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28 / 54 章 · 3,246

“大人,”烛火摇曳,甲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黑暗里,唯独手中的一张薄纸映着抹白,“这是长安回的信,小人于吕府截获。”

良齐单手接过,平摊于桌前。他密长的眼睫上平铺了一层细碎的烛光,轻轻一眨,恍若星河潋潋。

那绑在飞鸽腿上的薄纸,上头只有寥寥数笔写就的十个小字。

“起匪混于民,搅豫州大乱。”

“这是什么意思?”甲兆站在身后,看清了纸上的字后有些疑惑,“为何要豫州大乱?”

他擅长舞刀弄枪,心思简单,自然看不破这些诡谲复杂的权谋手段。

可良齐不同,前些时日他亲手替换过的消息还历历在目,只要稍一思量,各中弯弯绕绕便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一开始在朝堂中鄂豪受吴平之示意举荐他来豫州治河赈灾,想必就是料定了毫无经验的他会失败。

彼时良齐并未多想,只当这位吏部尚书是想找个由头弄死自己。所以才将吕禄所写的传信换了,让吴平之误认为他已失败,如此便可等到回京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来看,事情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

赈灾治河一事,似乎仅仅只是个开头。

若是真按照吴平之计划的发展下去,赈灾失败,百姓流离失所,民间怨声载道,哀鸿遍野。此时将匪徒混于人群中,煽风点火,会发生什么才能使豫州大乱?

答案显而易见,是叛乱。

吴平之的目的是让豫州发生叛乱。

良齐在此局中不过是个随手杯处置的小虾米罢了。

可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于吴大人又能有什么好处?

若是引导得当,百姓揭竿而起。第一个前来镇压的,应该是豫州的守城兵。可这要是镇压下来了,就没有吴尚书什么事儿了。

除非驻守当地的总兵也是他的人,那么第一步镇压才必然会失败。

豫州守备失败,朝廷必会派人带兵前来。那么吴平之最终的目的,应该在这个人身上。

会是谁呢?

吴尚书是想搞谁还是想提拔谁?

不,不应该是提拔。若是想扶一个人上位,断然不用兜这么大个圈子。

那他是想搞掉谁?

当今朝堂留守长安内的高阶武将本就没有几人,值得让吴平之如此大动干戈也要拔除的就更少了。

良齐轻轻捻了捻薄纸的边缘,他骨节分明,眉目疏朗,在烛火幽幽中,像幅浓墨重彩璀璨明媚的画。

甲兆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半晌,良齐才提笔仿照字迹重新誊写了另外一份递给他,淡声道,“给吕大人送回去吧。”

“是。”一袭夜行衣的甲兆将薄纸塞好,捏着信鸽从窗口翻出,几个点步消失在沉沉夜空中。

没过多一会儿,那两人便收到了这份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飞鸽传书。

“京中怎么说?”鄂豪急上前两步,与吕禄挤在一处。

“起匪混于民,佯装豫州大乱。”吕巡抚举着薄纸呆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重复着上面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没斥责我们吗?”

吕禄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怔在原地,“为什么?治河已然成功,灾情也逐步稳定。等朝廷拨下的饷银一到,便可大兴土木重建灾区。此时要我们搅乱豫州,还有什么意义吗?”

鄂豪接过薄纸,又细细品读了一番才缓缓推断道,“可能......这是吴尚书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

闻言吕禄一下来了精神,“此话怎讲?”

“你看,”鄂豪指着上面的“佯装”二字道,“吴大人此行

本就是为了顺理成章的拔掉良齐,可现下他赈灾成功,等日后凯旋而归,陛下定要大大奖赏。若是我们能......能像这里说的,佯装豫州动乱,届时消息传回长安,不管他治河治的怎么样,总归还是有了把柄。”

“原来如此!”吕禄恍然大悟,但又有些奇怪,“良齐他一个小小的五品侍郎,吴大人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的除掉他呢?”

“你不在京中有所不知,”鄂豪道,“去年徐巍徐侯爷嫡女染病,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皆束手无策,是良齐的发妻出府治好的。自那时起,徐良两家便交了好,徐侯爷也对他事事照顾。”

“他的靠山居然是徐将军,怪不得吴大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我明白了,明日,哦不,现在我就去命师爷雇些闹事的匪徒,搅他个天翻地覆!”

“等一下!”鄂豪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急道,“搅乱豫州城简单,可你怎么让消息传到长安去?”

