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王朝军权除了固守长安的禁军以外兵分为四, 是从高祖皇帝那一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四位异姓侯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互相牵制,又互相配合。除了直接把南疆打到灭国的南安侯徐巍能得空在长安城中呆上个一年半载以外, 其他三位侯爵基本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边关喝风吃沙。但他们的亲眷贵属却需全部留于京中, 并且还要定时定点的向皇帝朝拜, 当个尽职尽责的“人质”。
这一套运行了一两百年, 四位异性侯爵袭承人利益不同, 掣肘不同, 弱点不同, 再加上皇帝手里一直捏着另外一半调兵的虎符,倒也一直和平安定。几代侯爵也一直尽心尽力,从外表看,整个大庆都显出一股真切的国富力强来。
直到内阁变天,首辅换人。
四大异性侯爵在经历了周璁数十年有计划的温水煮青蛙之后,终于四去其二, 徒留南安候徐巍与东晋候张衍仍然健在。其余二人皆因不同的罪名身殒长街, 血染昭狱。遗留下来的两块兵权虎符暂被兵部保管, 西北二边关也被安排上了不同的人镇守。
而此次奉命押解灾银的就是东晋侯张衍之子张文。
此人瘦高一条,竹竿儿似的骑在马上, 被春日里的东风一吹左摇右摆,活像两根不太稳健的筷子。
黑色的帅旗上印着烫边儿的“张”字, 藏在草丛里的徐晏青当即皱了皱眉, 心道一声“来者不善”。
因为朝堂之上谁都知道,张衍张侯爷与周璁周首辅好的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这一趟派张文前来,显然没安什么好心思。
五百万两官银压着, 车轮在地面上碾出了道道深入骨髓的辙印。迎接的官员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瞳孔里冒出森然的绿光。
良齐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朝张文施然行礼道,“下官是此次赈灾的河道总督良齐,见过小侯爷。”
张文早已行冠礼,袭爵位,被称为小侯爷无可厚非。只见他端坐于马背,昂着头,由上至下地看了良齐一眼,从鼻孔里“哼”
了一声,颇为瞧不上似的说道,“陛下现如今点兵遣将,都只是看一张脸来了吗?”
这话里头调笑味儿十足,身后的官员群里爆发出一阵低笑。
被称为“花架子”的良齐神色未变,嘴边仍挂着淡淡的笑,“谢小侯爷夸奖。但人在其位,谋其事,陛下交代给臣的一干差事臣已尽数完成。小侯爷此次前来,周马劳顿,好在黄河洪灾已除,流民已安,您可以放心的长驻于此了。”
“你说什么?”张文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猛地翻身下马追问道,“你说......黄河洪灾治理成功了?”
张小侯爷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切,看的吕禄与鄂豪蓦地一愣。
倒是良齐神色坦然,“是啊,不过灾银还未到,受灾地区也还未重建,所以我等一直没有上呈禀报。”他向左欠了欠身,为张文让出条路,状似无辜地问道,“怎么了?小侯爷?”
张文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身后的两位大人一眼,“没事,例行询问罢了。带路吧,良大人。”
马鞭在他背着的手里捏成了个扭曲的弧形,最后几个字也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这一趟豫州之行,本来不用张文这个级别的人出马。但周璁特意点了他,为的就是一方面确保稳住豫州本应发生的“叛乱”,另一方面是为徐晏青脖子上的架起的第二道“铡刀”。
可现如今他人刚到地方,就先被晴天霹雳打了一遭——黄河洪灾治理成功,这跟周首辅交代的也不一样啊?
而且一路走来,虽然城中房屋多数损毁严重,饥民成片。但处处路口皆有粥锅,百姓排着队倒也秩序井然。别说叛乱了,连个带头闹事儿的都没有。
张文的脸色越来越黑,让身后想来套近乎的官员看那样子都不敢开口。
搞不清状况的吕禄与鄂豪更是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出了一身白毛汗。
良齐将一切收进眼底,脸上的笑愈发深了。
等到了府衙,满载官银的箱子一个接一个抬了进来。张文坐在主位,冷冷的朝下方扫了一圈。
他也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底寒光乍现,惊得一众人都吓成了鹌鹑。身旁的良大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闭了嘴,充当起了真正的“花瓶”。
张文面对着明晃晃的十几箱银子,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本想着此行只要灭了几个不长眼的刁民,再替被暗杀的徐晏青收个尸,任务也就完成了。若是往复杂了说,万一暗杀的人失败,徐世子大难不死来到豫州,他也就多一步,以“共事”的名义于背后给上他一刀,做做“死于□□”的假象,也就完事儿了。
可眼下第一步便出了乱子,往后该怎么办?
