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39 / 54 章 · 5,714

王临轻飘飘地扫视了一圈屋内人, 最后视线落在良齐身上,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眼神凉如水, 面色又极白, 像是被谁抽走了活人气儿似的, 只剩副冰冷的躯壳矗立在天地之间。

良齐慢慢站了起来,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很想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何四周人太多, 终究还是将满腔的疑惑压在舌尖儿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下人齐了,”徐巍笑道,“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禁军副统领曹云虎,也是我镇守南疆时偶然收入麾下的徒弟。这位是曾高中状元、眼下刚刚升任四品左侍郎的良齐良大人。剩下这位......”徐巍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是陛下在朝中的心腹, 也是得了陛下口谕谨代表圣命的王临王大人。”

屋内几人纷纷福礼。

王临一一回过之后转向徐巍淡淡地说道, “侯爷, 我不能出宫太久,有什么事,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徐巍点点头, 走到四方桌前, 将旁边摞起的信纸一一摊开。

几人踱步上前传阅,良齐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交给徐晏青的那些密函。

徐巍愤然道, “眼下朝中妖孽横行, 霍乱朝纲,以一己私欲谋害忠良打击异己,妄图独揽大权,其豺狼野心简直闻所未闻。我等作为朝廷基石,自当为陛下尽力,扫除魑魅魍魉,还我大庆一派清明河山!”

良齐眼睫轻颤,总算弄懂了徐侯今日带他来的真正目的。

众所周知,前朝时沛王带领禁军叛乱曾重兵围攻太极宫,当时情况极其危险。先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平息叛乱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将禁军调动的令牌一分为二,总统领与副统领二人各执一块。假若没有完整令牌,禁军绝不可擅动。

既然这位禁军副统领曹云虎是徐巍的徒弟,那也说明了为何周璁大权在握,仍无法彻底掌控禁军霍乱的根本原因。

屋子里一共五人,曹云虎代表禁军,徐巍代表南疆大军,王临代表深宫圣命,若是再凑个文官上去,就足以撑起小皇帝巩固政权的第一层班底了。

很不幸,自己就是那个被挑中文官。

皇权在上,周璁日渐膨胀的野心和锋芒外露的跋扈像是收在颈边的弦,小皇帝不可能不做出反应任人拿捏。

可他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班底,无论想施展什么拳脚抱负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纸空谈。

因为内阁带领文武百官堪堪与他对立。

一日不除掉周璁,清除周党,他这个皇位一日坐不安宁。

想必自己在豫州时与徐晏青说过那句“与周璁有旧仇”被原封不动的上呈了。

嘉仁帝这是在逼着自己做选择。

如果在王临没来之前走出这间屋子可能还会有回旋的余地,而眼下听完徐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前词后,

就意味着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因为皇帝不会留下一个无法掌控的棋子,他弄不死树大根深的周璁,弄死自己还不简单吗?

良齐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他只想弄清十三年前的真相然后报仇雪恨,可现如今.....好像怎么走已经由不得他了。

王临将密函轻轻放在桌上,苍白的手一下下敲着,“打蛇打七寸,这些密函固然有力,可吴平之身为六部之首,仅凭这么几张纸可定不了他的罪。到时候他若是咬死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还可能会打草惊蛇。不知良大人还有其他的罪证吗?”

良齐微微一愣,旋即立刻调整好表情,温润一笑道,“有。”

说完,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叠东西一一摆开,逐个介绍道,“这个绿册子乃是豫州地级官员在受灾时所捐赠的银两数,上面皆有他们每个人的确认指纹。咱们从第一个看,豫州巡抚吕禄,捐灾银三万两。可他一个巡抚每年的俸禄只有八百两,三万两可是他三十八年的俸禄......”

众人随着名单一一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哪是什么捐赠灾银的别册,这简直就是当地的一本贪官史!

“还有这个,”良齐将绿册挪开,拿过一本账本,“这是每年豫州洪灾朝廷拨款下去时,当地与京中互相分赃的记录,吴平之与周璁、六科给事中年述和其他官员皆有登记。”

“最后....”良齐拿出一小叠白纸,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临,低声说道,“吴平之之子吴宪,戕害人命百余条,视法度公道于无物。又因吴平之位高权重,百姓告到三司皆无人敢受理。这是其中九十多位曾经受到吴宪迫害者的亲笔书,上面每一张都有经过和签名。”

王临的两只手慢慢拢进了广袖之中,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愈发苍白。

“王大人......”良齐将所有罪证摞好,直视王临道,“不知这些加在一起,够不够呢?”

别说王临了,屋内其余三人也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么些足以让人砍头七八次的罪证,他一个曾经小小的吏部郎中到底是如何收集来的?

