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月亮的光落在青竹上,落下斑驳的黑影。
借着这微弱的亮光放眼过去,只见此刻在那遍地一片绿的竹林居中,黑夜里突现地分外明显的那一大一小的两道白色身影,正笔直地端立在屋舍内。
他们在内里站得就如棵棵白杨,唯有似雪般的衣裳迎着晚风在半空中一摇一摆。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刻在这两个人的气氛之间,摆明了是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夜半三更,房内烛光摇曳,这俩人明明有觉不睡,却非得兀自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看着对方,谁也不发一句话。
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过虽说是一大一小,但其实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只是那较小的这名少年虽然持着那张泰然自若的脸,以及那从头到尾都在流露出的清冷感,却依旧难以遮掩住从他眉眼中毕露出来的些许青涩。
然而不仅是脸部线条尚未清晰的完全,就连身段也与之对比下来颇显单薄瘦弱,所以无论怎么看,眼前的这个人都只是个正值意气风发阶段的少年人罢了。
而这位对比下来显得年龄稍大的就不一样,一眼望过去,完全就是个明明白白的青年男子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两道长长的的剑眉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宛如就是从画中走下来的面如冠玉的俊朗美男。
隐约间,竟还能闻出几分在这人周身萦绕着的一股浅淡的竹叶清香。而那少年人似乎在这里没呆很久,浑身身上并没有一处将这股味道给沾了上来。
风透过敞开的大门卷起一阵阴仄仄的鬼魅气息,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强行带起的温度又呈直线下降的趋势。
要说是两人闹别扭了才僵持着现在干瞪着眼不说话的情况,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哪一个看起来都不会是指着对方口无遮拦地破口大骂的模样。
最终,这名较为年长的青年男子再也忍不了这样相继无言的对峙,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笑意尽散,沉着声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让你走就走,快去找你的师兄师弟们玩去,别总在这碍着我。”
少年听闻后,执拗地扭了扭头道:“不,师尊还在禁足中,若我走了的话,您就一定会去见那个人。”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很沉得住气。
被一语道中他内心所想,青年男子微微晃了晃脑袋,无力的地吐槽道:“为什么从你口中听出我是想偷偷与人私会?”
说着,他的视线就透过面前的人,飘到了外头。
“其实无差。”少年直白地透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发现他神色不对,警惕地扭头一望。
外头竹林随风左右晃动,冷冽的风呼啸而来,毫不客气地刮在脸皮上,顿觉寒意。
纵使现在的氛围再怎么不对,但到底还是没多出个不速之客。
还待这位少年收回视线,一下劲力十足的手刀倏地朝脖颈处落下。他稍微瞪大了眼,蹙起眉头后身子顷刻间便瘫软了下来,被青年男子接住,打横一抱放在了一席铺着软垫的木板床上。
“你小子就先睡一会儿吧。”他看着眼前少年的睡颜,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此行前去,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我那傻儿子。”
他说完,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腰际,一枚雪白玉佩被他牢牢地攥在手心片刻。眸色不经意间黯了黯,轻声道:“可能至始至终,信任彼此的,就只有我一人。”
深吸了口气后,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并起两指,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呈现在眼前。男子脚尖轻轻一点,便稳稳地踏立在上面,伴随着几声刮过耳畔的鹤唳,御剑飞走了。
黑夜中,一抹显得分外明亮的白色在天空里悄然划过,随后不留痕迹地消失,似乎与这如墨的夜空相互融合了。
等那躺在床上的少年恢复意识的时候,便也是隔日晌午了。
强烈的阳光透过窗户直勾勾地打在他眼皮上,半晌后,少年猛地一睁开双眸,忙不迭地从床上坐起,急忙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空无一人,神色一凛,呼吸一滞,话都不说就凭空召出一把雪白色光剑,站立在上往鎏文殿方向飞去,整串动作一气呵成,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然而等他腾云驾雾起来,查探四周景象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周围的环境已然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荒草,枯木,死气沉沉,血腥味甚浓。漫天遍野的横尸躺在血珀当中,好不惊心动魄。
少年的心越绷越紧,顾不得分出心思去想一夜之间这里究竟死了多少人。
不过好在他意志坚定,并未生出什么恐惧感,他咬着牙御剑直入到一被血污染得面目全非的殿中央,少年硬是逼迫自己缓了口气,将脑内的左思右虑搁在一旁,再放眼朝里眺望,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些伤的伤,残的残的长辈们正在相互唏嘘。
正正襟危坐,连眉毛都拧在一块儿的一仙风道骨的蓝衣青年察觉到了什么后,远远望去,见那熟悉的白衣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殿门口朝里眺望过来,神色竟罕见的有些懵懂,似乎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沉思片刻后,朝那少年招了招手道:“阿渊,你过来。”
那叫做阿渊的少年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哑声道:“师伯……师尊人呢?”
