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60 / 93 章 · 23,100

青令迷迷糊糊睁开眼, 望着仍蒙蒙亮着的窗外,一时不知现在是傍晚还是黎明,直到一道声音在身侧阴影中响起:“醒了?”

听着这声音,中庸才发现一旁那高大的身形轮廓, 也不知道在黑暗里盯了自己多久, 中庸不禁缩了下脖子,“殿下……”

黑暗中传来对方轻轻一声“嗯?”, 顷刻让青令身体一哆嗦, 下意识改了词:“皇兄…夫君……”

听到这两个称呼, 沈长冀似呼吸有些粗,突然俯下身,像是又要来吻他。

面对对方的靠近以及这样的动作,青令马上意识到他的意思,身体却潜意识想躲, 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躲他的后果, 身体僵住, 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

而把中庸的这些反应收于眼底的沈长冀, 头皮又刺痛了下,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坐起身:

沈长冀却马上又说:“没什么, 很晚了,先起来用些晚膳吧。”

青令一脸茫然, 但还是乖乖下了床。

“这些是你让人去厨房传的菜,多吃些。”

沈长冀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在他碗里。

虽说这些菜的确是青令让小齐子去厨房准备的,可实际上只不过是他当时为了支走对方临时想出来的, 听着沈长冀的话,青令莫名有些心虚, 一个劲埋头苦吃,沈长冀夹什么到他碗里,他就吃什么。

吃到最后,等青令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吃撑了,连起身都有些难受,他不由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把视线落在中庸的小动作上收回,一旁的沈长冀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淡淡道:“去沐浴,已让人准备好了浴水。”

东宫有个极大的浴池,就修在与寝殿一墙之隔的浴殿之中,穿过寝殿的一扇小门便能抵达。

青令起身随惜月去了与寝殿一墙之隔的浴殿。

已经放好热水的浴池中热气袅袅,宛若仙境。

青令仰着头,不敢看身上痕迹一眼,快速脱去身上的衣衫,丢在屏风上,整个人没入水池,抱住双膝,让暖和的流水没过自己的全身以及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青令不习惯洗澡的时候还有人在一旁伺候着,而沈长冀不放心他一个人独处,在他的争取下,宫人们停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用水雾躲避那些人的视线。

他之前那么怕水,现在却要靠这个才能暂时得到一丝喘息。

闭上眼,中庸的脑子乱得不行。

这几天,他经历得太多太多,多到比他此前十八年经历的事情还要多得多。

他想到白天沈元聿说的话,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错,可当对方蛮横地指责他回到东宫是贪图东宫的荣华富贵时,他的心还是撕裂开来。

明明他是被强行困在这座宫殿中的,为什么最后又都成了他的错。

而就在中庸想得入神之时,耳边突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他一睁眼,却见健硕高壮的男人躯体沉入水中。

没料到沈长冀会突然出现,青令顷刻僵了身体,在水里动都不敢动。

沈长冀却取了澡豆盒,打湿了,捞起中庸的手臂,打出泡沫,“刚刚在想事?”

青令怔了下,眼神有些游移地“嗯”了声。

“想什么?”沈长冀神色淡淡问。

青令蜷了蜷水中的手指:“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他去经历这些。

之前在冷宫吃再多苦,受再多欺负,他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上次从回到冷宫后,他就时不时陷进这个问题泥沼之中。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这世间那么多人,为什么选他成为这个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假皇子?

每年那么多被放出宫的宫人,为什么要让他经历那么恐怖的事情?

天下那么多美丽温柔的坤泽,为什么要他这个连信香都没有的中庸,与沈长冀有这种有悖世俗纲常的关系?

“不要想这些。”

沈长冀一边给他搓洗着脚趾,一边给出解释,“你以后只要好好待在东宫,待在孤身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于孤,只要不过分,皇兄都会满足你。”

男人的动作轻柔,捧着他的脚,在水中把脚趾细细地一根根洗净,好似是这世上最温柔最疼爱他的人。

可事实上,只有青令知晓这人内里的疯狂,所谓温柔的外衣,也不过是唬那些外人的伎俩,先前连他都被骗得团团转,而一想到男人夜里的疯狂,青令不仅身体发了个抖。

“冷?”沈长冀注意到他的动作。

青令小幅度摇摇头,怯怯地问,“可我又回到东宫,外面已经有人说……”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洗净最后一处,沈长冀放了其他东西,转而望向池子里,已经洗去遮掩容颜的膏药,露出那张足以惊艳世间的艳丽欲滴的脸,揉上了那两片如梅瓣的唇。

青令呆了下,迟钝地意识到了天乾的这个动作的更深层含义,他有些理解不了对方对那方面仿佛没有尽头的索求,更羞耻于在床榻以外行这种事,尤其是他不喜欢的水里。

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声音发起一丝颤,做最后一丝争取,“我们先出去……”

“就在这里。”

在一阵静谧的水声中,天乾吻了上来,把中庸困在臂间。

身体被抬高,又掐着摁陷下去。

中庸的四肢忍不住扑腾起一阵水浪,可马上就被更激烈的水声遮掩。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青令才被堪堪放过,被擦干水,抱上床的第一时间,他就累得睡了过去。

唯有沈长冀,眸色静深地望着床上中庸的露在被褥外的小小的脸。

沈长冀意识到他今天有些失控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当着沈元聿的面标记中庸的,刚刚也不该因对方口中那个“有人”说而感到不悦,故意在浴池里不顾中庸意愿强要了对方。

可当他知晓沈元聿竟如此大胆,偷跑来东宫私会中庸,尤其是中庸还特地支走其他人时,他承认,他有一瞬间的愤恼,这才咬了中庸的后颈。

这只小青雀是他最先发现的,也是他最先骗进笼子里的,他不允许其他人任何人惦记着他笼子里的小鸟。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

他希望今日之后,对方能明白自己与中庸之间的不可能,亦彻底绝了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因为,他的小鸟绝不会飞出他准备的笼子,无论是为了谁。

“殿下,您才刚刚腺体分化,这几天理应多加休养,怎么又急着要出门啊?”

小成子一把扶住急于走却还有些站不稳的天乾,满脸忧虑地问。

沈元聿却不管不顾地道:“你别管,你扶我到东宫去就是,我要马上去找青令……”

小成子还想再劝,突然一道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十四殿下。”

李沐风走上前来,鼻子动了动,眼睛掠过一丝诧异的光,“多日不见,殿下似乎有了惊喜的变化。”

沈元聿从来不喜欢李沐风,不单是因为对方一身温敛的医袍下藏不住的勃.勃野心,还有那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

再加上上次对方拿他当枪使,更人沈元聿对其没有好脸色,冷冷道:“你别说你又是在这里碰巧遇见我,这里离御医署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趁我还有事去办,你赶紧滚。”

“上次确实是微臣冒犯了殿下。”面对沈元聿的盛气凌人,李沐风却谦卑地笑起来,“但微臣这次是为了九殿下才特意来寻十四殿下您的。”

“为了青令?”

一听到这个名字,沈元聿瞬间紧张起来,“青令怎么了?”

李沐风长长叹了口气:“青令这个孩子性格内向,在冷宫时,便经常受欺负,而且受了欺负也从来不说,只会自己一个人忍着,连向人求助也不会,他嬷嬷临走前,曾交代我让我好好照顾他,可实际上,青令上次回到冷宫,他告诉我,他留在东宫并非他本心,而是太子殿下……”

说到这里,李沐风有些痛心疾首地没有说完。

少年天乾脑子里顿时浮现昨天在假山后窥见的那一幕——

纤弱的中庸被高大强壮的天乾囚在怀中,强行夺取亲吻呼吸,最后浑身颤抖地被迫接受对方咬上自己贫瘠的后颈,注入信香,完成一次只能保存短短一两天的标记。

“青令他原来真的是因为皇兄强迫才留在东宫的吗?那我之前还那么说他……”

沈元聿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充满悔恨。

李沐风趁热打铁道:“十四殿下,你是太子殿下的嫡亲胞弟,您也知晓,此事若一旦暴露,东宫所受影响何其之大,您难道要袖手旁观,任其发展吗?”

