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什么地方的?人最悲惨, 胡岩觉得,莫过于皇室出身。
瞧着光鲜亮丽, 殊不知内里早已腐烂的?透彻。高墙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断了多?少生机。
胡岩是漠城人,他没?去过京城自然不知齐誉的?过去,可是看着齐誉长大的?老管家醉酒后, 和他说了很多?东西。
齐誉生母早死, 他小小年纪在宫廷斗争旋涡里沉浮,因天资聪颖遭来?嫉妒, 被暗中下毒。
这是一种奇异无比的?毒, 寻常太医根本把不出来?,唯有毒发时,小齐誉满脸痛苦, 咬的?嘴唇全是伤口,才?能看出来?他身上的?不对劲。
但, 毒发那些日子, 从未有太医来?过。
这种毒很可怕, 不会要?一个人的?性命,却每个月都要?折磨一通, 失明便?也罢了, 可全身的?筋骨像是错位似的?疼, 脏器也犹如被大手抓住, 狠狠的?揉捏。
小孩子, 哪里经过这样?的?痛苦。
老管家于心不忍想要?去找太医,可是他哪里能请来?的?。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月又一月的?毒发, 看着他从痛苦的?叫喊变成?隐忍的?压抑。
偌大的?皇宫,连一个小孩子都无法容忍吗?老管家只能叹息。
事后胡岩回忆起, 终于明白老管家的?意思了。
如果皇帝不默认,他们又怎么会请不来?太医?这么多?年,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痛苦?
皇室之人多?薄情,胡岩算是见识到了。
当时胡岩听?这段的?时候,八尺男儿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寻常人家的?孩子起码爹疼娘爱,不一定幸福美满,但定然不用遭受这样?的?磨难。
齐誉到了漠城后每次毒发都会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生生的?熬。等几日之后再出来?,被汗打湿的?衣裳,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齐誉性子冷淡,一丝不苟,瞧着面相冷峻不好相处,但对待他们这些忠贞不二的?手下却是极好的?。
甚至他打算独自进瘴林取药,就是不想枉费下属的?性命。
胡岩知道齐誉早就已经看破生死,他在静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可是,现在龙晶草就在眼前!生机就在这!
“三?哥,你?去哪?!”
齐誉步伐坚定,胡岩不明白他为何要?走?。
可是片刻后,他也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那分明就是等在林子外的?阿烟姑娘。
咬咬牙,胡岩抬脚与齐誉背对而驰。
林子里薄雾弥散,只能隐隐看清附近的?草木,仓皇逃跑的?少女忍着脚踝剧痛,顾不上脚下的?路,拼命的?往林子深处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阿烟频频回头?,只能看清那人手里利刃泛起令人刺骨的?冷光。
她就坐在树下等待齐誉和胡岩,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两个人,有个人上下打量她,直接朝她洒了一把粉末,呛的?阿烟咳嗽的?掉眼泪。
可这还不够,就在她要?和其理论的?时候,另外一人探出大掌要?抓她。
阿烟不从,那人就亮出兵器逼她。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第三?次被人用利剑逼迫,可还是会怕。
电光火石之间,有个人忽地大叫,小腿处赫然是一条碧绿小蛇。
“大将军,走?!”
阿烟趁着另外一人愣神的?功夫,猛的?朝瘴林扎进来?。
幸好一人查看中毒那人的?伤势,这才?没?追上阿烟。但阿烟腿脚不便?,被撵上是早晚的?事。
为了活命,顾不上方才?和齐誉的?别?扭,阿烟颤声?大喊:“齐誉,救命!”
可是这里的?雾让她看不清,她不知自己走?到哪里,更?不知齐誉在哪。好在她身形娇小,借着树木隐藏身形,暂时未被那人追上。
喊了几声?她就不敢喊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脚上草药包跑掉了,加之跑的?过急,整个脚踝肿的?如小腿粗。
疼痛感让阿烟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只能捂唇无声?哭泣。
她在想怎么自救,可是她发现自己毫无办法。没?等她接触到对方下蛊,他的?利刃已经将她抹了脖子。
将身体紧紧缩在一起,阿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眼眸哭的?红肿,还在掉眼泪,她甚至在想:祖父祖母死了,这世上便?没?有她牵挂之人了,更?没?有牵挂她的?人。
可是,她还是怕呀,怕冷刃划破她的?脖子,怕红色的?鲜血流一地,怕倒在地上痛苦的?死去。
泪眼模糊的?小姑娘擦了一把脸,确保自己能看清近身的?事物。
可是就在她放下手臂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一张脸!
