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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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璁的利爪近在咫尺, 徐巍一剑斩断眼前禁军的头颅后大吼一声“陛下!”随即直接爆发内力扑了过来。

徐家百年忠烈,无论是持身清明不染朝政还是安定边关征战沙场, 都只为了泱泱大庆王朝, 为了巍巍皇权。

徐侯爷的剑掉在一边, 那一刻他眼前闪过好多早年间的事情。

第一次将徐晏青揪到军营里历练, 第一次见到入朝为官的薛廉, 第一次踏进天牢送别老友, 回忆在眼前开了闸, 侯爷感觉浑身像被谁抽干了力气似的,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小皇帝脸上被喷涌而出的血溅了个满怀,浓重的腥味儿让他直接呆住了,楞楞地看着缓缓倒下去的徐巍,脑袋里一片空白。

“爹!!”此时此刻,奋力杀出重围的徐世子也刚巧赶到了, 徐侯爷的脖子被周璁手心里的利刃剜开了口, 粘腻的血溅射四周, 一代威名大振的将军连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交代就为了保护龙体而身陨了。

徐晏青拿剑的手在剧烈颤抖,双瞳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罪魁祸首周璁,怒喝一声直直地朝他袭去。

甲兆也飞身向前, 重新加入战局。

杨慎又退了一步, 这与他所计划的背道而驰,必须立刻想办法通知张文,调集城外大军。

良齐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了口,“帝师大人,您是想去寻找张大人吗?”

杨慎一愣,他怎么会知道?!

“张文?”小皇帝在满腔血腥气中艰难地找回些残存的理智,他将这个名字在牙缝里咬出来,渐渐理通了其中的关窍。

“先生,”小皇帝嘴边还溅着血,显得阴森至极,“朕素来敬重你的德行,也一直对你的教导心怀感恩,到头来,你却想杀了朕?”

杨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越过众人死死盯住了负手而立的良齐。他有一种感觉,此人绝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偌大的朝堂,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

周璁已经被二人逼的节节败退,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此地不宜久留,杨慎转身就想向外跑去,只要能找到张文,将大军放入城中,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可下一秒,杨慎就结结实实地僵住了。

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然无法控制双脚,沉的仿佛身体里灌了铅,重余千斤,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抬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边白发滚滚滑落。

“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疯了似的喊着,那样子好像忽然间被夺了舍,小皇帝不由得被他这副鬼样子吓到了,怎么回事?

杨慎蹲下身不停敲打撕扯着自己的脚,可两只脚就想被钉死在地上一样分毫不动。

他大口喘着气,渐渐感觉连脚踝上面的小腿也变得沉重起来,活像是有什么毒物正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

.......等等,毒物?!

杨慎猛然一震,是那个臭女人!是沈黎!沈黎给他吃的药有问题!那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药!

“杨大人您怎么了?”良齐眨着眼,笑意满满地看着他,“怎么?是戕害前朝太子,报应终于到了吗?”

“什么.....”杨慎冷汗淋漓,“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官......你......你到底是谁?!”

“啊——”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众人惊愕地转头看去,原来是周璁双拳难敌四手,被徐晏青愤怒的一剑刺穿了当胸。

周璁眼底有讶然有不甘,他似乎难以相信自己就这么败了。徐晏青双目通红,这一剑刺的凶狠有力,周璁踉跄了几步,最终因无力跪在了地上。他缓缓抬起双臂,似乎想要拔出长剑,但胸前血流如柱,生命随着血液流出体外,一代权倾朝野的内阁一品就此陨落长眠。

窗外翻起了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沉了一夜的黑暗悄然散尽。

周璁的死似乎挑破了杨慎最后一根神经,他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谋划数十年,每一步都倾尽心血,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杨大人问我我到底是谁?”良齐笑意更盛,“你前朝野心勃勃妄图毒害皇子,太子深感朝中危机,唯恐波及至他的骨肉,这才趁着太子妃难产,隐瞒了小皇子的出生。命人将大难不死的小皇子藏于薛廉府中,由他护佑。对外宣称太子妃难产身亡,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只是太子本人也没有想到,这一瞒,就瞒了快二十年。”

杨慎仿佛被打了当头一棒,“你说......什么?你是......你是.....”

良齐缓缓掏出内里的一块绢布包裹着的玉佩,上面龙飞凤舞刻了一个“煊”字。小皇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太子哥哥被封为太子时先皇御赐的玉佩,“煊”是太子的名,这块玉佩太子生前一直佩戴着,从不曾摘下,直到太子妃身陨才一同消失。

所有人都认为是太子将此物随着太子妃一同下葬了,没想到居然在他的手里!

“你.......你是太子哥哥的孩子?”小皇帝今日遭受一连串打击,这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发懵。他小心翼翼上前捧起玉佩仔细端详着,最后愕然道,“这真的是太子哥哥的玉佩!你是太子哥哥的遗孤?!”

“什......”杨慎的下半身已经似乎全都冻住了,他艰难地向前胡乱抓着,“我就知道......你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你......”