小成子似觉不对,刚想阻拦,然而沈元聿却已问:“你什么意思?”

李沐风谦卑地低下头:“微臣不过是想为君分忧,让这件错误之事被重新拨回正途之上罢了。”

“十四殿下,您不能进来!”

惜月拦不住执意要闯进东宫的沈元聿。

“我只是来找青令,你个奴才也敢拦我?你再拦我,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

沈元聿说着寸步不让,还露出了自己腰间的宝剑,看样子今日不见到中庸,便誓不罢休。

惜月仍旧强行拦在沈元聿面前,“可太子殿下说了,任何人不得见九殿下……”

沈元聿呲目而视,“你——”

“十四殿下。”

突然,一道声音叫住他们,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情况。

见到来人,沈元聿脸上的寒意顿时消失干净,转而换上一副笑脸,“青令。”

上次对方说的话,青令还记在心中,故而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淡淡问:“十四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沈元聿刚想说,又意识到现场的其他人,“我与青令有些话要说,你们都下去……”

“不用。”

青令不留情面地道:“我不觉得我与十四殿下的关系,有什么话需要避开旁人才能说。”

见青令如此冷淡,沈元聿急了,“青令,你听我解释,我上次说的话并非我的真心话……”

青令无心分辨沈元聿上次的话是不是真心,因为对他的伤害已经造成,“十四殿下如果是要说这些话,那便不必了。”

说完,竟是就拔腿要走。

见青令要离开,沈元聿一急,竟是直接一把从背后抱了上来。

青令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对方会如此,先前他还只当沈元聿是与自己同龄,或者也就你自己高一些的人,而现在,他才意识到少年的身躯似是一夜之间变得高大,肩膀也宽阔得几乎快有他肩膀两倍,和沈长冀简直一模一样。

更让青令想不到的是,对方似乎还在贪恋地嗅闻他的后颈,青令一呆,马上惊慌地使劲推着对方,“沈元聿你做什么,你快松开……”

一旁的惜月与小齐子见到了,赶紧上前把沈元聿拉开,这才勉强把沈元聿拉开。

小年则用力抱住似哥哥吓得呆住的青令。

“你们松开,我自己能走!”沈元聿一把挣脱惜月二人,本想走到青令面前,却被冲上来的小年挡住,只能止步,对着后面的中庸道:“青令,你替我转告东宫里的美人阿泠一件事,我皇兄虽为他把与南国公主的联姻换成了十五,可我皇兄日后还是会娶别世家大族的坤泽为太子妃,请他一定尽早做好打算。”

青令蹭地看向沈元聿,眼中写满不可思议,“你……”

然而,沈元聿马上转头离开,好似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一点再不拖泥带水。

作为在场唯一知晓这美人阿泠真实身份的惜月刚想上前,青令却突然道:“你们都出去,出去!”

惜月意识到青令情况不对,但也只能带着人退了出去,让中庸一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地呆在寝殿。

不多时,原本该在晚膳时候才能回来的沈长冀便回来了,惜月立马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天乾一跨进寝殿,却四下看不见中庸的身影,直到走到床榻边,看见脸上中庸可怜而委屈地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枕头湿了大块。

天乾一坐下,中庸似有感觉,睁开眼,转头看他,“皇兄……”

“怎么哭了?”

沈长冀摸着他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中庸喉咙有些发紧,“就是想皇兄了……”

沈长冀心头微动,抚着中庸的鬓角,“皇兄这不回来了。”

中庸点了点头,突然,轻轻喊了声:“夫君。”

沈长冀有些诧异,中庸只有在床榻上被他逼急了,才会喊他这两个字,在平时,从不会主动这般喊他。

他低头去看中庸,却见中庸松垮的衣裳露出一大片锁骨,隐隐还有曾经的痕迹没有消除,视线往上,中庸微张着咬得湿红的唇,隐隐还能看到里面嫩尖的艳红小舌。

沈长冀呼吸粗了起来,吻了下去,来回攫取中庸的滋味。

现在不过傍晚,连晚膳都还未用,沈长冀本欲起身停下,中庸的手臂却主动环上了他的脖子,口中泄出破碎哭腔,饱含爱怜依赖的一句:“夫君你别走……”

沈长冀呼吸一乱,再也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不多时,寝殿内便尽是中庸被百般疼爱的短喘哭吟之声。

这一次,天乾一连有些失控地要了中庸三次,直到中庸嗓子彻底哑掉,才恋恋不舍地堪堪作罢。

抱着怀中累得只有胸膛还在起伏的中庸,天乾捉了微湿的手,放在唇边亲吻,问:“听说元聿下午来过,他又惹你生气了?”

中庸咬了下唇,有些沙哑地道:“皇兄你不与南国公主联姻,以后还会娶别的世家坤泽吗?”

望着哭红了眼的中庸这般楚楚可怜地问着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坤泽,沈长冀竟心口微烫,“阿泠想让皇兄娶别的坤泽吗?”

中庸低下头,不语。

同一时间,一个念头从天乾脑子里冒出来——

除了中庸,他以后还有没有接受其他人的可能?

几乎是瞬间,他就有了答案。

即便信香可以接受,他的内心也不愿接受。

他此生只想接受他的小鸟。

想到中庸此刻的不安,是因为考虑到他未来会有其他人,思至此,天乾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让他愉悦的情绪,做了决定。

“阿泠,现在包括以后,孤都只会要你一个人,只要你不离开。”

他不是个随便许诺的人,而一旦许诺,他一定要做到。

他吻了上来,道:“阿泠,你放心,即便东宫有了太子妃,我不会碰他们,阿泠永远会是皇兄唯一的美人……”

中庸一怔,却马上又偏过头,声音从天乾看不见的黑暗地方幽幽穿过来,“皇兄,你与我嬷嬷的约定,能不能改一下……”

“你娶太子妃的时候,放了我,让我出宫,好不好?”

沈长冀眉眼间的温情褪了下去,冷冷道:“除了此事,别的孤都可以答应你。”

中庸听了,在他怀里小声啜泣,虽声音极轻,但天乾头皮内多日不曾发作的小芽似被这哭声唤醒了般,又开始刺痛起他的大脑。

还想要他怎么样?他都已经愿意这辈子只要他一人,还想要他怎么样?他难道真想让他放他离开??

而就在天乾头疼欲裂时,他听到中庸转过头,抽噎地小声询问道:

“后、后日是我嬷嬷的生辰,往年我都会陪她,殿下您到时候……

“能陪我去般若寺祭拜我嬷嬷吗?”

“殿下殿下,您从出宫起,就一直看着外面,是在看什么啊?”

青令把眼睛收回,小年挤了过来,兴奋地朝他刚刚看过的窗子外看,见小齐子上手想来拉下有些冒犯的小年,他示意不用,对着有些失望收回头的小年解释道:“我之前没有出过宫,对宫外一切都很好奇,所以刚刚才多看了几眼。”

小年眨了眨大眼睛,道:“那待会儿殿下你一定跟紧我,般若寺我娘带我去过好几次,哪个殿里香客最少,哪个殿里的菩萨最灵,我都知道!哦,还有,般若寺山上还有个摊子,卖的豆腐脑很好吃!殿下,我们待会儿也去吃一碗吧!”

青令笑着点点头,刚想说好,小齐子就提醒道:“殿下,我们来之前,惜月女官特意交代了,让我们祭拜完,就要马上回去吧,而且要赶在太子殿下从神策营回来前回去。”

小年有些不解地问:“太子殿下这么急着要我们殿下回去,怎么今天不陪咱们殿下一起来般若寺,而要贺宵大哥陪我们呢?”