他偏偏没在眼前这堆人里找到丛权。
一听见这个名字,周围的人声霎时安静下来,视线纷纷往这少年身上扎过去。
唯有邱清玄眼睑微敛,无声地叹了口气道:“防了这么久,终于是在昨晚结束了这一切,你师尊他即使之前犯了再大的错,这一下也总算以死将功折罪了。”
余音绕在耳旁久久挥之不去,一路上,他在心中揣测不住,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点,可他的眼睫在此时此刻仍旧克制不住般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昨天才同自己唱对台戏的人,今日说没就没,说出去谁敢相信。
叫阿渊的这名少年当时也只道放任他走会有危险,却没想到这竟会使他把自己的命给赔了进去。
邱清玄瞧见他的状态,出声安慰道,“逝者已逝,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闻言,少年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可是他是……”
他说到一半便及时收住,撇过头闷声不响。
邱清玄将他这副姿态尽收眼底,兀自道:“丛师弟虽已身死,但魔尊也被他重创,伤的不轻,现在恐怕已然逃到山下藏身匿迹了。”
他站起身来,捂住那被抓的血淋淋的肩膀朝少年身旁走去,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若实在气不过,就该及时振作,好好修炼,将来替你师尊报仇,这个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
阿渊没有说话,侧首看了一眼面部表情有些狰狞的邱清玄。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他的掌门师伯,变得有些陌生。
因为平时,他的掌门师伯始终都是一张保持着微笑的脸,和煦如风,对人款款相待。而此刻,却没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从前的影子。
到最后,他既没答应,也没否认。
尊敬的师尊走了,他现在万分急迫地想找一个人,可他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个人说。
要是告诉他,他将会如何?
没等邱清玄再多说一句话,少年随心敷衍几句后转身即离,直奔山下。
一栋茅草屋闯入视线后,他再也顾不得去遵守那些礼仪,重重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后便破门而入。
屋子里竟没一个人。
整理好的床榻,残存的饭菜,行李什么的被一扫而空,显然是已经离开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内心上下起伏片刻后忽然变得空落落的,他的手僵硬地按在一处墙壁上,竟一声不吭地在原地站了几个时辰。
他兴许是还在抱着一丝希望在等待着什么,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最后他还是被山上的一位奉掌门之命的师兄横眉竖目地说教一番后,被强行带上了山。
毕竟他们九霄山最基本的规矩就是:不可私自下山。
得需要掌门亲口应允,又除非在历练或者特殊时期下,要不然的话,轻则挨一顿批,而重则就要被打断两条腿,以此增长记性。
剩下的日子里倒还算风平浪静,不久便举办了四尊继位仪式。丛权坐下弟子少,叫阿渊的孩子又是其中最为出色的,虽然年龄尚小但还是毫无疑问地就将他冠于四尊之一的位置。
他这人原本话就少,成了四尊之一后话就变得更少了。除了一些要需要下山的事物,几乎整日都将自己埋在竹林居中闭门不出。
邱清玄见状,便替他代收了几个弟子,想让他们亲近亲近。可哪知他除了从神色上看颇有些不满,却连个表示都没有,仿佛对收弟子这事就如同团空气,可有可无。
时间一日一日晃眼即过,世人皆夸丛权为永垂不朽的救世主,好评如风。唯独九霄山内部,自此以后对丛权此人,避而不谈。
就像世人也皆知姜舞哲此人虽为魔尊,但行事处事向来低调,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可他那天夜晚的姿态身影却形似癫狂,原本就为火红色的衣衫被血液染成暗红色,口出狂言说要屠戮九霄山满门,完全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没有多少人知道在这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短短三年期间,没有姜舞哲此人,虽偶有一些魔物及魔修在人界捣乱,但未能构成大威胁。
这天下总体来说过得倒还算太平。
五年,是对姜舞哲不会在这时间段内重见天日的最短保证。
但五年的时间,弹指即过,到那时,也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一晃眼,便到了三年后――
夜晚寂静,月色蒙蒙。
偏僻的丛林深处,一栋简陋,堪称破烂的房屋之下,传来阵既清脆又带着几分少年应有的沙哑的说话声。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有,能别那么磨唧了好吗,时间不会等你的,快点穿上!”