“回禀陛下,”良齐微微欠身,“事出有因,请陛下原谅臣的不报之罪,臣只想为含冤沉睡之人报仇雪恨。”

小皇帝无比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居然真是我皇室遗孤!朕......朕要将此消息昭告天下!”

“陛下,此事不急,”良齐回身看向僵硬的杨慎,“重要的是要理清,杨大人这是怎么了?您好像......无法动弹了呢。”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暴起的禁军被徐家兵镇压。寝宫外头跪满了俘虏,被吓了整整一宿的各路太监宫女此时也涌入了宫内,颤颤巍巍立在一旁。

天光大盛,小皇帝被刺眼的阳光一照,逐渐冷静了下来。

眼前周璁已死,周党大树已垮,朝中乌合之众不足挂齿,唯剩一个杨慎,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叛乱折腾的怒火重新燃起,小皇帝一步一步走向杨慎,怒喝道,“杨慎!你藐视皇权!谋害皇子!如今又作乱向上!每一条都够千刀万剐!你简直死不足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杨慎仰天长笑,“我不该相信那个毒妇!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在帝师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僵成了一根真正的人形雕塑。他面上还带着最后一刻的悲凉,仿佛只是原地摆了动作,就连皮肤还都是带着温度的。

这等奇事闻所未闻,小皇帝担心再出其他意外,命人将杨慎用铁链锁好,投入天牢。

随后,他不等休息,换了衣服便命人迅速将曾经攀附周党的官员全部捉拿入狱,周璁与杨慎身陨的消息几乎是一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有几名胆小如鼠的,当场便直接被吓死了过去。

这一夜,血洗的不仅仅是寝宫,还有

整个朝堂上下。

小皇帝速度之快,更像是早已筹备了许久。

同样,与周璁身亡的消息一同传遍的,还有良齐真正的身份。

皇室亲族,太子的遗孤。何等尊贵,何等荣耀。

徐晏青抱着徐巍失去温度的尸体,强撑着站起了身。

良齐垂下眼,柔声说道,“世子,还望节哀。”

徐晏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是皇亲贵胄......这等亲贵的身份,阿轻知道么?”

良齐的眼睫颤了颤,“说到此事,世子从我府中拐走我的妻子,还望您能将人还来。”

徐晏青眼眶通红地转过头,“.......你也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阿轻早已经成为你刀下的亡魂了吧!”

良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答话。

世子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尸体,强忍着落泪说道,“我要先.....回去送爹爹一程,陛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便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嘉仁帝在不远处晦暗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徐侯爷为保护朕......朕心痛不已。走吧,朕同你亲自送他一程。”

徐世子一瞬间几乎有些控制不住,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多谢.....陛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良齐向后打了个眼色,金枣与甲兆纷纷会意,朝两个方向奔了出去。

小皇帝将人送至寝宫外,目视着徐晏青远去的背影,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托周璁的福,四位异姓侯爵有其二的兵权被收了回来,现下就连徐巍也魂归天际,小皇帝意识到,此刻或许是借着清洗周党之名,将所有权力收回手中的好时机。

他摆了摆手,一名随行太监赶紧上前来。

小皇帝低声下了一道圣旨,“徐巍护驾有功,特追封‘公爵’。但徐晏青包藏谋害皇子的歹人,本应罪该万死。但念及其父之功,命他速速交出歹人,方可得赦令。记着,务必要等到世子回府时才宣读此召。”

小太监虽然没能在寝宫内经历昨晚的惊心动魄,但也一直在外围。徐晏青满身是血离去的样子他是亲眼所见,闻皇帝此言不由得浑身一震,被反复无常的天恩吓的哆哆嗦嗦,连忙应了一声抖着下去传旨了。

良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陛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下官也先行告退了。”

小皇帝转身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浅笑盈盈,“说的什么话?你都恢复身份了为何还要跟朕这般客套。今日之事多亏有你,不然.......”

“陛下言重,陛下天命护体,真龙转世,自当有神明护佑。”

小皇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朕现在就下旨,恢复你的身份,封你为齐王,搬回皇宫,多陪陪朕。”

旁边跟着的人迅速将此事记了下来。

一场哗变随着两道圣旨终于落下帷幕。

良齐笑着谢恩,随后背过了身,同年轻的帝王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皇帝一个转身便恢复了冷漠,寝宫外头还跪着一大批的作乱禁军,他还需要亲自处理这些人。未来还有大业等着自己,江山社稷,往后再也没有其他野心勃勃之人觊觎了。

小皇帝缓缓走过俘虏阵,思索至此,不由得在嘴边荡出一抹笑。

可就在此时,俘虏里最前头的一名禁军忽然暴起,趁所有人都没反过来时直直地扑向小皇帝,手中寒光乍现,凛然的杀意掠的人心头一凉。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小皇帝身旁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便齐齐出手,几柄长剑从不同的方向直接将那名刺客扎成了筛子。

小皇帝惊疑未定,本能地连退了好几步。这一退,便退至了俘虏阵中。

他眼看着那名刺客被穿成了一只“铁刺猬”,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猛然觉得胸口一凉。

“陛下——!!!!”

