是自相残杀,皇兄,这不该是你做出的事情,你说过,你要成为贤明的君主。”朝楚公主知道,自己没有说服皇兄的余地。

“这不是杀戮,只是清场,区别很大。”长孙少湛鲜少地笑道。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令朝楚公主不寒而栗,就和曾经一样,他总是喜欢出其不意,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这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朝楚公主此刻的眉眼在晦暗的殿中,缥缈又虚幻,只淡淡的说:“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至少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她一早就看见了,既定的命数,无论是什么样子,他们都要一起承担,欢喜也好,痛苦也罢,甘苦与共,休戚与共。

“那是你固执己见了,已经开始了,难道,你还要孤引颈就戮不成。”长孙少湛瞥见了仓惶又悲戚的魏明姬,径直掠过她,旋身而去:“这是背水一战,孤已经没有时间,与你在这里理论了。”

“你是金阙玉质的公主殿下,哪里知晓人间疾苦,从小大到大,便是连饿都不曾饿过的,朝楚,皇兄们做的事情,你不会懂。”

她常年守在神殿,对外一无所知。

“明日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长孙少湛携剑阔步离开,朝楚公主闭上眼,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看着杀戮再次降临风浥。

皇兄他从来都是,政见不和可以说,说不了就杀。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为明主之君,对于朝楚来说,哪个哥哥上位都无碍,若是如此,三皇兄的性情的确令人胆颤。

朝楚公主偏过头去,也许吧,可世家能够长存百年,必然是有存在的原因,一切在长孙少湛成功之前,都是虚妄。

“你,你……”皇帝听了信王的话,心里升起一丝不妙,想起他多年的蛰伏,又心觉可怕,他有点担心他那几个儿子了。

信王做出一副诉苦的样子,嘴里说的话能把人气死,他苦着脸说:“哥哥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等的白了头,但这么多年的韬光养晦总算没有白费,总算总算没有白费,等的我都快没有耐心了。”

皇帝多年未曾见到他这无赖嘴脸了,多年前还是他们都年少轻狂的时候,信王也同样野心勃勃,很有些没皮没脸的作风,不过后来是在不为先帝重视,又出了诸王混战,越发的落了下乘去,就不得已放弃了。

他错看了这个弟弟的心性,也低估了他的城府与耐心,只道:“你还未曾死心。”

信王笑着点头答道:“是,臣弟未有一刻死心。”

他等了太多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光阴,等着皇兄的儿子们长大,想尽办法的挑拨离间,制造矛盾,让他们从好兄弟到自相残杀,一点没有意外,就应该是这样,皇族都应该是这样。

没办法,谁让他不曾在十六年前的战役中胜出,只好平白的耽误了十六年,他好好的保养着身体。

他唯有等着他们慢慢的崩塌瓦解,本来就不是多么坚固的感情,而且,在长孙皇族里,个人的偏执信仰往往重于一切。

“不过,皇兄,你的儿子们可不像你。至少做事比你果决多了,尤其今天请我进宫的那一个,真不错,”

“你看看你那个最后的儿子,他太糟糕了,简直就是一大败笔。”

“你胡说什么,咳咳咳?”皇帝接连咳出声来。

“皇兄你怎么不信我的,你看看他是多么的冷酷残暴,你这个作为父皇的,都无法压制他,连位置都快丢了。啧,不过你也不算是丢脸,毕竟夺了这个位置的,还是你的儿子。”

皇帝丝毫没有意外或者其他的神情,对此极为冷漠,漠不关心,信王才不信他的故作镇定,只是依旧笑吟吟的,他多年的夙愿即将达成,

信王此人,动心忍性,又老奸巨猾,他们都曾被他所欺骗,误以为是懦弱隐忍的长辈,他们这样轻易就被欺骗了。

长孙少湛从殿外怫然而来:“整整二十年,吾不知皇叔竟然意图曲沃代翼,尔尔小宗妄想篡夺

皇权,委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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