小齐子解释道:“太子殿下的神策营要主持观兵,很多外邦使臣都要参加,不能轻易推迟,如果不是这样,太子殿下肯定是会陪我们殿下一起来般若寺的,所以,殿下,我们……”

青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没有说话。

恰此时,贺宵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九殿下,般若山我们到了。”

作为偌大北朝,乃至天下都赫赫有名的佛寺,般若寺每日上山的香客不计其数,山脚下华盖如云。

一下马车,青令便戴上了遮掩容貌的帷帽,般若寺的主持早已等候于此,“九殿下请随老衲来。”

为了不惊扰其他香客,他们没有前往主殿上香,而是选择绕道,避开人潮。

即便如此,被贺宵领着一大批侍卫护卫其中的青令仍旧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与好奇。

梅嬷嬷的墓地在般若寺主殿后的墓园中,这处墓园过去只有北都地位最显赫的权贵才有资格葬于此地,墓碑上的碑文密密麻麻,故而身份无人知晓,上面只有寥寥数言的梅嬷嬷的墓,在此显得尤为打眼。

望着墓碑上简简单单“显妣梅氏之墓,孝孙青令敬立”的字,青令眼眶热了起来。

小齐子已经摆上丰盛至极的祭品,这些他们曾经在冷宫想都不敢想的各色佳肴,现在却摆满了她的墓碑。

青令上香叩首三拜。

小齐子在一旁烧纸钱,起身时,隐约听到中庸望着覆着雪的墓碑,痛苦喃喃一句:“嬷嬷,你从不入青令的梦,是在怪青令没有做到你要我做的事吗……”

之后青令又自说自话了很久,小齐子没敢打断,最后还是小年看到中庸袖外冻得白里发青的手指,心疼惊呼道:“殿下,您手都冻青了。”

贺宵也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九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青令闭了闭眼,“嬷嬷,这一次,再原谅不孝孙儿一回吧。”

说完,又重重叩首,才抓住小年的手站起身,再不回头。

走出云开寺,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满客人的豆腐脑摊,豆腐脑的豆香飘散开来。

青令突然开口:“吃碗豆腐脑暖暖身子再走吧。”

贺宵皱眉:“可是……”

青令悄悄握紧了小年的手,面上镇定:“就吃一碗豆腐脑,能要多少时间?”

不等贺宵回话,他已牵着小年拔腿朝小摊的方向去了,小齐子紧随其后。

贺宵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小齐子招呼老板上豆腐脑,没一会儿,白花花热腾腾的豆腐脑便被送上桌。

青令倒是没有觉得在外面棚下吃东西有什么不妥,或者不体面,直接拉着他们坐下。

见老板一个人要端四五碗豆腐脑,棚子下还人挤人,青令便下意识伸手帮忙去接,哪知老板背后突然有一人一撞,老板手上一滑,一碗盛得满满的豆腐脑不偏不倚地正好泼在了青令身上,淅淅沥沥挂了一身。

“贵人你哪里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青令蹭地站起身,小齐子和小年赶紧掏出帕子去给他擦,小摊老板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

青令摇头:“我没事……”

眼见身上的衣裳脏到不能穿,小年想起马车里还有一身备用的衣裳,小摊则表示他们后面还有间小房间,可让青令先把脏衣裳脱下来。

于是,小齐子跑去拿衣裳,青令则暂时进了小摊后的小房间里,贺宵等人则一直在门口护卫着。

而一进去,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小年的嘴,小年一歪头便晕了过去,青令差点吓得叫出声,可身后又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并低语道:“青令,是我,你别出声。”

一听那声音,青令就知晓来人的身份,同时疯狂点点头,对方这才松开手,露出一张与沈长冀有着六七分相像的还有些稚嫩未褪的脸。

望着眼前的中庸,沈元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青令,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青令缩了缩手指,主动提起那日沈元聿趁抱他塞进他手中纸条的内容,“你为什么要送我走?”

沈元聿犹豫了下,“我都知道了,你是阿泠的事情,以及,你被迫被我皇兄留在东宫的事情。”

青令瞳孔猛地一缩,“那天你……”

“是,我都看到了。”

沈元聿点头,见青令全身发起抖,他走近,闻到了中庸身上浓郁得遮都遮不掉的天乾信香,分化为天乾后,他清楚知道这么浓的信香,不知道要在根本留不住信香的中庸后颈注入多少回才能留下。

天乾信香彼此冲突,他却为眼前的中庸所经历的一切而感到心如刀绞,艰涩道:“但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顿了顿,语气坚定下来,“以及,我皇兄犯的错,我会替他向你赎罪,把这一切纠正。”

他看向中庸,目光坚定地道:“我会送你离开北都。青令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方吗?我已经联络好了一支去南方采买药材的商队,你跟着他们一起走,半个月之后就能到南方。”

青令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真的能去南方吗……”

沈元聿一字一顿地道:“青令,这一回,你信我。”

他能相信沈元聿吗?

中庸在心中纠结思虑,沈元聿伤害过他,带给他那么多恐惧。

可望着此刻眼前褪去少年青涩,可仍旧铺满做不得假的真挚表情的人。

他决心赌一下。

中庸点了点头。

而看到青令同意的这一刻,沈元聿欣喜若狂,马上拿出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让青令换上。

随沈元聿一起的侍从则要给青令再上妆,改换面容,可却在摸到青令的脸的第一瞬间,就皱起眉:“九殿下,您脸上是不是还用了别的东西遮掩样貌?”

沈元聿一愣,看向和他印象里一模一样,没有变化的中庸。

这不是青令真正的模样?

那侍卫提议道:“您脸上如果一直是抹了遮掩面容的妆料,再上别的妆料会显得很不自然,倘若您的真正面目外面的人没有见过,那您还不如直接洗去那妆料,露出真容。”

青令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正好这小房间里有个火盆,青令拿帕子沾茶水打湿后,放在火盆上烤热,然后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药膏。

而沈元聿则在看见青令一点点露出自己的真实相貌时,瞳孔也跟着一点点放大。

沈元聿是富贵窝锦绣堆里长大的,从小什么美人没有见过,可以说整个北都的美色都被他鉴赏过。

可在此刻,他却被眼前的这张脸美到失语,脑子发晕,知晓了何为书中所说的“倾国之貌”。

而侍卫同样也被这美色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偏开些视线,低声说:“殿下,还是请奴才再为您上些妆吧,否则,这实在太打眼了些。”

对方改换容貌的手艺高超,几下便遮去了青令容貌上的艳色,还做了别的调整,让人一眼看不出他就是那容貌平庸至极的九皇子。

而就在他要给沈元聿也调整一下样貌时,门突然被推开,小齐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屋子里除却变了样貌的青令以及昏睡过去的小年外,凭空多出的两个人,尤其是在看到沈元聿时,对方下意识张口:“十四……唔!”

幸好那侍卫眼疾手快,立马将其捂住嘴,没有让声音走漏,但手中多了把锋利匕首,眼看就要往小齐子脖颈上刺下。

青令一把拦住,对方立即解释道:“九殿下,他刚刚看到了十四殿下的脸,不能留活口!”

小齐子双腿抖如筛糠,明显吓得不轻。

沈元聿走过去,对小齐子说:“别出声!出声就杀了你!”

小齐子疯狂点头。

侍卫松开了手,小齐子差点瘫倒在地,还好被青令扶住,瑟瑟发抖,“殿下你和十四殿下要做什么啊……”

沈元聿咬了咬牙:“我要带青令离开,要离开皇宫。”

小齐子瞪大眼,“可太子殿下他……”

青令却突然道:“我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你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吧?”

