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离

2 / 2 章 · 6,306

钟语羞愧万分,停顿了一分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个中年妇女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嚣着,“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保安把那个女人拖了下去,钟语站在台上显得既无助又慌乱,台下的人们也乱做一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廖伟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脱下了自己的西装,英勇地冲上前去,披在了钟语的身上,娱乐媒体又一阵狂拍,她捂着自己的脸,眼泪无声地落下。廖伟拥着她走下后台,为她细心地整理头发上的污渍,挡着她的脸,不让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

淼淼在一旁看着飞奔而去的廖伟直跺脚,她既生气不满又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还有人闹得这种地方,而且还下手那么狠?钟语她不会毁容吧?

钟语这个时候最不想见的的就是廖伟,她别过头,她现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又蠢又丑的样子,他此刻的慷慨比那个女人泼上的液体还要扎心,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推开廖伟,“你走,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廖伟用纸巾擦了擦钟语身上的污渍,看着这样强撑的她,很是心疼。

他看着她从那么高的舞台上跌下来,今天本是她无比风光的一天,可是就被这样莫名其妙的人给毁了。他用手扶着她,却被她一手推过,“我不要你好心帮我,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在看我的笑话。”

廖伟没有说话,任由她尽情发泄,她说完之后,又开始放声大哭,哭过之后又觉得好一点了,廖伟看她心情稍微平静一些了,安慰她说,“你累了,我送你回家吧。”

钟语看着眼神里满是疼惜的廖伟,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她现在已经由错愕转为愤怒,狠狠地对廖伟说,“我没有家,有也不用你送。”

廖伟一听来了气,他故意激起钟语的怒火,“难道你真的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靠着周朝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钟语冷笑,“我早就知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肤浅、和谁都愿意在一起的女人,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一切,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廖伟,早在你偷我画的时候,我就变了,我就不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姑娘,现在你是怎么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了淼淼还天天搁我这凑,你还是个男人吗?”

廖伟一听也来了气,“那件事情,我都跟你道了八百遍歉了,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哪一样不是靠着别人?”

钟语的心彻底凉了,别人误会自己也就罢了,可是连他也这样否认她的努力,她一边擦干了眼泪,一边决绝地说,“哼,我就知道,连你这么想,你以为我一个无名小卒有谁来愿意看我的画,我是梵高还是毕加索,靠着一己之力能够熬到什么时候,你以为外面那些人是冲着什么来夸我的画,看我的人,他们全都冲着老师的面子,我有什么,你告诉我有什么”

廖伟对钟语彻底地失望,现在眼前的她变得异常的冰冷,她那颗真诚的心不知道去到哪里了?她已经失去了她的热情,他知道她一心想要画的更好,可是她走错路了。

他冲钟语吼着,希望能叫醒沉睡中的钟语,“钟语,你迷失了!你看看你墙上挂的画,那是你的水平吗?你明明可以画的更好,为什么要让自己沉迷在这种无聊的游戏中,这就是你想要的成功吗?你画里的感情呢,他们都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廖伟一边说一边摇着钟语,他看着她的脸上布满了眼泪,却为自己没有能力帮到她而感到难过。

钟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她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是今天这样,她努力地画,用画去换取了这一切,可是怎么都抵不过新闻里一句“插足别人的家庭”的污蔑,她怎么说的清,这些年来她尊敬老师,从来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攻击自己。

钟语听完了廖伟说的一番话,她没有说话,冷冷地脱下了他的衣服,径直走向了屋外,她站在路边,晚风冷冷地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心里。

她冲着过来的车辆挥手,经过的车辆看着夜巡 作者:吴尤

她一身的红色液体,都以为她是发了疯的醉酒女人,没有人敢停下来拉她。

最终几番波折之后,才打到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工作室。她瘫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哪里还有一点人样,她随意坐在地上,白色礼服因为颜料而变得异常丑陋。

钟语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了。这一次,她还能站的起来吗?