无数嘶吼声响彻天地,还没走出多远的良齐停住了脚步。

阳光打在他身上,落在地下,晕成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听着身后无数人奔跑嘶吼,双手慢慢垂了下来。

异变陡生,刚刚记下旨意的太监屁滚尿流的赶了上来,“啪”一声跪在身前,“齐.....齐王爷!出.....出大事儿了!!您.....您快去看看!!陛下.....陛下他.......”

小皇帝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了身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如果此刻沈轻在场,就会认出,这张脸的主人是她刚到长安时在人市无意间买的奴仆,是良府内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厮。

只不过,这名小厮眼下正执着一柄短箭,破穿了小皇帝的胸口。

良齐被太监的哭声打动,慢慢转回了身。

他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日光,默默阖上了眼。

徐晏青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前方等着自己的,是这样一道

旨意。

怀中父亲的遗体还有温度,年轻的陛下就要卸磨杀驴。

“让我交出沈轻......”世子跪在地上,身形晃了晃,“他真是.....打的一手好算计。”

“哎哟我的世子,”传旨的太监上前劝道,“您就说了吧,为了一个谋害皇子的歹人,您可别把自己个儿也搭进去阿。”

徐晏青慢慢抬起头,他脸上、身上血迹未净,显得悲凉至极。

“做......梦......”

太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陛下可是命我带兵前来,您若是不说,那我等就只能强行搜了。来人呐,给我搜!”

那日路过侯爵府的百姓都清清楚楚地听见,有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从高墙中传出。

赫赫威名的徐家,在那一天,彻底被卷进了朝迭更换,变成了一捧指间流出的黄沙。

孟昭二年夏,嘉仁帝魂归西天。

刚从民间回至宫廷的齐王,凭着一纸嘉仁帝生前亲自下的圣旨,以亲王之身份,荣登大位,改年号为“廉贞”。

东晋侯张衍携子张文第一时间便上交了东军兵符,亲自面圣,带头宣布了张家的忠心。

张家也是唯一一个从“洗刷周党”之变里存活下来的大家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张衍在书房亲自接待了一名黑衣人,那名黑衣人面向长得平平无奇。是个扔进人堆儿里都认不出的长相。

可无人知晓,这名黑衣人在边关整整呆了三年,日日夜夜休憩在张衍帐中。

“多谢张侯爷,让陛下登基登的如此顺利。若不是您一直假意配合周璁,此事还真不知如何......”黑衣人摘下面罩,抱拳行礼。

“不不不,”张衍连忙扶住了他,“若不是明先生多方打点,提前告知陛下身份,事情又怎会如此顺利?我早知那周璁图谋不轨,明先生命我按兵不动,真是上上策啊!”

“侯爷所有的隐忍,陛下都看在眼里。”明先生笑道,“张小侯爷演的也很不错,陛下还说,要重重赏赐呢!”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皇宫内登基大典热热闹闹了整整三日,良齐才从无数繁文缛节中抽出身来。

这一日刚下早朝,他甚至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便匆匆忙忙赶往凤栖宫。与外头的热闹不同,凤栖宫内静谧至极,所有宫女太监垂首噤声立在一旁,四周围满了如临大敌的禁军,宫内紧张的气氛随处可见。

良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推开宫门,金碧辉煌奢靡华贵的装饰扑面而来,这里头堆满了所有皇家的顶级圣品,将整个凤栖宫打造的宛如天宫一般夺目。

金丝绣成的锦被里缩着一团小小的鼓包,有浓黑的青丝从床榻上散落开来。

良齐不动声色地轻轻坐在床榻边缘,缓缓掀开了金丝被,露出里面令他心心念念的一张脸来。

“丫头.....”良齐用尽了温柔,低低唤了一声。

床榻上的人被声音吵醒,慢慢撩起了眼皮,点漆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九五之尊,从面颊看到龙袍,面无表情地回道,“滚开!”

一旁服侍的宫女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只是这声音有气无力的,不像是怒骂,倒像是猫咪懒懒叫了一声。仔细看去,沈轻的四肢都是软软的,看起来毫无力气,像一摊子温泉水。

良齐像是没听见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自顾自地伸出手,将人抱进了怀,细细嗅着青丝上的幽香,满足地叹了口气,“朕的阿轻怎么还是这么不乖?徐晏青已经因为私藏罪犯被下令处死,除了朕这儿,阿轻还想要去哪?”

沈轻心底狠狠抽了一下,只是浑身浓重的无力感让她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除了呼吸和吞咽,现在的她,只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人。

“杀了我,”沈轻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朕如何舍得?”良齐温柔地捧起怀中的俏脸儿,浅浅地吻着,“阿轻,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只要我还在世一天,你就别想离开我。太医院制成的‘软筋散’只会令你四肢无力,做不到自尽这等事罢了。所有的坏人都已经死了,这天下都是我的,往后,你就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阿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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