小齐子一愣,“我……”

从之前小齐子多次及时帮他打掩护哄住小年,青令早就对他知晓他与沈长冀的真实关系有了些许猜测。

“这是一段错误的关系,对所有人都是。”青令心中隐隐作痛起来,“求你了,小齐子,就当做没看见我们。”

沈元聿道:“你要是不想死,我们会打晕你,之后你就当做你进来就被迷晕了过去,没有看见我们任何一个人,你醒来时,我已经消失不见……”

小齐子看着眼前的中庸,最终艰难地点了下头。

沈元聿的侍卫拿东西把小齐子迷晕,并和晕过去的小年一起放在床上,随后拉开地上的一块布,并提起一块松动的木板,顺着里面简易的楼梯走了下去。

“走。”

沈元聿下意识想要牵身后人的手,却抓了个空。

青令低下头:“我、我自己可以。”

沈元聿脸上僵了下,马上就恢复如常,等青令下了地道,也跳了下去。

侍卫将房间的地道恢复原样,同时还推开了窗户,制造出他们是从窗外另一个方向逃走的假象。

地道昏暗潮湿,却修得并不长,很快,他们就走出了地洞。

望着洞外开阔的风景,青令头一回觉得可以大口呼吸。

沈元聿却提醒他,“商队的马车还在山腰,我们还要一段路,上了马车,才算真正安全。”

青令点点头,和沈元聿一起躲在下山的香客中,一起下山。

突然,他们看到前方出现一批带刀侍卫往山上冲过去,正在盘问下山的香客,青令的心立马吊起来,脸都吓白了几分,沈元聿立马挡在他面前。

青令有些不敢动弹了,沈元聿却安慰他道:“青令,看来你不见的事情已经暴露,但他们是被引去了别的方向,没有想到我们会大摇大摆直接下山,我们趁他们还没有发现被骗,赶紧离开,哪怕他们后面发现了,除非把整个般若山全围起来,否则也从这么多人里找不出我们。”

听了沈元聿这话,青令的心才稍微安了下去。

他们继续下山,这一路上倒是没有再遇见其他意外。

来到半山腰,沈元聿带他拐到角落里,马车已经准备好,穿着便服的小成子低着头在车前守着,见他们来了,来到沈元聿面前,“殿下,既然事情已经办成,我们便先走吧,车夫会把九殿下送到指定的地方的。”

按计划,接下来,沈元聿确实应该在把青令送上马车后,与之分开,因为他今日偷偷出宫,打着的是自己生病的借口,否则他本也要去神策营参加观兵大礼,他若迟迟不在宫中,如果被发现,恐生事端。

可望着又换了身衣裳的中庸,他却涌起不舍的情绪,几乎是片刻,他便夺过马夫的鞭子,对中庸道:“我送你走。”

小成子大惊失色:“殿下!”

“我已经决定了!”

沈元聿却已经自甘成为马夫,搬来脚凳,扶青令上马车,并递上他早已提前为中庸准备好的银钱文牒等物。

接过被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青令低下头,犹豫数下,才低声道:“十四殿下,谢谢。”

沈元聿曾经伤害过他,他没法因为现在对方救自己而把那一切当做不存在过,可对方现如今冒着被东宫发现的巨大风险来帮自己,青令亦无法一点儿都不动容。

沈元聿却也对此认识的很清楚,“我现在做的,尚不能弥补我之前对你做出的千分之一的伤害。”

青令张了张嘴:“我不见之后,你……”

沈元聿抬起头,目光真挚,不掺一丝虚情假意:“不要想我之后遭受什么,你现在只要去想你到了南方,先去看什么花,青令,你答应我——

“你要自由,你要幸福。”

中庸被这句话怔住,低下头,擦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他终于要自由了。

“别哭了,马上就要去南方了,怎么还哭,我送你下山。”

被沈元聿一边伸手来擦着眼睛,一边催促着赶紧进马车,青令点了点头,带着满怀欢喜与希望期盼地钻进马车帘子。

可进入昏暗马车的那瞬间,他突然全身汗毛倒竖。

下一瞬,一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如漩涡般把他囚入了炙热无比的怀中。

一只手把他的嘴与所有呼救声尽数堵住的同时,另一只大掌则熟练至极地挟住了他腰身。

“阿泠与十四方才的真情流露,可真叫皇兄羡慕嫉妒得很啊。”

耳边响起的看似感叹实则偏执与疯狂喷涌的男人声音,让青令只觉自己如坠冰窟,全身血液凝固,全身剧烈发抖,似要就此万劫不复。

“青令,坐稳了,我们就要出发了。”

车外沈元聿轻轻提醒一声,虽皱眉得不到马车内的回应,还是挥起缰绳,马车辘轳往前行滚动,往象征着自由的山下前进。

而车内被捂住嘴的青令呜呜地流着泪呜咽,可没有一声能成功传到车外。

嗅闻到中庸身上沾染的属于其他天乾的信香,再想到方才窥见的窗外刚成年分化的天乾笨手笨脚给中庸擦着眼泪的场景,沈长冀感觉脑子里的小芽的根系好像化作把把锋利小刀,在切割搅动着他的大脑。

车外沈元聿还在说:“青令,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相信我,不会想办法出宫来这里,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按我的方法去骗皇兄,毕竟以前对你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幸好,你来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而车内被重新用东西堵住嘴的中庸意识到不对,却无法阻止车外人停下,只能心中绝望祈求车外的人不要再说了。

而天乾一点点吻去中庸眼眶下绝望恐惧滑下的泪,一边拿解下中庸身上粗劣衣衫的腰带,反手去绑住中庸的手,身下中庸身上的粗劣衣衫大开,露出里面正在发抖的纤瘦躯体,天乾的大掌触上那纤嫩的肌肤,并低语道:“原来阿泠说要与皇兄一起来般若山,都是假的,阿泠是想离开皇兄,还是在十四的帮助下逃离皇兄身边,阿泠曾说的永远不离开皇兄的话,不希望皇兄娶其他人的话,原来都是骗皇兄一个人的——!”

“唔——!!”

青令的身体猛地如虾子一样猛地跳起绷紧,溢满屈辱与绝望的眼眶里的泪马上被男人掐紧的剧烈晃动中被掉下,落在身下。

车外的沈元聿对车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仍旧在说,语气似还有少年情窦初开的羞涩,“青令,还有,我从来不知道你的真实容貌生得那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对这起兄弟争美的始末,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而除了这则传闻外,还有不少其他的小道消息。

其中就有人迟疑地提出:“那位美人是在般若山被抓回来的?那么巧?我记得九皇子好像也是那天出宫去城外般若寺上香祭拜?”

当然,相较于美貌据传能迷得太子殿下不惜东宫藏娇,都不舍得其出来露一次面的美人阿泠,这性格懦弱,长相平庸至极的九皇子,自是无人关心,即便与此事有联系,也被一众好事者丢到生灰的角落里。

但对于北都真正的权贵世家,般若山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位引发所有事端的美人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个能遮掩得住的秘密。

“啪——”

瓷杯嘭地刺耳掷碎于地,元后指着安坐于碎瓷片前的高大天乾,怒不可遏道:“你今天如果给不出一个你折了你亲弟的腿的理由,你休怪本宫今日不顾你太子的脸面!”

“母后需要什么理由?”

面对元后的刺耳诘问,喝着茶的沈长冀眼皮都没抬一下,“元聿私下觊觎儿臣的美人,还企图把人骗走,母后不去怪元聿色令智昏,荒唐无矩,胆大包天,反倒怪阻止他险些铸成大错的儿臣?”

“你——!”

沈长冀这番话,不仅话里话外都在包庇自己的那位美人,还将所有罪责尽数扫到已经受了重伤的沈元聿的身上,元后被气得不轻,“元聿再如何不对,他也是与你一母同胞的亲弟!你既要惩罚,也不至于如此!你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美人,对他下这般狠手!你可知你那日所施惩罚,极可能让元聿落得终身残疾!最重要的一点,你弟弟会如此糊涂,也都是你那个美人故意勾引指示的!”

沈长冀却淡淡:“儿臣今日才发现母后竟如此喜欢装糊涂。”

“什么?”

元后一呆,沈长冀神色不变:“母后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元聿跋扈乖张,从来无法无天,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脾性,都是母后你亲自纵容娇惯出来的,他能被一个美人骗,被指使,母后你莫不是太小看你的幼子了?”

说完,不等元后回应,沈长冀起身请辞,“母后如若担心元聿,还不如现在亲自照顾,儿臣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

元后望着沈长冀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真如传闻中所言的吗,你那个叫阿泠的美人,其实确是冷宫那个孽种?!你难道不知他母亲是陛下——”

沈长冀止步,却突然说:“母后之前怪儿臣那天对元聿太狠?”