她在问自己,难道她真的不适合这一行吗?可是她已经学了10年啊,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年,在一个宽广亮丽的展厅里举办展览,人人在自己的画前驻足,为自己的画所感动所落泪,这十年里,她有过茫然,有过懈怠,可是从来放弃过自己的梦想。

从13岁到23岁,她熬过的无数个白天黑夜,画笔不知废掉多少只,每一只被挤到尽头的空管,每一次走投无路时的挫败,但只要她坐在画板前,她就能画,她就能回来,可是现在她弄丢了她的世界啊。

她学会了一套虚与委蛇的交际套路,她学会了怎么在人跟人之间周旋游走,她整日忙于应酬,画反而画的东倒西歪不成样子,她想起廖伟说的话,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成功吗?

暗夜的风叫人清醒,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想让焦躁的自己平静下来。周围空旷,一到夜晚便寂静无声,她目前就靠着之前卖出的画生活,她把全部的心血投注在这场展,成功了自己就获得了艺术圈的入场券,可是现在她一败涂地,她一败涂地啊。

钟语拿出酒柜里的酒,她酩酊大醉,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办公室的桌子底下,眼泪无声地流着,屋内的灯泛出微弱的光,钟语的脸此刻变得苍白无比,她就在这样的宿醉中,沉沉睡去。

钟语打败了一场战役,她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才是战争的开始。

一大早的娱乐早报就爆出了这样的新闻,“新锐美女画家钟语插足知名画家周朝家庭,被原配妻子的当场泼红色液体报复。”

接着是新闻轮番滚动播出,钟语因此被人肉,网络上不时出现这样的字眼,“臭小三!死全家!”“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诸如此类甚至比这更恶毒的评论。更甚的是,钟语的家人、学籍、朋友全被人肉了出来,网友发现她父亲也是因为在外找小三,后来因为身体不好而去世之后变本加厉骂的更凶了,除了骂钟语,甚至连她母亲、父亲、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个遍。

钟语倒在了地上,她在不时叮咚叮咚的手机铃声中醒了过来,她一手揉着因宿醉而剧烈疼痛的头,一手去摸着桌子上的手机,她眯着眼睛,还不知道,自己的伤口已经这么清楚地暴露在全世界的目光下。

她痛苦万分,脑袋里像塞进一颗□□,随时被那些恶毒的语言点燃。她把那些新闻一条一条点开看,那些肮脏过分的字词一针一针地扎在她心上,尤其是看到别人侮辱自己的父亲时,她恨不得撕碎那些丑陋人的嘴脸,她捶着胸口问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她?

周朝不再跟钟语来往了。他没想到的是,没捧成角反倒惹到自己一身骚,而且他作为学校的老师,这一事件一出甚至牵扯出更大的事情,而且他看新闻是指名道姓地提出了,这要他怎么解释,学校这两天迫于舆论压力,都暂时停了他的课,要求他做深刻检讨。周朝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自己这么不注意,常常算计别人,现在反而吃了一身亏,也不知道那疯女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偏偏要挑在那个时候,真是。

周朝心想,幸亏钟语和他之间是清白的,要不然如果被钟语反咬一口,自己这下半辈子的名誉不保不说,连工作都有可能没有。

钟语从此一蹶不振,她的工作室也很快关了门,没有了资金,名声也毁了,她的画一幅也卖不出去,她每天就窝在租的地方里喝酒,把自己灌得大醉,谁打电话也不接,谁也找不到她,她想,就干脆死在这里好了,反正现在没有人在乎自己了,她也什么也不在乎了。

没有人能找到她,那晚从展厅出来之后,廖伟就再也没有见过钟语,他也看到了新闻,也知道那些语言就像几千发离弦的箭一样刺伤钟语的心,她是多么骄傲的人啊,如果这一关过不去,她可能以后都没有办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了。

廖伟悔恨,如果当初自己能够极力阻止她,不要太接近周朝这个人,可能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曾经那些飘起来的梦又迅速坠落了。