周璁曾许诺他事后可拿灾银的一半——二百五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就算是威名显赫的侯爵府,乍一听见这个数依然惊了一下。
张家父子从上到下一个德行,只要有钱花,有肉吃,旁人对自己都恭恭敬敬的,那给谁卖命都一样。
何况小皇帝不过十之七八,跟他谈什么“忠贞君国”简直愚蠢。
既然周首辅能拿出银子,那张文替他开路也没什么不对。
可眼下,没一件事在计划里,摆在面前的银子也都成了土块——既不能带走,又不能私吞,看着着实气人。
有小厮从后头上前来为侯爷看茶,张文被这一打断,终于找回了些理智。
不管如何,还是得先跟周璁通个气儿,小侯爷默默地想。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但看上去那位大人远在长安,耳朵被什么人堵住了,连消息都闭塞起来。
府衙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冷了半天,终于随着张文的起身化开了点冰雪,众人看见小侯爷回归平静的脸,只觉得连空气都流通了。
良齐笑眯眯地冲着张文道,“侯爷有何吩咐?”
“我一路舟车劳顿,现在银子送到了,这里也没有我的事,先行告辞。”张文放下手里的马鞭,连看也没看旁边两个饭桶一眼,只是朝良齐拱手道。
“小侯爷客气,”良齐浅浅一笑,做足了君子的做派,“底下人已为小侯爷准备出上好的客房,您可以直接前去休息。”
吕禄一路上都企图跟张文搭上话,可身旁的鄂豪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住了他——就连现在也是,吕大人甩开鄂豪的手,压低声音怒道,“你干什么?!没看见小侯爷来了吗?!咱得上去跟他通个气儿啊!”
“通个屁,”鄂豪目送着张文的背影喃喃道,“事情有点不对劲。”
张文的身影走过游廊,待行至一拐弯处,他回头朝家将耳语三两句。家将领了命,足尖一转便从另一头消失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只雪白的信鸽忽闪着翅膀从府衙内院腾空而起,带着豫州城内真实的消息,飞向远处。
日光灼灼,西边的偏屋上头同时有几粒碎瓦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府衙正中,甲兆适时地取出一本绿皮的小册子递给良齐。下头的人都认得,那是之前他们自己誊写的“账本”。
吕禄欲往内院迈出去的脚登时便被钉在了原地。
银子上头流转的光像根鱼线,死死缠在他脚腕上让他动弹不得。
在这个世上,有人贪权有人贪财。心底住着的野兽仿佛永远也喂不饱,尖嘴獠牙明晃晃的裸露在外,拼命嗅着空气中那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什么小侯爷什么互通消息,先统统为银子让个步。
“吕禄大人,”良齐没接,而是示意甲兆高声宣读,“捐——灾银三万两!”
“张睿张大人,捐——灾银二万五千两!”
“何康宁何大人,捐——灾银二万一千两!”
“......”
一长串的各级官员葡萄似的念出来,上面的银两果然是当初他们自己写上去的。一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挂了笑,心说里外里简直是白赚——毕竟都是往想贪的数上写的,到省了日后层层划分下去的麻烦。
甲兆念完,在场的官员除了远道而来的鄂豪以外,全部都登记造册。
良齐朗声问道,“各位大人,这些记载,可有错处?”
底下人齐声回道,“并无——”
“好!”良齐负手而立,有飞鸟从他身边划过,将青衫广袖带起一片涟漪。他点点头,将所有的冷眼旁观全都藏于胸腔,面儿上只露出一副虚情假意的笑来,“那各位大人上前来领银子,为防止人数混乱,领完的请在账本上按下手印,作为凭证可好?”
这方法听上去多此一举,但尚在情理之中。有异议的,让银子的白光一晃,也懒得计较那么多了——毕竟马上就要拿到手了,多此一举又能怎样?银子还能再飞了不成?