“儿臣那日没有挖掉他在孤的人身上,肆意沾染信香的腺体,就已是对他从轻发落了。”

说完,天乾便毫不留恋大步离去。

男人离开许久,角落里的朱兰才勉强能拔起自己吓僵的双腿,可来到元后身前,却大吃一惊:“娘娘!”

她赶紧招人拿来帕子擦去脸上的冷汗,顺下一口热茶,元后这才缓了过来。

朱兰是自幼陪着元后,从妙龄少女,到太子妃,再入宫为后,故而她与元后之间多了些寻常主仆之间没有的亲人之情。

她忍不住道:“娘娘,你怎么会被太子那句话……”

“朱兰,你不懂。”

元后回想方才天乾那句话,似还余悸未消,“太子是完全做的出的。”

“什么?”朱兰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惊恐不已:“娘娘你说太子真的会为了那个美人挖十四殿下的腺体……”

元后突然问:“朱兰,你不是一直奇怪,我在元聿出生之前待太子疼爱有加,可在元聿出生后,突然一颗心全扑在元聿身上吗?”

朱兰点点头,“奴婢对此的确一直不解,因为娘娘你在刚诞下太子殿下时,是无比疼爱这个孩子的,奴婢以前一直是以为娘娘你顾虑到九…已夭折的九殿下,这才对十四殿下……”

“并不全是。”元后闭上眼,似是回忆起了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艰难道:“我的确也因为当年我因陛下封南溪诞下的那个孽种为九皇子,一时激动故而早产而没了的第二胎而对后来的元聿多加怜惜,可真正原因并不是如此。我之所以疏远太子,并非我不喜欢他,而是因为……

“我怕他。”

朱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怕?”

元后艰难地点点头:“其实在太子诞下半岁时,我就发现这个孩子与寻常孩子不一样,他很少哭,即便哭,也是告诉我们他饿了或者渴了,一旦我们满足了他,他便不会再哭,转而只静静看着我们,就像在…像在…观察?”

元后有些难以描述这种感觉,“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朱兰你还记得我以前宫中养着一只鹦鹉吗?”

朱兰思索着点头:“记得,奴婢还记得那只鹦鹉最喜欢半夜叫,但后来好像是被不小心误食了什么东西才死了……”

元后摇头:“不是误食。”

“不是误食?那……”朱兰话还没有说完,一股寒意却蹿上心头,“难道……”

元后睁开眼,艰难地给出肯定的答案:“不错,正是太子所杀。”

朱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可奴婢记得太子当时不过三岁啊?怎么可能徒手杀……”

“你不敢相信也是很正常的,因为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元后吐出一口气:“那鹦鹉死之前恰好雨季,栖梧殿外长了一些毒蘑菇,有宫人不小心采摘误食,差点丢了命,我便命所有人拔去了那些毒蘑菇。之后那只鹦鹉突然死了,症状的确很像毒蘑菇中毒的表现,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直到第二天,我意外发现了太子玩具的一个装满毒蘑菇的罐子,还有各种小动物身上的羽毛齿牙,其中就有死去的那只鹦鹉的羽毛。后面还不等我问他这一切原因,他就先寻了过来,对我解释,说他听说用各种小动物的身上的毛羽收集可为父母祈福,这东西是他准备给我的。”

朱兰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元后还在讲,“这是一个我没法分辨真假的解释,倘若只是如此,我可能只会疏远太子,不至于会对他毫无感情,可后面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绝了对他的母子亲情。”

原来,在元后重新第三胎,并最终怀胎十月诞下北帝的第十四子,也就是沈元聿后的某个午后,从午睡中醒来的元后看到了静静站在摇篮旁,目光不带一丝人的感情地注视里面正睡得香甜的婴儿的沈长冀。

更让她吓一跳的,是年仅五岁的孩子,手中却握着一支金钗,尖锐钗尾正指向,摇篮里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幼弟娇嫩的脖颈。

“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让他靠近元聿半步。”

元后想到那时,还在后怕,“所以当他说他要挖掉元聿腺体的那一刻,我是丝毫不怀疑,他真会因为那个冷宫的孽种,挖掉他亲弟的腺体。”

往常肃穆至极的皇家道观,今日清晨空气中似乎流窜着几丝不同寻常。

穿着一身雪白道袍的七八个小僮穿梭于花园之间,一手端着玉碗,一手用小巧玉帚,扫去每片最表层的薄雪,一起收集到一小碗后,便交由一位眉心一颗红痣的小僮手中。

小僮小心端着两杯热茶,走上百节玉阶,迈入由两侧小僮拉开的殿门之中,轻步来到偌大殿中央,熟练地将融化的雪水倒入煮茶的风炉中,再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煮茶工序,待快煮干炉中水,这才沏入杯中,待倒满两个茶杯,炉中恰好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师弟,宫中这几日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一颗白色棋子落下,一位鹤发童颜的高瘦老道捻着胡子,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一边接过起小僮躬身端来的一杯茶水,饮了一口,“今日的无根茶煮得甚好。”

“公然撇下外邦来使,让神策营围了整个般若山,再亲手打断了胞弟一条腿,即便师弟再如何两耳不闻观外事,这等大事亦不会不知。”

坐在高瘦老道对面的男人,同样一身道袍,虽然两鬓泛白,可眉宇间却还有几分杀伐之气残留,让人不敢直视,从小僮手中接过茶,也抿了一口,“今日的茶确实煮得不错。”

手下却淡定至极地落下一枚黑子。

小僮奉完茶,没有退出道观,而是退至一侧,静坐焚香抄书。

老道观那棋局,淡笑道:“师弟就打算如此?太子毕竟是日后要继承大统之人,如今竟为区区一个美人做出如此荒唐之举?更别说,那位据传引得太子此般的美人——

“可是那人之子!”

手下“啪”一声,一枚白子落在截杀黑子退路之上,棋盘上的战况顿时变得棘手,黑子几乎无路可逃。

望着眼前的棋局,男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半晌,棋盘上却落下一枚逆转战局,独杀所有白棋命脉的黑子。

“他不能亲手斩之俗欲,那便交由朕为他斩断。”

捏着手中放着热气腾腾,漂亮精致的三菜一汤的托盘,原本是刚派来东宫来负责外院的扫洗事务的宫人,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好像脚踩在云里。

她不禁回想起负责这东宫大小事务的惜月女官方才的话:“你一定记好,把新的饭食送到,取走之前的饭食餐盘,便马上离开,切记,不能偷看里面的贵人一眼,更不能与之交谈一句话,切记!切记!”

谁不知东宫里藏了一位被太子殿下视若珍宝的美人,甚至不惜为之打断了被其蛊惑,想要带其私奔的亲弟的腿!