阿烟长大嘴巴瞪大双眼,一时竟被吓的?无法出声?。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是叫不出来?的?。
过了几息之后,少女的?喊叫声?才?响彻树林。
“小姑娘,你?跑什么。”那人并没?有直接将她杀了,反而像是要?活捉。阿烟不停地后退,后背靠在树上。
“你?要?干什么?”
那人面色有点发灰,唇角慢慢渗出血迹,被他一把擦干净。
他不再啰嗦,忽地直接伸手来?抓阿烟的?肩膀。
“啊!”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阿烟,便?一声?惨叫,再然后,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直到那人的?温热液体喷在阿烟的?脸上,直到那人砰的?倒地,她才?反应过来?。
薄雾之中,缓缓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他穿着玄色劲装,朝着阿烟踏步而来?。
认识这么久,即便?只看背影阿烟都知道是他。果然,一张俊逸的?脸浮现。
齐誉瞥了阿烟一眼,未有半分言语,蹲下翻看那人的?身上,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靠在树旁的?阿烟没?有半分力气,根本无法站立起来?。那人叫她害怕,可眼前的?男人也让她生出恐惧之感。
一颗心怦怦跳的?厉害,阿烟不敢叫他,她攥紧手下的?草,想要?借力,却直接将无辜的?草儿薅了下来?。
脚踝本就伤着,被惊吓的?小姑娘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慢慢恢复。
可是……并未有人关心她。
阿烟将手心里的?草捏紧,心想自己就如同这小草一般,无人在意。
这么一想,阿烟便?将那一把草放进怀里。
既然同病相怜,那她就带回去种上好了。
小姑娘手其实都是颤的?,紧咬的?红唇泛白,垂眸的?时候还落下两行清泪。
齐誉快速的?扫过她,依旧无动于衷。
只不过他将死人翻了个身,恰好挡住一地的?鲜血以及脖颈上的?伤痕。
阿烟无声?哭了会,总算觉得有点力气,她用手撑着树慢慢起身,却在看见地上的?某物时又吓的?跌坐回去。
脸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杏眸瞪大,紧紧盯着那物——那是断手。
阿烟想起来?,先?是那人惊叫一声?,她脸上就喷了血,再然后,那人脖子中刀。死人她见过,祖父祖母死时候她都在。
可是这样?的?情况,她从未经历过。
小姑娘脸上的?血和泪混合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在崩溃边缘。
就在这时,一只脚踢过,将那只断手踢入薄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阿烟眼眶绯红,再也忍受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片瘴林没?有动物生存,因此格外的?寂静。她这么一哭,于雾气之中隐隐有些惊悚之意。
齐誉蹙眉看她的?后脑勺,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别?哭了,我送你?出去。”
不说还好,他一说话阿烟之前心里压下的?委屈翻涌出来?,加之恐惧感,让她哭的?更?厉害了。
齐誉觉得无奈。
他长她八岁,看她就像是看晚辈一般,于是齐誉只能耐下心来?,蹲在她面前。
“别?哭了,这里是瘴林,再哭小心中毒。”
阿烟哭声?停了一瞬,肩膀哆嗦了一下。
齐誉在想事情,所以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方才?那个人明显就中瘴气的?毒,齐誉检查尸体时发现伤口处隐隐发黑,口鼻更?是流出黑血。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二人却安然无恙。
齐誉隐隐觉得不对,不待他细想,便?听?见身后传来?破风声?!