“良大人果然......手段无双。”王临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睫垂着,目光长久的停留在那一叠受难者亲笔书上。

这世上大抵总有些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愚人的一生,有些明明想花好月圆,到最后却总是落得个支离破碎;有些明明想平安喜乐,到最后却往往不得善终;又有些捧着满腔热血跳进沙海沉浮,到最后却躲不开意料之外的飞来横祸,最终变成这幅啼笑皆非似人似鬼的模样。

王临袖袍下的手触到一片温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用力过大导致手掌见了血。他收回思绪,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么我先回去了,今日之事我会尽数禀报陛下,各中细节还需各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说完,他重新戴好兜帽,意欲离开。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

王临脚下一顿,回头撞上了良齐复杂的眼和僵在半空的手。

那眼神同送自己入宫时的一模一样。

徐巍打开屋门,外头的日光争先恐后的散了一地。王临身穿一袭灰袍逆光站着,像是个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

他在兜帽的阴影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眼底爬过几道血丝。

良齐听见他的声音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慢慢滚到自己脚边,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又仿佛永远握不进掌心。

他说:“良大人......世人常常痴心无两,可及至尽头,往往都是一场空梦。物是人非,还望各自珍重。”

说完,他不等良齐回话便大步离开了。

有风从敞开的屋门吹了进来,带着院中的花香,吹乱了桌上的纸纸凄苦。

徐巍慢慢将门合拢,上前低声唤道,“良大人,你还好吗?”

良齐摇摇头,“劳烦侯爷记挂,我还好。”

许久未出声的曹云虎适时的上前一步,“师父,你之前与我商议之事我已全然明白。剩下的,徒儿自会着手置办,您放心吧。”

徐巍:“好,切记勿要露出马脚打草惊蛇,否则会功亏一篑。”

“是!”曹云虎说完朝良齐与徐晏青各自行礼后也离开了书房。

良齐有些讶然,“不知侯爷都交代了些什么?”

徐巍道,“为了防止周璁狗急跳墙危及圣上,我们需要将禁军整个儿捏在手里。现在的禁军统领是周璁的一位远房亲戚名唤周五江,此人贪财好色,却武艺高强。我命云虎略施小计将他拉下统领宝座,换个我们的人上去。但云虎自幼就很有主意,这次我让他来,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周党都是些什么货色。”

良齐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了。许久未入朝的徐巍突然站队,曹云虎唯恐师父着了什么道儿不放心,这才想来亲眼确认。

那将禁军统领拉下,空出来的位置必定会被周党争抢,又有谁能力排众议坐稳那个位置呢?

良齐缓缓转身,

却不料差点儿撞在了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徐世子身上。

徐晏青比他略微高些,此时由上及下地看过来,总感觉带了些许调笑的意味。他懒懒地说道,“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不知良大人有何事要问我爹?”

良齐瞳孔无法抑制地缩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

徐巍接过话茬,“良大人的发妻曾经救过我女儿,良大人又在豫州照拂过我儿,现下你我又同在一条方舟上。你想问什么,徐某向天发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有分毫欺瞒。”

“侯爷,”良齐的双拳紧了又紧,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想问......十三年前,那场举国轰动的谋逆旧案。”

“什.....”徐巍一愣,几乎怀疑自己聋了,“你.....你说什么?”

良齐一字一顿,“十三年前,还曾是吏部侍郎的吴平之上书揭发内阁首辅薛廉意欲谋反,后前大理寺卿周璁奉命抄家,抄出千余件兵器盔甲。致此薛廉谋反之罪板上钉钉,先皇下旨夷三族满门抄斩。薛家一百一十八口血染长街,薛廉本人更是被处以极刑。侯爷,您当年与薛首辅走的那么近,深受他的信任。但此事发生时,您不仅没有为他说一句话,还在那之后再不过问朝政,遗世独立。我想问,对于这件旧案,您都知道些什么?”

徐巍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被当头一个巨大的震惊砸了满眼开花。他一双拿惯了兵器的手此时却不受控制似的颤个不停,指着良齐惊道,“你......你是谁?!你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侯爷,您不是说,无论我要问什么您都知无不言么?”

徐巍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双眼中射出两柄利剑将人剖开,剜出皮肉脏骨下藏着的那颗心看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侯爷......”良齐眼里似有寒光闪过,“您怎么了?”

“难道你是......薛府旧人?”徐巍喃喃自语,“原来你与周璁的旧仇,竟是这个?”

他后退两步,撞在桌角。疼痛像是在他后腰开了个洞,所有构筑起来的强硬像是顺着空洞一溜烟儿的飞了出去。

徐侯缓缓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想不到......我竟然还能再见薛家旧人。也罢,兜兜转转,总还是绕了回来。孩子,你可知道前朝那场惊心动魄的‘瘟疫’么?”

良齐眉头紧蹙,“瘟疫?长安城内何曾出现过瘟疫?”