虽然宫中都传闻这位美人乃是千年狐精所化,有着倾城之貌,不然怎么能把素来贤良自持的太子殿下迷到这种程度,可这到底是外面的传闻,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没有人见过这位美人的真容。

而如今,这为其送饭食的差事,竟落在了她头上。

她几乎要激动得晕过去。

深呼吸一口,宫人捏紧托盘,这才走进了被推开的宫门之中。

她原本以为被太子殿下宠爱至此的美人肯定是睡在金银珠宝之中,随手一拿的玩具,都是外面千金难求的宝物。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殿中却昏暗得过分,宫人心疼紧张起来,愈发小心脚下,可当她穿过空荡的前殿,饶入屏风殿中时,差点手中一个不稳,把菜饭全数摔了——

一个被黄金铸造的巨大笼子几乎强势占据了她的所有视线,这金笼极大,大到一张床榻放在其中,还绰绰有余,地上还铺满了柔软的雪白羽垫。

似听到她发出的细微的声响,床上响起一阵链条撞击与铃铛轻响的声音。

宫人这才注意到金笼顶部有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链条垂下,一直蔓下床榻之上。

下一刻,那床榻上的绒被悄然滑落在地,露出下面的一道纤瘦的身影。

宫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在地龙生得极热的寝殿中,那人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衫,一只白瘦的脚暴露在外,而先前从金笼顶部垂下的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扣在那只脚的脚踝上的金色脚镯上。

宛如上位者近乎窒息的爱欲。

突然,床上那人轻轻呢喃一声,轻轻坐起,从朦胧床帷后露出半边精致清丽得不像话的侧脸。

好像真似话本里美得不像话的狐媚精怪。

更似民间吸取帝王极致宠爱而愈发祸国殃民的妖妃。

直到那人似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正要转头来看,宫人这才大梦初醒,赶紧把托盘放在笼外边缘,端起另外一个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的托盘,往外逃了。

青令则呆呆看着地上的饭食,也没有拉起落下地上的绒被,直接整个人无力倒回了被褥之中。

昏暗的宫殿重新恢复了长久的死寂,只有中庸脚边的脚链声和铃铛声时不时轻轻响起。

青令不知道他上次出逃失败后,因保护不力而被他连累的小年与小齐子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冒着巨大风险带他逃离的沈元聿怎么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金笼中有多久了,他只知道他每日在这笼子里能做的,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着沈长冀回来。

皇兄怎么还不回来……

闭着眼的中庸蜷缩成一团。

因为长久地与外界隔离,青令逐渐对唯一能长时间接触的沈长冀产生了一种依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的。

如果沈长冀不在他身边,时间一久,他就会觉得极度心慌,除了入睡,没有别的可以抵御的方法。

甚至在每天早上沈长冀离开金笼前,中庸还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泪流不止,只有沈长冀的吻的怀抱能安抚,直到重新哭累睡过去。

笼子里的地上还铺满了羽垫,方便他们两个人除了在床上,还可以在任何地方。

——他彻底成了沈长冀豢养在东宫里的一只只知日夜承宠的笼中雀。

“吱吱——”

突然,一道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悦耳轻鸣声把青令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他先竭力降低自己的呼吸声,确定这悦耳鸟鸣并非自己的幻觉,随后才小心翼翼爬起身,竖起耳朵探听着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来自外面。

中庸一边按住脚上铃铛,一边慢慢挪动身体,竭力减低锁链发出的声响,来到靠近窗边的金笼一侧。

悦耳的雀鸣声还在窗外响着,每一声都好似能洗涤青令这些时日精神与身体积攒的麻木与迟钝。

青令闭上眼,嘴中不自觉哼起一段不知是谁在他幼时曾哼过的只有曲调的歌谣,竟恰好能与窗外那只雀鸟的鸣叫合作一拍。

“吱吱——!”

雀鸣声突然在就在耳畔响起,青令一睁开眼,难以置信地自己看到的。

直到伸出手,柔软丝滑的雀鸟羽绒贴上指腹,青令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在做梦。

顺着冰冷的风流以及一线光亮,青令看到不知怎么竟被推开一道缝的窗户。

“吱吱——!”

浑身翠丽的雀鸟蹦上他的手心,一边发出活泼轻灵的鸣叫声,一边在他手心打起滚,好像在抖他开心。

青令不自觉就要露出笑意。

可下一刻,一只大手却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伸出,一把捏住青雀的后颈。

青令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回来的沈长冀一边将手中雀鸟交给一旁惜月,一边不带感情地吩咐道:“去搞清楚这鸟是怎么跑出书房的,另外,准备一个更牢固的笼子,还有,今晚饿踏雪一顿。”

青令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沈长冀把他从地上抱回床上时,他也没有一点儿抗拒。

“怎么又哭了?嗯?”

直到沈长冀擦着他的眼泪问,青令才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地哭了。

望着怀中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中庸,沈长冀解释道:“要挨饿的乌云不是它。”

青令却浑身发抖地问:“一定要关在笼子里吗?”

沈长冀眸光微动,“它擅自出逃,必须要有惩罚,不然还会有二回。”

“皇兄,可不可以不要拿笼子关它……”

青令颤声说:“怕它逃走,可以用长一点儿的链子拴住脚,但不要关在笼子里,它会活不下去的。”

沈长冀皱起眉。

他没有问青令是怎么知晓这种南方雀鸟可以在房间关住,也可以用脚链锁住脚进行约束,但唯独用笼子关起来,它就必定会绝食而死。

或许是巧合。

天乾在中庸微凉的额上落下一吻,温柔许诺道:

“好。”

本来一件已经做出决定的事情,天乾突然因为这只突然闯入的雀鸟而有了些许态度的变化。

“今夜是除夕,陛下会出席今夜的晚宴,他特地点了所有皇子公主必须出席。”

被关太久,没想到外面已经除夕的青令一愣,“我也要去吗……”

“按理来说,你身为九皇子,也该同去。”

沈长冀点点头:“但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皇兄会对外解释你染上了风寒,不宜出门,反正历年除夕晚宴,你也从未去过,没有人会怪罪于你。”

其实陛下是专门点了青令要出现,但沈长冀此刻不想他的小鸟对此有什么压力,遂换了种说法。

而本来对于被关在这只金笼里太久,甚至开始习惯呆在笼子里的青令而言,他本该对除却沈长冀以外的任何人都感到害怕畏惧,更不会想要离开这只笼子去外面,曾经那么多人出席的晚宴。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闯入的那只雀鸟,青令此刻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了,就在他鼓起勇气要说出口时,沈长冀突然开口:“元聿也会去。”

青令一愣,抬头却一眼撞见望着眼前天乾眸色深沉,长久以来在笼子里的生活,让中庸几乎能捕捉天乾脸上所有一闪而过的情绪,其中一些情绪甚至天乾本人有时都无法察觉。

眼见天乾这般表现,他心下一凛,虽不懂对方为何对亲弟这超出寻常兄弟仇恨意外的莫名敌意,面上却装出好像因长久不见外人,脑子有些遗忘,迷糊问:“谁?”

然后才似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沾满灰尘的名字:“十…十四殿下吗?”

而看到他的反应,沈长冀的眉眼间极快掠过一丝愉悦的神态,没有解答青令的疑惑,而是把中庸从床上抱起。

“去吧,你也要出去走走,我让人替你更衣。”

时隔一月,惜月带了其他的人走进了这座寝殿。

而看见那么多人出现,青令那一刻差点脱口说自己不想去了,还好沈长冀握住他的手,说:“别怕,孤在。”

他这才慢慢接受了其他人的触碰。

惜月用钥匙为他解开了脚镯上的金链锁扣,但是脚镯却只能留在脚踝上,中庸竭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脚上那多出的重量。

为他洗漱更衣后,惜月又给脸上抹上遮掩容貌的药膏,全程沈长冀一直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直到快要结束,沈长冀才移步,让人给他更衣。

惜月给他围上斗篷时,青令想起一事,问:“今晚的晚宴,所有大臣的家眷的也会来吗?”

惜月回答:“是的,九殿下。”

青令点了点头,于是临走前,顺带从梳妆盒中拿了件东西,塞在袖中。

沈长冀这时已经换好衣袍,青令一走出寝殿,就看到浸着夜色的漫漫雪中的身影——

宽肩窄腰的男人一身玄色蟒服,辅以金线镶边,高冠玉带,气势逼人,朝他伸出手,眼神定定:

“青令,过来。”

此前在金笼中的生活,沈长冀从来只叫他阿泠,这是青令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真名,一时竟有些恍惚。

因为迟迟等不到青令握住自己,沈长冀选择走过去,把发愣的中庸一把打横抱起,于东宫所有人的匍匐跪拜下,大步迈出东宫,抱着中庸一起坐上太子辇车。

在金笼里养出的对天乾的依赖让中庸在周围陌生的环境与不断窥视的目光下进一步被激发,让他不自觉想躲进天乾的怀抱中,寻求庇护,可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外与沈长冀的身份,他便强忍心中不适,想要与沈长冀隔开些距离。

哪知他才要远离,腰上却挟来一只大掌,把他一把揉进怀中,任由青令如何挣扎,也逃离不了一点。

除夕晚宴的地点,便是上次为南国公主举办接风宴的万民殿。

不同的是,上一次青令是带着小齐子像贼一样偷摸混进去的,而这一次,却是在无数震惊的眼睛的注视中,乘坐太子车辇,躲在沈长冀怀抱中进去的。

下辇时,沈长冀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握住青令的手,坦然走了进去。

“太子殿下、九殿下到——!”