以吕禄为首,其余大小官员全都分列成排。按着良齐的嘱咐一个个上前来领银子,按手印。此情此景竟与府衙外头,城内长街中领粥续命的灾民不谋而合,像是两幅自郐(kuài)无讥的画。
被这么一打扰,吕禄暂时将要命的张小侯爷抛诸脑后,满心满想的都是先把银子带回家去藏好。
府衙里满堂的人,除了张文带来的亲兵神色木然地立着,也只有鄂豪一人脸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理智。
因为长途奔袭,这位从长安来的工部尚书满打满算也掏不出百两银子,只能想着事后从吕禄身上扒。可不知怎的,先是被张小侯爷意外的反应惊了一下,后又旁观了这么一场大戏,鄂大人内心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之感,连带着右眼皮也跟着一起发毛,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有心上前提醒一下吕禄,但奈何那人整个儿都陷进去银子里去了,两眼都弯成了元宝,估计也听不进去自己说话。便腿一抬,想先绕去内院跟张文通个气儿。
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被良齐拦下了。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吏部侍郎大尾巴狼似的笑着说,“鄂大人,你让我好找。”
鄂豪一愣,“不知良大人找我何事?”
“鄂大人,眼下灾银已到。各位大人手头上又有别的事需要处理,能否请你帮个忙?将剩下的灾银细分划下,赈灾建城?”
鄂豪下意识就想拒绝,“我只是个监工,大人还是......”
“鄂大人,”良齐轻轻压了一下鄂豪的手腕,脸上带着笑,话音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我有点事想去打扰一下张小侯爷,鄂大人帮我先行列着即可。”
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个尾音转身的,连一个反驳的机会也不再留。
鄂豪呆呆地目送一袭青衣的背影,只觉得右眼跳的愈发沉重了。
内院与前堂距离稍远,游廊七拐八拐,又因刚到的一大批灾银导致大部分衙役都去守前堂去了,后面的方寸之地就显得寂寥僻静。
良齐边走边把账本揣好,甲兆跟在身后,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
快了,周璁手底下这条名叫吴平之的胳膊,就快斩断了。
张文的房间在东厢房,良齐一路前来,站到了木门前。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押送官银这么大的事,周璁不会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干。这位张小侯爷想必刚进内院时就已经放出消息回长安了。
只是眼下拦与不拦都一样,豫州大局已定。别说来的是个侯爷,就算是周璁亲自到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良齐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抬手叩了叩门。
屋内一片寂静。
忽然,身后的甲兆面色一变,上前低声道,“大人!没有守门的侍卫!”
良齐瞳孔微缩,猛地一把推开了木门。
客房里没有开窗,但依然有光透过高丽纸撒进屋中,排成了两道笔直的光条。
张文的其中一只脚就四仰八叉的吊在光条里。
良齐推门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少见的出现一抹实实在在的错愕。
有多久了?
自从那日府前一别,自己便一门心思扑到了黄河洪灾上。一边与吴平之斗智斗勇,一边
又得想尽办法赈灾安民。
一颗心恨不能长出十八颗眼儿的连轴转,疲闷乏累,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
少女的长发高高束着,脸色有些发白,但眸底却是一片碧波潋滟,巴掌大的俏脸儿上刻满了真切的心疼。
她穿着朴素简陋的粗布麻衣,像是一路上风餐露宿久了,由内而外的显出一种明晃晃的病态。
良齐下意识的就想上前叫一声“阿轻”,可余光瞄到窗边窄框上靠着的人影,又被瞬间钉在原地。
徐晏青双手抱臂,没型没款地倚着。他脸是冷的,眼也是冷的,仿佛一块久冻未化的冰坨。
他脚下乱七八糟的摞着几个人,分明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张文和他的贴身亲卫。
良齐微微一愣,房间里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饶是他智多近妖,此时也感觉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徐晏青出现在这无可厚非,早在拦下吴平之第一封密函开始,良齐就料到他们不可能杀得掉世子。
徐家为了大庆征战百年,是在徐巍这一代才真正将南边收拾成了一个一劳永逸的状态。徐晏青幼时便被老侯爷带上沙场,吴平之想凭几百个连长安都没出过的禁兵暗杀他,怎么可能?
但为什么阿轻也出现在这?并且为什么她会跟世子在一起?还有徐晏青毫不遮掩的敌意.......
那是一种近乎赤/裸的、野兽般的敌意。
良齐只看了世子一眼,便轻而易举的读懂了他眸底的意思。
沈轻没想到这个时候良齐会过来,她还穿着可笑的麻衣,脸上更是未施粉黛。她想上去看看他,想要拢一拢他的手,说一说这些未见的日子里长安的风吹的有多凶。
她有些难以抑制地抬了抬手,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
疼痛像在心底狠狠抽了一鞭,沈轻呆在原地,脑子里蓦地翻出一个久时未想的问题。
若是现在过去了,如何跟良齐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又如何解释那天晚上的包扎和身上的衣服?