闻言吕禄“哈哈”一笑,“大人有所不知,驻守豫州的总兵高全乃是我的好友,一样对吴大人尽忠。只要我书信一封,他定然知道如何去做。叛乱的消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当然不行,但只要从他那里八百里战报传出去,不就得了?等消息一到长安,我便收了搅局之人。届时再由高全上个捷报,就说叛乱已然压下.......”

“妙啊!”鄂豪兴奋滴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此计天衣无缝,这回吴大人可以放心了!”

竖日,本来安静平和的多条主街突现好几伙流匪。他们一路打砸抢烧,声势浩大。不少本来安稳等着施粥的百姓都一窝蜂的躲回了城墙内,惶然地看着这一切。

良齐一直暂居府衙,纵然外面喊杀震天,可他这里却仿佛世外桃源般沉静祥和,并无一人突入进来。

“大人,我们怎么办?”甲兆在他身旁低声问道。

“不急,让他们闹。”良齐稳稳道,“等入了夜,你乔装成他们的一份子,潜进去想法打听出来领头几个的身份就行。”

“是,小人明白。”

吕禄的动作很快,这头刚发生动乱,另外一头就派出了传令兵,一路风驰电掣,将这一消息传回了长安。

养居殿内,嘉仁帝沉沉地看着眼前的急报,上面没有写明原因和事发时间,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流民反叛,豫州动乱”。

他将折子递给身旁的掌事太监,待太监分发给底下站着的几位传阅过后,才冷冷说道,“豫州这个境况,是否意味着赈灾已经失败了?”

周璁原地装聋,此时并不是他开口说话的好时机。

倒是一旁的吴平之极有眼色地上一步,行礼道,“陛下,下官认为黄河流域地形复杂,这良大人之前并没有任何治河经验,所以才导致此行失败。”

他三言两语便把此事定了性,小皇帝看在眼里,并未说破,而是顺着他的话道,“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吴平之直起身,振振有词道,“下官认为,高全既已将此事上报朝廷,说明现在的豫州必然凭他一人之力已无法压制。陛下应当立刻挑选出得力之人,带兵前往豫州,在酿成大祸前平息叛乱,还百姓安康。”

小皇帝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张脸虽然稚气未脱,可眼底翻腾的真龙之威却分毫不少。

沉默静观的周璁一瞬间甚至有种错觉,这位年幼的帝王,当真贪图玩乐没有一丝一毫的城府吗?

不,他是老师一手带大的。从小被捧杀至此,怎么可能会脱离掌控?

嘉仁帝好似并未察觉到周璁探究的目光,他嘴边勾起抹笑,冲着吴平之问道,“那吴卿认为,朕该派谁去呢?”

“臣以为,豫州当下环境恶劣,此次出兵既要平定叛乱,又要安抚民心,难度极高。遂斗胆推举南安侯徐将军担此大任,将军戎马一生,用兵如神,只要他去,定能立刻镇住那些闹事的妖魔鬼怪,还我大庆祥和安定。”

“徐巍......”小皇帝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这才开口说道,“徐将军曾征战边关数十年,大败南梁三十几万大军。这不过是小小的民间动乱,杀鸡焉用牛刀?”

“陛下,”周璁上前一步朗声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根本在家,家之根本在身。身为百姓,为臣民。若是为了保护大庆子民,那别说‘牛刀’了,就是柄‘重剑’也是使得的!”

周首辅每一个字皆掷地有声,余音绕梁经久回响。可他的话却是大为不敬,公然反驳皇帝不说,语气中还隐隐带了些斥责之意。

那是长辈面对小辈时才会带有的语气,可他周璁又算个什么东西?

嘉仁帝死死按住了桌下的龙椅,宽大的龙袍将他一腔怒火掩的极好,一丝一毫都未曾露出。他面上神色不动,好似没听出周璁的以下犯上,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单纯地问道,“既然这样,让徐将军之子徐晏青去不就得了?他自幼随父从军,几经沙场经验丰富。而且马上就要行冠礼,承袭爵位。此战正巧可以帮他打出名声,一举两得岂不甚好?”

“可是陛下......”吴平

之还欲争辩,却瞧见小皇帝霍然起身,摆摆手祭出那副老做派,“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众卿退下吧,朕乏了。”接着便不由分说的命人将他俩“请”了出来。

养居殿外,春风拂动,吹的二人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周璁回望向小皇帝龙椅的位置,眸中寒光炸裂。

吴平之站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他只听首辅大人冰冷的声音一滑而过,在高墙深院里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道涟漪还未荡起便消散不见。

“我猜的没错,长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论:没有电话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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