他想都没?想,直接抱住眼前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里,就地滚了一圈。
而方才?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支箭矢,深入土壤。
“他们是两个人,”怀里的?小姑娘身子发颤,闭着眼睛道:“我、我忘了告诉你?。”
阿烟脸埋在他怀里,害怕的?结巴。可莫名的?,竟然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
他大掌放在她后脑处护住她,即便?滚了一圈她也没?伤到哪里。
倒是齐誉,两只手被石子划破,已经开始渗血了。
他默不作声?的?起身,放开阿烟,修长的?手指握住匕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狩猎的?野兽一般盯着不远处。
阿烟缩在他身旁,捂着唇怕自己出声?,还不着痕迹的?离的?更?远一些,直到不再贴着他的?身体才?停下。
齐誉侧目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别?动。”
阿烟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齐誉已然跨步迈出,离她远去。
再然后,他一脚踹向大树,声?音异常明显,吓的?阿烟心怦怦跳。
这样?会被发现的?!
阿烟急了,不待她有所行动便?听?嗖两声?,竟有两只箭矢朝齐誉去了!
阿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齐誉身形矫健躲了过去,可他竟然还站在原地不动,隐隐有脚步声?出现,正是朝着齐誉的?方向。
难道是他想吸引敌人注意?
可是,这样?他很危险啊!
阿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现在只能做到不拉他的?后腿。
于是乖巧的?站在那,安静的?像是一棵植物。
可意外还是来?了。
——叮铃叮铃,清脆的?银铃声?陡然出现。
而本该朝着齐誉去的?脚步声?,忽然速度变快,朝着阿烟方向冲了过去。
阿烟也听?见不对了,于是抓起地上的?大将军就跑,可是她哪里跑的?动?
刚迈出几步,脚踝便?疼的?难忍,更?是被野草绊倒,又摔了一跤。
嗖嗖——阿烟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不知该往哪里躲,只能将大将军护在身下,在死前交代遗言:
“大将军,如果有下辈子,你?别?来?找我了。”
说完,阿烟闭上眼睛。
只是,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来?,耳边传来?惨叫,再然后,便?是熟悉的?清冷声?音。
“没?事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背脊害怕的?抖动,听?见他说话后,她缓缓抬头?,对上齐誉视线时,忽地哆嗦了一下。
她太不了解他了,他杀过人之后竟然还能面色如常。
“我、我……”
“嗯,”齐誉声?音淡淡的?,照例去搜尸体。
阿烟心里五味杂陈,抖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
胡岩往回走?的?路上,便?发现有两具尸体,瞧着伤痕利落,一看就是齐誉所为。
胡岩担忧,脚步更?快,只是他越走?,嘴边吐出来?的?血越多?。
等出了瘴林,身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濡湿,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三?哥。”胡岩晃晃悠悠的?叫人。
齐誉立刻过来?扶住他,带到阿烟面前,问道:“阿烟姑娘,你?那里可有解毒的?药?”
村里人每次上山都会带一些普通的?解药,阿烟自然也有。
“我这有的?。”
阿烟腰带里另有玄机,她掏出两个小瓷瓶,将一个又放了回去。那装药丸的?瓷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隐隐出现裂纹,但看起来?材质莹润。
齐誉认出,那是块上好的?白玉料子做的?。
阿烟正在倒药,这个瓷瓶就普普通通了。药丸喂下去,胡岩果然转好,忙朝着阿烟道谢。
“没?事的?,”阿烟摇头?。
三?人打算往回走?,胡岩弯腰作势要?背阿烟。
“阿烟姑娘,你?的?脚伤着走?不了,我背你?吧。”
路途不近,起码要?走?一个多?时辰。
胡岩心里是不满阿烟给他三?哥下蛊,可是方才?姑娘救了他,他总要?报这份恩。
小姑娘脚踝越发的?肿了,她也没?推脱,慢慢起身想要?靠在胡岩背上。
“谢谢你?。”她轻声?道。
胡岩觉得她情绪好像有点不对,不像来?时那般活泼了。联想到尸体,胡岩觉得她大概是怕死人。
就在这时,齐誉忽地开口:“你?有伤在身,我来?。”
说完,他更?靠近阿烟,屈膝转身。
俩人都背对着阿烟,没?注意到阿烟看见齐誉过来?时身子抖了抖。
知道他也是为了救她,阿烟都明白。
可她从未见过杀人的?场景,这是第一次见。
男人杀人的?时候,似乎半点不犹豫,动作精准宛若做了很多?次。
阿烟只是个在村里长大的?小姑娘,她怎么会不怕?