女儿家的心思像是绣绷前理不乱还剪不断线团,缠缠绕绕顺着胸口涌入四肢百骸,最终化成一汪亲近与躲闪两厢交汇的泉,缓缓从眼底露出颓然的一角。
一时间,屋内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动,个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微妙,恍若三足鼎立。
跟进来的甲兆何其敏锐,他在浮动的尘埃里品出了点“最好闭嘴”的微末直觉,尽职尽责的替他们关好门,充当起了人形木棒。
但总有那么些个不长眼的,比如世子脚下躺着的张文。
毕竟也是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张文抗打能力比常人要强上许多。
当他哼哼唧唧半眯着眼渐渐转醒的时候,有三个人同时出手——
徐晏青一脚飞踢过去,正中脑门。同时甲兆手里的捏着的小石子也瞬间飞出打到了差不多的位置,还有沈轻将出未出的骨针.....
良齐:“......”
他不跟着做点什么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怜的张小侯爷,意识还没幽幽转醒,就又惨遭一连串的袭击重新晕了过去。好在借着这么一打岔,屋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沈轻头一回略显扭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听说豫州闹出叛乱,有点担心你.....所以.....才......”
闻言良齐回神似的柔柔一笑,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这么远,怎么自己跑来了?金枣呢?没跟你一起么?”
他话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儿,但落在听的人耳朵里,就不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徐晏青敲了敲窗框,懒洋洋地接话道,“良大人哪里话,阿轻一路上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能是自己来的呢?”
沈轻刚抬起的脚顿住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编,徐世子上来就把底儿先交了!
呆立的甲兆莫名闻到了一股子浅淡的火/药味儿。
“阿轻......”良齐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将这两个字在嘴边来回嚼了三遍才勉强压下心底升起的焦躁。
若是徐晏青刚才故意露出的敌意只是个探路的小兵,那眼下这句话一出,就等于拉起战争的号角了。
人,尤其是男人,永远无法容忍生命里存在任何一个情敌。
何况还是这么急着表明立场的情敌?
良齐自认为不是什么善茬,而且沈轻.....唯独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让出去的。
他勉强压下心中不快,面无表情地冲徐晏青挑了挑眉道,“方才一直没注意到世子,是下官的错。只是不知为何我发妻会与世子在一起?”
沈轻上前一步,“你听我说......”
“良大人,”徐晏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端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样儿,实则内里已经被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填满了。
沈轻的反应看在眼里,伤心是真的,不想就此简简单单的放弃也是真的。
他踱步行至良齐身边,直直地看着他笑道,“这可真是说来话长,阿轻救过我姐姐,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又救了我。现如今她是我们徐家的大恩人,自然无论去哪儿我都得常伴左右为她护驾了。再者阿轻一介女流,又在松山密林里与婢女走失,不与我在一起,难道让她自己跑来么?”
世子嘴里左一个“阿轻”右一个“阿轻”直说的良齐心头火起,掩在广袖下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二人近在咫尺,互相看清了对方眼底漫天的火光。
良齐依然在笑,表情维持的近乎有些走火入魔,他淡淡的下了剂狠药,“不管怎么说阿轻是我妻子,这一路颇受世子照顾,多有得罪。等日后回京,我定要备上些薄礼,替我妻子上侯府致谢。”
这边以“阿轻”为剑,那边以“我妻”为戟,双方你来我往站的无比胶着。
甲兆悄悄地缩了缩脖子,唯恐殃及池鱼。
徐世子略微摇了摇头,似乎对他说的话并不赞同。只见世子微微弯下腰,凑近良齐的耳廓,用仅有他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她是真妻还是假妻,你我都明白,不是么?良大人。”
最后三个字被特意加重了语气。
良齐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垂下眼,在徐晏青的头即将离开时,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击道,“徐府日前正处于漩涡中心,铡刀悬颈,有今天没明天的,世子还有空担心别人么?”