尖细的太监呼传声响彻在宏伟的宫殿之中,也第一时间瞬间吸引了原本忐忑紧张坐在席上的沈元聿的注意力。

“青——”

这些日夜反复于唇间珍视而痛苦品尝的名字却在望见那一对亲密身影时猝然卡在喉咙,痴然痛苦挣扎不甘的情绪从眼中涌出,比腿上的伤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坐下!”

望见自己幼子这般表现的元后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怒斥道,直到朱兰带人半强制地压着,沈元聿才痴痴望着远处被摁回座位。

与此同时,殿中另外一角,李御医转头回望,先是看到同坐一桌的李沐瑶与李沐雨身上,看到自己这一双素来水火不容,此刻却互不开口,莫名气氛微妙的女儿们,他皱了皱眉,但视线还是越过她们,来到最后,看到那孤僻坐在角落里黯然大口喝着闷酒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中庸在一众皇子之中排行第九,又并非元后嫡子,故而没法在太子席位旁再增设一个席位,他只能坐在八皇子与十皇子中间的席位,但还好天乾让惜月贴身陪着他。

与沈长冀分开,青令开始还有些无法适应,下意识就红了眼眶,沈长冀看见,心中划过一道愉悦,抬手摸擦了擦他的眼角,低声轻哄道:“乖,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此举一出,全殿抽气声此起彼伏。

而元后身边看见这一幕的沈元聿像被击中了般,宛如石化,满脸不可置信,头晕眼花,五脏六腑似要碎裂了般。

贴身侍从想来查看,却被沈元聿一声心痛无比的“走开”吓得差点摔倒。

另外一角的李沐风则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一幕,掌中的玉杯出现裂纹。

沈长冀一走,无数视线便如箭雨一样朝中庸射过来,青令险些要呼吸不过来,还好惜月在身后稳住了他,哪怕邻座有人意欲上前与之攀谈,也尽数被惜月拦了回去。

还好落座没一会儿,殿外的通传太监便尖声:

“陛下驾到——!”

此声一出,殿中所有人无一不起身跪下,齐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所有人一起跪下的青令额头贴地,这种事情,他在冷宫做过很多次,几乎要刻进骨子里,故而十分熟练,但一想到此刻对之行礼的人是那千万人之上的人,还是手脚有些僵硬。

突然,青令忽然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下意识抬起些头要查看情况,却在看见的第一眼,顷刻全身温度退了个干干净净——

绣着五爪金龙黑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虽已年过五十,可面目庄严肃穆,眉眼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十二旒冕后那双好似能洞察所有人心的深深眼眸,此刻正俯望着跪在地上的中庸。

几乎是一瞬间,殿内所有人就都发现了这一情况。

连带落座于天子之位下方的沈长冀也死死盯着这里。

那如银隼的目光在中庸抹上药膏遮掩了真实容貌而平庸得毫无记忆点的脸上轻而慢地扫过。

半晌,对方慢慢开口:

“你很像你母亲。”

中庸一下子呆住。

元后曾经对着他这张脸,说他不像他母亲,可眼前这个害他母亲在为夫守孝期间被强夺进宫的男人,却同样对着这一张脸,说他很像他母亲。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

然而不等青令想明白其中原因,对方已然转过头,走上那俯视众人如蝼蚁的高台,坐在世间最尊贵的龙椅之上。

“众爱卿平身。”

北景帝这么一声,台下所有人才如闻大赦地叩谢:“谢主隆恩!”

惜月扶青令坐下,并小声问:“殿下,您没事吧?”

青令近乎虚脱地摇摇头。

“晚宴开始——!”

无数舞姬应声而来,舞姿美妙,水袖翻飞,在管弦声中宛如天仙下凡,殿中先前因小插曲而引得紧张的气氛得到适当缓解。

青令得到一丝喘息,但骤然从刚刚的紧张压力下释放,面前摆在面前的各式佳肴,他不仅没有丝毫胃口,反倒觉得头晕眼花。

“殿下。”

身后惜月突然在他面前从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芳香四溢的白色小丸,“这是沐瑶小姐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含在嘴里可以安神醒脑。”

青令看着眼前的小糖丸,心中淌出暖意,立马转身,四处张望寻找。

而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李沐风,全程一直紧紧盯着那落座于前方的纤瘦背影。

他之前怂恿沈元聿出头救青令,本是打着让对方把中庸救出来之后,再借由让自己手中的药材商队护送其南下,但中途则偷偷把人转移到自己私宅的打算。

如果说之前他对中庸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庸是用了什么花招,能使得太子沈长冀与皇子沈元聿都对其念念不忘,可后面当他指示大何公公青令知晓一切“真相”时,看着中庸那近乎崩溃的模样,他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占有欲。

而这占有欲逐渐膨胀,甚至让他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得到这个中庸,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一开始本是想着,反正那药材商队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伙人,他只要把中庸成功藏到身边,那支商队一解散,届时一旦东窗事发,东宫的怒火尽数会被沈元聿一己承担,殃及不了他李沐风一点儿。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沈元聿这个家伙行事如此不小心,竟被身边人出卖!

原本他都想着悄悄混着商队一起南下,中途再脱身,哪想沈长冀竟知晓了一切,甚至包括他母亲死亡的真相!

如果对方一旦把此事捅出去,到时候不仅是他,他妹妹,整个李府,他的所有地位身份权势,统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李沐风第一次意识到东宫里那位的深不可测。

可即便知晓这个中庸已然于自己不可能,李沐风仍旧无法阻止心头对中庸的欲望渴念。

一整个晚宴,他的眼神就没有一刻能从那道纤瘦身影上离开过!

可就在他的眼神近乎癫狂地死死黏在那背影上时,突然,那背影突然转身,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就在李沐风疯狂劝说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意外时,中庸的目光竟正好落在他脸上。

甚至那人还朝他浅浅笑了起来。

砰砰砰——

这一刻,李沐风的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可下一秒,他却看到坐在他面前的妹妹李沐瑶突然偷偷招了招手,与之相对的,还有同样举起小瓷瓶悄悄示意的,笑若桃花的中庸。

原来,他竟不是在看自己,更不是在对自己笑!

这一刻,仍旧远远望着那人的李沐风胸腔里的心几乎疼得他要直不起腰来。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青令刚想当着李沐瑶的面,动作表示自己已经吃下她送来的糖丸,突然想起一事,正要从袖子里掏出一物,耳畔丝竹管乐之声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景帝的深不可测的质询声——

“太子,你为何要决定把与南国公主的联姻对象,由你换成十五?”

万民殿里一下子安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青令愣愣看向起身跪地于台下的天乾,听着对方从容淡定地回禀道:“儿臣回父皇的话,儿臣比南衣公主大了快十岁,于情于理,她应当有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夫君,十五比之只大五岁,二人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儿臣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桩良缘毁在儿臣手中,日后十五若欺负公主,不用南国出门,儿臣自会好好收拾十五。”

沈长冀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加上他与南衣公主的确年龄差得让人无法不忽视,当日接风宴上,那身形差距宛如父女的画面直接还能在殿中所有人眼前闪现。

即便是北景帝,也无法对这一理由挑错,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对着台下俯首跪拜的下一任帝王,却吐出两字:

“荒唐!”

“两国联姻,乃是关系无数黎民百姓,千里江山社稷的大事,岂容你如儿戏般用这儿女情长轻易衡量!”

青令的心被一下子攥紧,周围臣子皆匍匐在地瑟瑟齐呼:“陛下息怒!”