三年之后(尾声)

祥宝村的村民们都赶出来看,说是村子里来了一位美丽的女教师。孩子们睁着水灵的大眼睛趴在窗台上看,看着着这位穿着朴素,皮肤白皙的城里老师走上讲台,用温柔清脆的语调像同学们问好,那一排排坐的端端正正的同学都很好奇她是来教什么的。

下了课后,校长领她到了宿舍,学校分给她一间独立的、用土墙盖起来的小屋,房屋外观虽然简陋,但是屋内布置整洁明亮,让钟语眼前一亮,她心里感到非常踏实。

每夜巡 作者:吴尤

当上课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会站起来用动听的嗓音对着她说,“老师好。”她也会淡淡地冲他们微笑,然后看着他们渴望知识的眼睛,告诉他们关于美的知识。

学生们很奇怪,他们从来没有上过美术课,对于画画的知识特别贫乏。

她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群单纯质朴的孩子们,她告诉他们要认真地学习画画。

一位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抢着说,“我们美术课都是语文老师教的!”

全班同学哄笑,因为真的是在钟语之前,还没有过正经的美术教育,他们美术课不是上语文就是上数学,哪还有真正的美术课呢?

钟语一听,就大概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他们的家乡是多么美,他们的心灵也是多么美,可是如果,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美丽,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

钟语在学校里安了家,这里的人们都质朴热情,一听说有城里的人来教书,纷纷出来欢迎。

村子里山清水秀,背靠大山,学校门前流淌过一条大河,钟语时常在那条河前驻足,土地迸发出清新的气质,整日感染着钟语,从头到脚洗涤着她的心灵。

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起点,她教村里那些可爱的孩子画画,村里资源贫瘠,只用了为数不多的资源来买可供画画的颜料,但是在钟语眼里,这些单纯的小朋友身上迸发出来的灵性是她这个月来看到的最为可贵的事情,每当有孩子睁着她的大眼睛问钟语,“老师,我应该怎样学画画?”时,她都微微一笑,看着她说,“只要用心,就可以。”

在这里,她没有那些纷杂的事物,只一心恭敬地落笔、一笔一画画下眼前的景象,有些是美丽的村庄,有些是这些单纯的孩子,孩子在她的引导下渐渐安静下来,学习去画一朵花,一个人。

她想起在云南时分,见到的那个大师。她想他告诉自己的话,“要问你自己。”

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三年了,她从那个大城市出来了,但不同上次真正的逃避,这次她是想清楚了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想清楚要怎么对待画了。

她偶尔跟母亲联络,顺便听听其他人的消息,她听母亲说,“那个蒋男,据说回到了镇上,跟一个姑娘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挺幸福的。还有那个以前常来家里的男生,据说收购了一家公司,成为了上市公司的股东,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了。还有跟你要好的女同学,在咱们市里当美术老师,业余时间啊,也带带辅导班,挣挣外快。”

母亲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平静,她现在看开了一切,但是她又非常地想念钟语,她在电话里静静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语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也没有明确回答母亲的问题,她听见母亲用思念又急切的声音说,“回来吧,大家都快忘了你了。”

钟语此时正在宿舍里看着孩子们的画,她也非常想念母亲。只是现在,她更想更好地照顾这群小孩,她告诉母亲,“妈,我现在在教书,还暂时回不来。”

母亲轻“唔”一声,也没有说什么,她明白当年的事件对钟语的影响有多大,那孩子跟她的脾气一模一样,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受不了别人的指责,她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花了好长时间找到她的踪迹,听当年找到她的那个男孩说,钟语当时烂醉如泥,蓬头垢面地瘫在一个狭长闷臭的房间里,每天就借酒浇愁谁也不理。

好在那个男孩把她带了回家,她在她的身边待着,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不心疼,看着她那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哭了一宿又一宿,日夜陪在她身边,这才让钟语慢慢缓了过来。