徐晏青偏过头看他,有红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默了好半晌,世子才低低笑出声,“想当初你科举考试,高中榜首。世人皆称你惊才艳绝,多谋善断,眼下看果然不假。良大人这份好口才与好智谋,区区一个吏部侍郎,倒委屈你了。”
“无妨,”良齐迎面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的接下这句奉承,“这一回的差事一交,陛下自会奖赏。倒是世子你.....”他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晕过去的张文,一语双关道,“可要多多保重。”
话赶话的说到这儿,其实已经说不下去了。两人都在靠最后一丝清明维持着眼下还算和平的境况,若是有人再不长眼的挑刺儿下去,恐怕局面会超出控制。
既然已经互相来回撸了一遍对方的逆鳞,谁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那便可以暂时鸣金收兵了。
徐晏青率先向后退了一步,闭上了嘴——不是他不想走,而是现在走不了。
张文还在这,外面就是满府衙的兵。他若是带着晕倒的这货出了门,恐怕难以活着回到长安。
可若是把张小侯爷留在这,想必后果也没什么不同。
一时间,世子好像也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站着。
因为良齐不在长安,沈轻对外界的事知之甚少。自然不清楚徐家正处于怎样的暗流涌动中,对二人你来我往的互呛听的云里雾里,与甲兆一同站成了根硬邦邦的木棍。
良齐在心底轻叹一声,冲她摆了摆手,柔声道,“阿轻,先让甲兆带你去换身衣服休息休息好不好?”
这是个托词,亦或是借口,沈轻听的明白。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良齐,似乎想将那人的眉眼刻进心底,苍白的小手无意识的握紧了,跟着甲兆,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东厢房。
世子没拦,他似乎疲乏了。在听到关门的声音后一屁股坐到了床榻上,半阖着眼问道,“良大人还有什么事?”
良齐盯着地上摞着的三四个人,若有所思道,“世子对张小侯爷做出这等事,下官回去无法交差。因何故于此,还请世子明示。”
徐晏青冷笑一声,“你远在豫州,却对长安朝中之事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对于这位张文张小侯爷为何来此,你会不知道吗?”
良齐: “只是不懂,世子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徐晏青起身,捞过床单走到张文身边,三下两下就把人捆成了一卷儿麻花藤,只听他边捆边道,“我需要证词。”
需要证词,需要证据,回京之后禀报皇上,方能解徐家之危。
良齐语气平缓,“所以世子是想对当朝侯爵动用私刑么?”
徐晏青捆人的手顿了顿,“用不着良大人操心。”
他其实比谁都明白,若是对张文用了私刑,无论得出什么样的供词,有可能都不会作数。
但事已至此,不知道周璁还有什么后招。他除了这个办法,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良齐看着他拎起“麻花藤”张文往外走,擦肩而过时,终是慢腾腾的递出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世子,你想要的证据,我有。”
徐晏青脚步一停。
良齐叹声道,“只是不知你还需不需要了。”
他这话说的委实欠打,就像在拎着草虫逗猫玩儿。
世子压着火回头,“你说真的?”
良齐没在继续撩拨,而是直接从内兜里掏出几张薄纸摊开递了过去。
徐晏青只扫了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当即一愣。
这是吴平之与豫州私通的信件!
他手一松,被捆死的张文登时便以头抢地,摔成了个过年讨要压岁钱的模样。好在人晕的彻底,这样都没醒。
世子接过信,一张一张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他没想到,周璁居然狠到这个地步。整个计划下来,徐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除了.....
徐晏青脸一沉,“良大人,这屋里没别人,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给我这么大的好处,目的何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良齐露出个略微有些奸诈的笑容,“现如今朝堂之上,唯有周璁一人而已。文武百官,要么就是有把柄在他手上,要么就是与他有利益纠葛。我独身陷在长安,自然是想多个朋友。”
他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徐晏青却听明白了。
“你要除掉周璁?”世子心思急转,点出了关键,“不对阿,那些巴结周璁的早都爬上去了。你刚刚入朝为官没有多久,不想着溜须拍马为自己铺一条阳关大道,为何要急着与他为敌,走一条危险至极的独木桥呢?”
良齐淡淡一笑,“旧仇罢了,不知世子同不同意?”
张文还在地上翻白眼,徐晏青扫了一眼,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他沉默的将信纸叠好,只觉得郁结难吐。
谁能想到他方才还拿话挤兑这个情敌呢,才过去没多久,就要握手言和甚至同仇敌忾了。
世子只感觉颇为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我尴尬了许久才答道,“我徐家只做自认为对的事,你若是以此来胁迫,那根本不可能!”
这算是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良齐面子给到底,“世子放心,我心中有数。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良齐垂下眼,低声道,“只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等回京以后,我想去拜访一下徐侯,有些陈年旧事,想向他老人家打听打听.....”
张文是在临近夜里醒来的,他先是被地砖透出的凉意冰了个四肢酸痛,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在一片黑乎乎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炸开的头痛,离家出走的意识这才慢慢回笼,弄清了今夕何夕。
也弄清了他被人在一天内连续撂倒两次,居然还都没看清是谁!