还好惜月及时把青令按下身子,这才没有让他再次成为视线的漩涡。

然而,在无数惊恐畏惧的目光与匍匐的身影中,沈长冀的身体却动摇不了丝毫,而就在他再欲开口时,北景帝突然又怒哼了一声:“罢了,此事既然已成定局,再有修改,有损我北朝国威!”

此言一出,算是此事揭过。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北景帝又话锋一转,“太子,你已二十有二,东宫太子妃位却一直空悬,你现在既已推掉南国联姻,那择妃一事就不该一拖再拖!”

此言一出,整个万民殿像炸开了锅,

没有人不懂,北景帝此刻在干什么。

他竟于这么多臣子与外邦使臣的面,变相逼迫太子选妃。

所有人这个时候才明白,方才帝王怒斥太子更换与南国联姻对象一事,不过是为了现在的这致命一击!

眼神无情地从台下之人上掠过,北景帝看向角落,“李爱卿。”

无数眼光聚于一身的李御医猛地起身,看了眼身后的面色苍白的女儿,声音有些抖:“微臣在。”

意识到了一切的李沐风和沈元聿第一反应看向殿尾一直低着头的中庸。

北景帝那边开口:“朕听闻爱卿家中有女沐瑶,年方十七,贤良淑德……其魏紫牡丹信香与太子的龙鳞琥珀乃是昔日北朝高祖与萧皇后——”

“父皇——!”

一声厉喝重新把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殿中央的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天乾无畏龙椅之上的身影,悍然开口:“儿臣已有心爱之人,并许诺此生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儿臣身为一国储君,倘若如此轻易背诺负信,北朝列祖列宗又岂能放心将整个北朝基业交于儿臣手中!”

沈长冀的这一段话一出,殿中所有目光顷刻齐聚于殿尾的那道瘦弱身影上。

寻常百姓可能只知太子那日在般若山为美人怒发冲冠,不惜折了亲弟一条腿,可这殿上谁人不知那则不知真假的传闻——

独占太子万千宠爱的东宫坤泽美人阿泠,便是昔日被帝王夺入宫中的南夫人与被帝王五马分尸的青柳相爷留下的遗腹子,自小在冷宫长大,如今被冠以九皇子的中庸,青令!

而面对无数目光的中庸,此刻却低着头,身形僵硬,一言不发,好似对台下那人所面临的如山压力一无所知。

众臣原本都已经做好帝王大怒的准备,再次伏地,哪知帝王却似收好了方才所有愤怒,“好,既然太子你已心意已决,朕自是再无二话。”

此事竟就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眼睛之时,一位小僮却端着一杯酒来到沈长冀面前。

北帝开口:“你若敢喝了这杯酒,朕便允了你与你心爱之人的海誓山盟。”

众人望着天乾面前那杯酒,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无数怀疑北帝要赐死太子的阴谋猜想浮于脑中。

连台下的中庸也看着这一幕,甚至忘了呼吸。

他看着端起酒杯的天乾的背影,声音却坚定无比,道:“儿臣可以饮下这杯酒,但父皇能否答应,儿臣若生身死,不要动那人。”

北帝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朕答应你。”

北帝的这句承诺一出口,天乾便毫不犹豫仰头。

那一刻,青令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停止跳动。

可出乎意料的是,饮下那杯酒的天乾身体并无任何异样。

“儿臣叩谢父皇。”

这一句话,让青令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但,李爱卿,”北帝突然又看向角落里吓得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苍老身影,“虽然你女儿无缘东宫,朕亦舍不得这等好女子旁落他家,那何不如此,朕膝下还有一爱子,十四元聿也已至婚龄,虽元聿稍小数月,可亦无伤大雅,那便赐婚二人——”

台下的沈元聿目瞪欲裂,“不要,父皇——!”

“不可以——!!”

一道尖利男声划破殿中,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席中冲出,跪在台下,大声喊道:

“陛下,李沐瑶她不可以嫁到皇家为皇子妃——!!!”

看到那人,李御医惊骇不已:“李沐雨,你在做什么——!”

李沐雨却似什么上身了一般,嫉妒成狂地重复喊道:“还请陛下明鉴!“李沐瑶她不配为皇子妃!!”

李御医一旁的李沐瑶则已经吓得差点摔倒,幸好被一旁的侍女扶住,可却捂住小腹,一句话都说不出。

北景帝的眸子平静扫过台下状若癫狂的坤泽身上,“你说李家沐瑶不配为皇子妃,为何?”

李沐雨指向李沐瑶,狞笑道:“一个怀了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野种的坤泽女,又怎堪为皇子妃!”

此言一出,满殿再惊。

北都第一美人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此时,无数儿郎却只能望而却步,扼腕叹息,梦中示爱的完美爱侣,曾经无人质疑的太子妃最佳人选,却被当众揭发已身怀有孕,可腹中孩子的生父却不知是谁?!

这个除夕的这大戏竟是一幕比一幕要炸人眼球。

而站在李沐瑶一旁的李沐风也是一脸惊愕,明显对此事一无所知。

“那男人是谁?!”

李御医惊闻此事,顿觉脸上无光,气得浑身发抖地质问。

李沐瑶却一反常态地咬死嘴不开口,就是不肯把那人身份说出。

李御医怒不可遏,连自己女儿这是自愿还是被逼都未问一句,抬起手,便作势要对昔日疼爱的女儿当众掌掴下去。

呆在中庸身后,却也不禁被这一出大戏吸引了目光,突然,她注意到身前的中庸浑身颤抖,她以为中庸这是突发身体状况,刚想去询问,却只抓住中庸的一片衣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还在台前拧眉望着这出家族闹剧戏码的沈长冀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进角落。

“殿下——!”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殿中,满殿俱惊,满殿俱静。

李沐瑶不可思议地看着护在她身前的身影,惊叫道:“…九殿下?!”

红着半张脸,差点站不稳的青令跪下来,面向高台上的人,磕下头,颤着声音:

“父、父皇,沐瑶腹中的孩子是……”

他咬了咬牙:

“是…是儿臣的……”

!!!

中庸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宛如一道惊雷,把在场所有人劈裂在原地。

而一旁沈长冀则已未经帝王允许蹭地站起,飞快跑过去,想要制止中庸的动作。

突然,阴影中却窜出一伙人,拦住沈长冀的去路。

李沐雨最先反应过来不对,尖叫道:“你不是——你怎么可能是——!你和李沐瑶根本就没怎么见过面!除了替皇后娘娘送东西那次!何况那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可能会是那奸夫呢!!”

中庸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沐瑶方才殿上派人转于我的。”

李沐雨马上驳斥道:“就一个药瓶能算什么定情信物!而且这东西我刚刚看到她亲自派人送来的!”

而站在一旁的李沐风看到中庸从袖子里掏出什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

可即便也离中庸只有一臂之距离,他却也伸不出拦下中庸的手。

沈元聿同样要站起,却被元后死死攥住手腕:“你敢站起来,母后马上撞柱而死!”

沈元聿登时白了脸,“母后……!”

唯有被拦住的天乾近乎发狂,拼尽全力想要冲破围阻,可突然他发觉他浑身根本使不上劲,只能跪倒在地。

是刚刚那杯酒!

天乾只能在勉强单膝跪地地声嘶力竭地大喊:

“青令,你给孤停下——!!”

中庸的动作顿了一下,可马上,他咬住牙,继续把袖中之物掏出。

自始至终,中庸都未有给与之十步之遥的天乾一个眼神。

他掏出袖中之物,呈上:“此乃沐瑶亲手所绣锦帕,是我二人的定情信物,还请父皇明鉴我二人真情!”

“不——不要——!”

天乾力竭到已经喊不出声音,可眼睛却从未离开中庸身上一眼。

而将台下一出生死别离般场景尽数收于眼底的北帝,则面不改色做出最终判决:

“既然你二人情深如此,那朕也不好棒打鸳鸯。”

“传朕旨意,李家女贤淑大方,品貌出众,与九皇子情深似海,封九皇子沈青令为北卫王,封地北疆三州,封李家女为九皇子妃。”

“二人择吉日大婚!”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