徐巍苦笑道,“说是‘瘟疫’,其实只是太医院为自己的无能做出的一些借口而已。以你的手段想必清楚,前朝太子缠病,三皇子闭门不出,八皇子突发疑症,这三位皇子本该是最有力争夺帝位的,可不知为何,一个接一个的染上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进补的汤药流水一样的送,可仍旧毫无办法。”

良齐有些不耐烦,“这和薛首辅的死有什么关系?”

徐巍重重的叹了口气,“因为薛廉他.....同太子的关系最好,就连太子妃难产而死时,薛廉也在东宫彻夜守护。”

良齐呼吸一滞,感觉从层层迷雾中终于抽丝剥茧出了第一条线。

“那时皇子们即便身染恶疾,却依旧没有放弃夺嫡。朝中文武百官纷纷站队拥护自己的主子,一时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混乱至极。直到.....直到三皇子与八皇子相继罹难。独剩一个太子和年幼的九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太子终究是太子,天命护体,虽然因久病不治身体虚弱,可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那时先皇年迈,时日不多,立储之事迫在眉睫。薛廉就是此时站出来,坚决拥护太子即位。可谁曾想.....朝中忽然涌出大半人,要.....要拥立九皇子。”

良齐何等敏锐,一瞬间感觉到了异样所在,开口问道,“朝中风向突然改变,不大可能,应该是背后有人推动。”

徐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的不错,只是这个人,谁也没有想到。”

良齐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只觉得声音都是飘的,“是谁?那个背后之人不可能是周璁,当年的周璁不过是个三品官,断不可能煽动的了这么多官员。”

“是......当朝帝师杨慎。”

徐巍的眼神一瞬间黯了下去,“杨慎曾经教导过先帝,又做过太子的讲师,在朝中威望颇高,有不少官员都曾拜读于他的门下。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拥立一个牙牙学语的九皇子。后来的事就像一夜之间发生的一样,吴平之突然上书,大理寺抄家,薛府败落。我很清楚,这是杨慎的手笔,为了助九皇子登上大位,必须拔掉太子的羽翼。薛廉身居高位,树大招风......他......他......”

“他必须死,对么?”良齐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侯爷为了保命,所以避其锋芒,一句话也没有为老友说?”

“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徐家上下也是百十来口的人命啊!当年先皇虽然年迈,可仍独坐帝位,杨慎于他有师恩,又步步紧逼,我不能......”

“侯爷,”良齐打断道,“太子呢?薛首辅身殒后,太子怎么样了?”

徐巍有些艰难地说道, “那场大案尘埃落定后,太/子/党无人领头,终是支离破碎。太子.....太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怪病愈发严重,最终.....不治身亡了。”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良齐心乱如麻,只觉得整个脑仁都掀起来似的疼,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争先恐后的往外冒。他兀自缓了半晌,才在一片耳鸣中找回原本的声音,“多谢侯爷今日坦诚相告,我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良大人!”徐巍猛地起身,想要在说些什么,却被良齐乍寒的目光钉在原地。

“侯爷,”他的声音很凉,像三九寒冬鞭笞过徐巍的肩背,“你抽离朝政这么多年,周璁可曾放过你?放过徐家?”

徐巍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胸腔里似有火烤。

日头西斜,整个徐府静悄悄的,想是徐巍早先吩咐过,良齐顺着游廊一路前行,一个仆从都未见到。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脑子里太乱,往日的运筹帷幄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略微虚浮的脚步。

行至大门,被穿堂的凉风一吹,他才缓缓从满身的振聋发聩里扒出些思绪和理智。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良大人留步!”

良齐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来这声音是谁,顿时眉头拧成两股绳,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徐晏青三步两步跑过来与他并排站着,犹豫半天终是给他添了最后一记堵,“良大人,不知阿轻的伤.....好些了吗?”

良齐:“......”

你还有脸来问?!

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边走边道,“那是我的家事,不劳世子挂念。”

“良齐!”徐晏青猛然一把抓住他的袖摆,厉声质问,“阿轻对你是何意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说你二人是青梅竹马。若果真如此,你为何又要与她假扮夫妻?!长安城中诡谲复杂,你为何要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进来?!你若真是心悦于她,何至如此!”

手无缚鸡之力?

假扮夫妻?

良齐撩起眼皮,幽深的瞳孔像是一口漆黑的古井。

“世子,”他语调冰凉,与平时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我与阿轻中间相缠的东西,你或许一辈子也无从知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阿轻是我掌心的一颗朱砂痣,谁也带不走。”

徐晏青闻言一怔,良齐趁势抽回袖摆,换上副面具一样的笑脸,“那世子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下官先行告退。”

门外的马车早已等了许久,小厮恭敬的放好矮凳,良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布帘一盖,凡尘种种似乎都挤在了这一方小天地里,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良齐双眼紧闭,耳畔铮铮作响。徐巍的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循环,一遍又一遍,像是架起了一面锣,在心中不停地敲敲打打。

太子.....怪病......夺嫡......杨慎......

还有......阿轻......

他的双手陡然握紧,是时候了,该书信一封送去边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阿轻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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