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材很魁梧,大约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遮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三十出头年纪。虽然手里没拿着相机,很多口袋的水洗帆布短外套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任舒霏环顾左右,以为他认错了人,但那人却一直笑吟吟的凝视着他:
“认不出我了?我是杨骏民。”
一个曾经十分熟悉、后来却刻意冰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形下突然跳出来,任舒霏一时错愕说不出话。
大概是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的关系,杨骏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除了眼神还保有年少时的明朗和英气,外型变化惊人,尤其是那一脸络腮胡子,无法想象当年朝气蓬勃的阳光少年会变成这样一副老成模样。
“呵呵,真的认不出来了,我蓄胡子有些年了,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杨骏民笑着下巴:
“不过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任舒霏没有答话,他紧盯着这个当年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友谊,却又突然谈笑风生出现在面前的男人,即使一颗已经冷漠虚伪惯了的心,也不由得顷刻间激起汹涌波涛。
他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杨骏民就这样平静的站在自己面前,用这样熟络的口气跟自己交谈。
他怎么能装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任舒霏愤怒的想。
“你过得不错吧?现在已经是名律师了,有关你的报道我一直都在注意,”杨骏民望着他,很诚挚的说,“早就想跟你说声祝贺,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应该是我祝贺你,你不是也当上记者了,终于实现了理想。”
任舒霏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真率x的少年,只用了几秒中就完美的把一切情绪隐藏在彬彬有礼的虚伪面具下,微笑着淡淡说道。
杨骏民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神情一黯,却又紧接着露出了笑容:
“是啊,在娱乐版每天写写明星的绯闻趣事,虽然有时候无聊,也总算有口饭吃——我挺喜欢这份工作。”
任舒霏有些诧异,他还以为杨骏民肯定是跑社会版的,他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做一个为为民请命高举正义之笔的资深记者,怎么竟成了名声不佳的狗仔队?但他没有继续询问,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朋友,他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杨骏民似乎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任舒霏则是有意保持缄默。两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在酒宴的欢声笑语中相对无言,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异常尴尬。
最后,还是杨骏民首先打破了僵局: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找我。”
任舒霏冷淡而礼貌的接过他递来的名片,“对不起,我的刚好用完了。”现在的他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十分流利的说出谎言。
“没关系,”杨骏民浓密的胡须下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应该是我说……”
前厅忽然出现一阵骚动,人群和闪光灯都向那边聚集,似乎又有什么大人物到来了。任舒霏也好像被吸引过去,马上站起身去看,没有听到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隆重激昂的乐曲在这个时候适时响起,人人都在向簇拥而来的一行人行注目礼,一边还窃窃私语。任舒霏也不例外,他端着酒杯,脸上的微笑定格在最完美的角度,好像一直在期待这个时刻。
他其实什么也没在看,只是听到了自己的心重新被冰封起来的声音。
他刚才已经隐约猜到杨骏民想说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想听。当年曾在心中愤怒的质问了他无数次,为什么丢下自己一个人面对危险,为什么没有一句解释就消失……而现在,任何言语都已经太迟。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已经离去,这将是两个人最后一次的见面,也是向纯真的少年时代永远告别,为残破的友谊划上一个充满伤感的句号。
“……请问是任先生吗?有位客人给您的字条。”
任舒霏从嫣红的酒杯中的回过神来,看见侍者一张殷勤的笑脸,手中的银色托盘上放着一张叠成四方的纸和一只水笔。
“对不起,请还给那位先生,告诉他我不想看,也请他不要再打扰我。”
任舒霏断然说道。
侍者只好乖乖走开,不一会儿却又哭丧着脸回来了:
“任先生,请您还是看看吧!那位客人说如果您不看,他就让我连笔一起吃下去……”
任舒霏觉得很莫名其妙,杨骏民似乎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看侍者一脸哀求,只得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几行歪歪扭扭狗爪子一样的字,好容易才辨认出内容,惊得他差点把纸条扔出去:
霏霏,你早上若我生气还没完,居然敢叫我别打优你,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