一少年双手抱臂,坐在放置着一把黑剑的桌子一旁的椅子之上,抖动着腿不耐烦的说道。
他长相不过十五六岁,一马尾在脑后高高束起,嘴角上扬,面若桃花,俊美又稚气。
由于长的过于清秀可人,若是不仔细盯着看,不开口说话,说夸张点可能还会被认作为姑娘。
丛容的面前则蹲着另外一人,正一手扶头,一手捂着心口。他眉宇蹙起,正瞪着对方。那一副极为痛苦与无奈的表情中还透露出几丝怒意。
这人长的眉峰锐利,杏眼薄唇,也是个容姿尚好的翩翩少年郎。
“你小子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怎么不穿,偏让我穿,你让我面子往哪放,你有在意过我的感受吗?而且钱袋丢了你也有责任,你简直混蛋!”这名少年突然爆炸,猛站起身咆哮道,指着地上的一摊衣服,眼睛里似有熊熊烈火燃烧,只差涌出来把他面前的人烧死。
浅绯色薄纱盖在下面的浅绿色的绿叶裙裙上。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这可是一件女子的衣服。
可眼下这两人皆是男人,自然不会是他们的衣服,可现在,丛容正叫这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上。
丛容对墨夜楠所说之话听若未闻,继续抖着腿道:“你自己猜拳输了,现在又赖我?曾经那个言出必行,愿赌服输的墨夜楠去哪儿了?”
他说的正儿八经,明摆着的搞事情。猜拳赢了就是牛批,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墨夜楠那张明朗的脸庞瞬间蒙上了层层阴影,他咬牙切齿道:“行!你等着!穿就穿,不就是女装么,我墨夜楠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了!?”
赌气般的脱下自身的衣服往地上一丢,又随手拾起那女装,紧闭双眼毫不犹豫的往头颈上套去。
丛容作出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的样子,右手捂住眼睛,可嘴角上上扬的弧度还清晰的挂着,只道:“啧啧啧。”
良久——墨夜楠换好了。
这件女装尺码挺大的,穿在他身上竟正正好好,很是贴身。
乍一看,似乎还能显出他的柳腰花态身材凹凸有致,让人有种要上前试试手感的冲动。
但往上看,望见那一张已经气到拧成一团的狰狞面孔时,顿时违和感冲天。
丛容直打了个哆嗦,停止了抖腿的动作,喷道:“靠!整理好你的表情再给我看你的脸!”
闻言,墨夜楠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姿势,道:“你的要求很挺多的啊,老子屈尊降贵的穿这破玩意儿,就是来满足您老的眼吗?”
见他架势,丛容脖子微缩,不再多刺激他,歪着脑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行行行,没空跟你争,反正天黑了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你这张好笑的脸,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墨夜楠呸了一声,昂起下巴,一脸矫情地走出了危房。
身后的丛容随意抄起身旁的黑剑,背在身后,接着双手抱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笑着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