这两个人中,似乎总笑呵呵的?胡岩更?好一点,于是阿烟就要?朝着胡岩那去。
只是还未等迈出步子,忽地腰间一紧,再然后就腾空而起。
“你?干什么?!”
不知他何时转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阿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襟。
手腕上缠绕的?大将军探出脑袋,被齐誉扫过一眼,灰溜溜的?缩了回去。
阿烟反应过来?后挣扎:“我、我想让胡岩……”
男人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往前走?。
后头?的?胡岩已经跟上了,见状补充道:“阿烟姑娘,毕竟三?哥是你?名义上的?丈夫,带你?下山更?合适。”
胡岩想,若是被村里人看见小叔子抱嫂子,怕是对她名声?不好。
挣扎的?力度小了下来?,她咬唇不吭声?了。
胡岩说的?对,这样?不好。
看来?只能让齐誉带她了。
被他抱着,阿烟原以为会颠簸,却不想稳稳当当。结实有力的?胳膊一手横在她背上,一手在她膝弯处,轻松的?像是捧着一团云。
只是血腥气让阿烟紧绷身子。
那时候有敌人在,她会觉得他是靠山,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只是现在,她不太敢靠着他。
悄悄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可从阿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脖颈,还有突起的?喉结。
怕被人发现,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几下,很快恢复如常。
三?人身上都有血迹,阿烟便?提出直接绕过村里的?路,从树林方向直接回家。正好那边有溪水,可以将身上清洗一番。
“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在,都回家做饭去了。”
齐誉没?说话,照着她说的?路线过去,果然无人。
三?个人各自清理自己,阿烟洗了一把脸,身上的?只有几滴血,等回去换衣裳再说。
她抬起头?,恰好见齐誉正在净手,而手背上无数条擦痕,甚至左手的?皮肉外翻,看起来?可怖。
阿烟能想到他是怎么伤的?,原本害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回到家之后,胡岩帮忙打水,阿烟在屋里将脚踝清洗好,敷好药,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今日发生太多?事,她身心俱疲。
躺在床上,阿烟想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
想了一会不得其索,阿烟的?思绪渐渐偏离,最后想到了某个人。她也不知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更?弄不懂他是如何想的?。
同心蛊将俩人锁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林子里的?时候她确实生气又委屈,后来?他救了她,那俩人算是扯平了吧。
阿烟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种下的?野草。
这样?的?草很好活,阿烟便?将其暂时种在这,等它?长的?壮实后再移到外面。
草儿被微风吹的?摇晃,在熟悉舒适的?环境里阿烟很快就支撑不住,合上眼皮。
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主仆正在讨论她。
胡岩压低了声?音道:“三?哥,我怎么感觉阿烟姑娘进了瘴林,出来?后半点不适都没?有?”
齐誉乃习武之人,且身体里有蛊毒,兴许抵抗能力更?强,但他出来?后也吞服了药。
可阿烟一个小姑娘,脚上还有伤,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呢?
“蛊童,百毒不侵……”胡岩忽地念叨这么一句,突发奇想道:“三?哥,阿烟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蛊童?”
齐誉身上的?毒跟随十?几年,只能用蛊童的?血肉来?治。听?大夫的?意思,若是想治好,那个蛊童估计也活不成?了。
以命换命。
想到这胡岩眼睛一亮:“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哥,我这就去……”
嘘。
齐誉食指放在唇上,深邃的?眉眼透过窗子看向外面。胡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音的?茂密林子。
“三?哥,”胡岩指了指旁边的?龙晶草,低声?道:“这只能维持住不让你?那么痛苦,可是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大夫说,而立之年是他能估计的?最大限度,大限很可能会提前。
谁也不敢预测会提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你?不去我去!”
胡岩确实也不忍,可他太想救齐誉了。
“站住,”身后声?音有些发冷。
胡岩不可置信的?回头?:“三?哥?”
小姑娘的?种种异常在脑海里闪过,可齐誉薄唇轻启斩钉截铁的?道:
“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