钟语之前恨廖伟,可是那时却是对他充满感激,要不是他,自己怎么能像现在这么平静呢。不过她想她对他也不敢再说爱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敢再去奢求爱了。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激情了,现在她平静如水,在村庄里教学生怎样画画,她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见到他了,就像母亲告诉自己的,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她听母亲说周朝最终被免了职,那些莫须有的八卦成了调查他的□□,在他身上,有比这更加严重的事情,他起先被学校暂停了教授资格,后来在调查一桩利用艺术品进行地下洗钱的过程中,周朝背后所作所为才真正浮出水面,当初廖伟不同意和周朝合作,就是因为对于他所从事的交易倍感担心,廖伟那样警告钟语都没能阻止她和他们走的那么进,还被钟语认为是自己在背后搅局,不想让她有更好的前途。

最终法院的审判结果是,周朝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

钟语看到消息的时候,既惊讶又难过。她从始至终她对老师都怀着一颗尊敬的心,没想到他们利用艺术品地下交易,甚至差点把自己也牵涉之中,要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周老师的妻子冲动闹事,她很有可能被蒙蔽了双眼而跟他们一块进行洗钱活动。

祸事也不一定是坏事,也许正是因为钟语被泼才成了整个事件的□□,周朝引火上身。所以,两个人才有了今天的下场。夜巡 作者:吴尤

许大师也未能逃过一劫。他和周朝两人狼狈为奸,做下非法的勾当,不过他老奸巨猾,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周朝,所有的账户名字往来都是周朝的名字,他利用银行漏洞得以脱身,在媒体报道周朝和钟语的绯闻时,他就早早拿着钱跑到了国外,可是法网恢恢,他最终还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钟语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想去教小朋友画画,这时市里有一个义务支教的活动,钟语二话没说,看到之后就立马报名去参加了,没过两个星期,她就被选上了,而且是到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

她临走之前,很久不见的淼淼跑来跟她道歉,她们坐在咖啡店里看着对方,却没有说话,钟语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她也早就原谅了淼淼。

淼淼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本应该是钟语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两人成了陌生人。她高考时钟语为她求的香囊她还带在身上,她把它还给了钟语,她知道,自己再也不配拥有这个东西了。

钟语拒绝,看着淼淼礼貌地笑,对她说,“都过去了,这你就收着吧,毕竟我们那么好过。”

说完淼淼放声大哭,她拉着钟语的手,表示让她原谅自己,她对钟语说,“小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们还能在做朋友吗?”

钟语点头,表示知道了,便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那里。

钟语走出了店里,告别了母亲,第二天收拾好东西之后,就坐飞机来到了现在这个小山村里。她想所有跟她有关的人,都得到了一个善良的而且是最好的结局。

她回想着这一切,看着眼前美丽的一切,想起过去的事情,恍惚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现在她平静满足,终于到达她想要到达的远方。

一个月后,她在村头一颗榕树下打水,听到远处孩子们的欢呼声,起初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村口扬起的尘土,才发现是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开进了村子。村子里进车是常事,平时也没见这群孩子这么新奇,今天他们倒是怎么了。

她用手巾擦了擦手,看着从远处走来的那个男人,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眼角里充满了泪光,仿佛生命就是如此巧合,让她总是能够遇见他,让他总是能够找到她。

他们站在一颗树下相望着彼此,他看着眼前的钟语,她变得更加平静了,没有任何波澜。钟语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想起他把自己从废墟里拉出来,想起他抱起那么醉倒一塌糊涂的自己,往事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廖伟走上前来,看着忙碌却又绽放着光芒的钟语,他笑了,他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当他把她从那个屋子里找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誓,他以后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她,来爱她。

现在他觉得自己做到,所以他才来找她。

钟语看着眼前目光含泪的廖伟,也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笑,古老硕大的榕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着,她恬淡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幸福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跟我回家吧。”

两人相视一笑,她乖乖地伸出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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