一股子快要冲破天灵盖儿的愤懑腾升而起,张文本能的想要撑地站起来——但却没能成功,床单还缠在他身上,可怜的小侯爷现在仍然是根七扭八歪的藤。
那日夜晚,据许多府衙的官兵说,从没听见一个人的叫声能像张小侯爷那样凄厉激烈。
沈轻被安排在一户尚存的农家偏院儿里,良齐怕殃及到她,特意选了这么个僻静不易察觉的地方。
只不过这方正大的城里还有许多事,要分派灾银,重建市井建筑,合理安排流民,搭建临时窝棚......从上到下都是他河道总督的事儿。
所以花前月下小别胜新婚什么的,也都没有出现。
何况中间还横亘着一个世子,沈轻自知某些地方理亏,但又无法主动提起,兀自坐在一处尴尬地抠起桌子来。
那块无辜的木头噼里啪啦的开始掉渣儿,这有些孩子气的逃避方式震的良齐哑然失笑。
关于徐晏青,他的确烦得不行。虽然二人短暂达成了同盟之约,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倒不如说,是良齐踏入官场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事。
徐家必须要为自己所用,这是他在朝中的第一块根基,也是揭开当年真相的第一把钥匙。虽然中间有些意料之外的插曲,但事情好在是成了。
除了沈轻......是他万万没料到的。
但也只有沈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
二人打小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同样经过了颠沛流离的幼年,在日渐相处中咂摸出了另外一份惺惺相惜与相依为命。这种特殊的感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来就能拆的散的,所以良齐一直相信她。
他踱步走近了,抬手握住了沈轻作怪的爪子,拯救了半死不活的桌角,低声道,“丫头......我呆不了多久,你理理我好不好?”
听上去难得有些软。
一瞬间,沈轻几乎模糊了眼眶。多日来的委屈、担心和一直紧绷的神经被一句许久未闻的“丫头”击得支离破碎,强撑在身外的坚强像破开的龟壳,终是露出了里面柔嫩的近乎有些透明的软肉。
她忽地扑进良齐怀里,紧紧搂住了那人不甚宽阔的脊背。
良齐差点儿被她砸了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慢慢觉出了少女微微发颤的肩。想必一路受了诸多委屈,一时间难以自持了。
他软下了心,慢慢抬手扣住了沈轻的后脑,一下一下抚着泼墨的长发,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任性。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一路上危机四伏,你身边又没个人,万一那徐晏青是个坏的,对你做出什么无可
挽回的事.......丫头,你想让我跟着去死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触了丫头的神经,良齐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娇躯僵了一下,随即一张落满眼泪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沈轻瞳孔微红,眼底漫着晶莹的光,像颗剔透的玉沉在温水里,叫人移不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用一种猫儿似的眼看着良齐,看的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塌在温柔乡里,连骨头都一齐酥了。
良齐几乎是本能的俯下了身,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捧起她的脸颊,略带霸道地吻上了少女微涩的唇。
二人虽然早已私定过终身,但这种实实在在的亲吻却是头一遭。
良齐的舌尖湿润滚烫,慢慢描着她的唇线,在沈轻怔愣时轻轻一咬,少女吃痛,本能地薄唇轻启——
下一刻,良齐猛地探了进去,攻城略地,急风骤雨般的席卷了整个柔软之地。直到沈轻喘不过气的“唔”了一声,他才舍不得似的放开了手。
“丫头.....”良齐将额头抵在她的前额上,沉沉地呼了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那股子躁动不安的血气,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应该.....我走的时候应该带着你。”
沈轻脸上的泪还未干,刚又被吻的似乎在云端上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圈儿,这会子感觉脚还没落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一时间居然没太听懂良齐在说什么,只是透过朦胧的眼,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的。
她很想反驳,不是你的错,是自己太过任性。任性到以身犯险,任性到身受重伤,任性到......被迫承受徐晏青为自己治伤。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那天晚上的事像根锋利的刺,狠狠扎在沈轻心里。
她不敢告诉良齐,不敢一吐为快,甚至不敢让良齐发现胸口的伤。
因为她不知该作何解释。
她相信世子的人品,但良齐会相信吗?从今往后,她二人还能像眼下似的亲近吗?
沈轻紧紧抠着掌心,划出道道红印。
良齐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放轻声音哄道,“我去去就回,好么?外面已经派人把守好了,丫头乖乖呆好,等我回来。”
沈轻踌躇着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自然没有看见良齐刚转过身后瞬间冷下来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