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

57 / 91 章 · 3,793

谢欺花有时候也会回想。

自己的人生是否太抓马。

大多数时间她不那么想, 世界上比她抓马的大有人在。小到路边随时随地有人摔倒,大到在全球舞台上大出洋相。小的时候,谢欺花爱看体育台, 对某运动员比赛时裤子被扯掉的画面记忆犹新, 但人家现在也过挺好啊。

谢欺花想,不是大事。她裤衩子底下的事儿本来也不少, 也不多这一桩。

但这个人是她弟弟。

谢欺花头疼得要命。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谢欺花不会选择坐在卧室外干抽烟, 她一定趁李尽蓝还在导,就进去甩他两个大嘴巴子。

她分明早就察觉到他的心意, 但不想去面对, 或许正是她一次次的纵容,让他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吧!

她教育无方,李尽蓝就没有错?

难道李尽蓝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眼前浮现他为数不多的流泪时刻。

李尽蓝哭, 不像李平玺。李平玺的眼泪不要钱似的, 一颗颗往外蹦哒, 如果用盆子接,肯定能接个满满当当。

李尽蓝不那样, 他哭的时候很压抑, 往往自己意识不到,眼泪像一小汪静默的潭, 克制地挂在愠红的眼尾,像小狐狸拖拽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她才明白,他原来也有如此动情的时候。

他如果啜泣了呢?

可能现在正在哭。

此时此刻么?

操!!谢欺花恨不得扇自己!

你这个心软的、没用的女人!

谢欺花干脆不去想这些,生活就算乱成一锅粥, 她都有端起来、喝下去的本领。如今她已经没什么烦心事了。

起码她有很多钱。

每个月除了李平玺的工资卡,还有高教练带她投资项目挣的。所以当初厉母的遣散费给得那么多, 因为谢欺花本身就不是为生活而捉襟见肘的人。

一个人,有了钱,再多的烦心也只是小事。谢欺花总是把生活往好了看,这就是她不像李平玺那样好哭,也不像李尽蓝那样心理阴暗扭曲变态的原因。她是一颗向着阳光而生长的人。

余下的几天时间,谢欺花再也没过问李尽蓝。直到她要和老高老张去川藏了,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才跟李平玺提一嘴:“我要进藏了啊,估计十月回来,你可以让你哥搬回来住了。”

李平玺说:“哥他已经回美国了。”

谢欺花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天和你吵架之后啊,他就订机票走了……哥他没有和你说吗?”

什么?就这么回美国了?

谢欺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次去哪儿,说都不跟她这个当姐的说了?操!李尽蓝这没良心的,到底几个意思?真不打算认这个家了?

他口她的时候多殷勤啊。

一被拒绝就给她甩脸子?

神经吧!

“废话!他要是和我说了,我还来问你?”谢欺花气得去拧平玺的鼻子。

李平玺揉着红彤彤的鼻梁,抱怨道:“姐,你轻点儿呀,每次都把我的脸像泥团子一样捏,捏得我好痛哦。”

“你是我弟,我不捏你捏谁?你长得帅我才捏你,长得丑我碰都不碰。”

李平玺一听,得瑟地摇尾巴,又问:“可是你从来不捏我哥的脸啊。”

“乱讲,小时候我没捏过?”谢欺花回忆起来,好吧,确实不多,“就他刚复学那会儿,我还捏他的脸……”

十五岁的李尽蓝撞进她的脑海。

青涩、温和、寡言,小兽一样。

试探地去抽走她手里的烟。他胆子太小了,以为她没察觉。谢欺花把他那固执而不愿意惊动什么的小模样尽纳眼底。不得不承认,他太可爱了。他是第一个成功从她手上夺过烟的人。

谢欺花给予他这个殊荣。

正如她永远轻易原谅他。

换一种说法,但凡谢欺花不对李尽蓝如此。但凡他还在敏感坚硬、不愿对她产生一点点依赖的年龄,谢欺花未曾那样温柔地对待他,李尽蓝就甘愿永远和她保持这份血浓于水的联系。

可有些事,一旦出格。

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李尽蓝站在落地窗前出神。

曼哈顿的夜景纸醉而金迷。

时间。

已经来到两年后。

“小谢!今天怎么来我店里了?哟,大包小包的,又是从哪儿回来啊?”

“张姐!店里生意不错啊!我刚从海南回来,别的没买,就买了干货!”

谢欺花在温州人餐馆坐下,招呼老高老张和他们媳妇:“这一片,谁不认识咱们张老板娘?烩面届的西施,她做的那海鲜鸡蛋面啊,那真是一绝!来,张姐,帮我加点这个虾干。”

谢欺花借此把特产送了两包。

张姐埋怨她实在是太热情了。

“你上次去内蒙带回来牛肉干和奶皮子,我们家小孩到现在还没吃完!”

“那又没什么!”谢欺花豪迈的,“你就尽管吃,吃没了再和我讲。”

张姐笑着揉她脸蛋,又问:“小臭妮子,怎么没见到你家那两小只呢?”

“李平玺最近忙着备战国际赛呢。”谢欺花顿了顿,“李尽蓝么……”

“哼。”她本不欲多言,摆手冷笑。

晚饭过后,谢欺花提议去她家坐坐。

客厅里,给大伙儿泡了茶喝,顺便把最近的项目情况聊了聊。明年二月份app端就能推出,之后正式开通自动驾驶服务。谢欺花问那离试点还有多远呢,高教练说,明年下半年吧。

“先在乌镇试点,然后才是武汉。”他啜了一口热腾腾的藤茶,“说实话,这项目走得也太顺了些。”

“指哪一方面?”谢欺花问。

“资金方面。小盛的原话。”

“说是国外一公司作为合作商加入,既提供了线路研究方面的技术,还补给丰厚的资金。直到这个项目完全落地,资金链条都是很稳妥的。”高教练说,“我当时听了还不信呢。”

谢欺花附和:“哪来那么好的事?”

老张在一旁闭目养神,眼窝很深陷。

老张的媳妇叫了他两声,他没应。

谢欺花踹他小腿,他才恍然惊醒。

“……我刚刚睡着了吗?”

“睡了俩小时!”谢欺花没好气地,但又很快改口,“能睡是好事。”

老张困得很,要他媳妇领着他回家。谢欺花说她这儿有床,老张摆手,跟着媳妇走了。两人走了有一会儿,高教练才回过视线,悠悠地叹息一声:“我看老张也是个苦命的人。”

“好命的很,他有那么好的老婆。”谢欺花淡道,“钱也挣了不少。”

高教练的老婆却于心不忍。

“他……也不告诉蕙芝,就一直自己硬扛着,也不知道能扛到什么时候。我这几天都不敢跟蕙芝对上,一想到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就……”

“有什么好告诉的?”谢欺花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都晚期了,告诉蕙芝姐又有什么用,也是徒增烦恼。”

是的。

老张确诊肺癌晚期。

这消息从老张的嘴里说出来,大家都觉得在开玩笑。直到他把那本陈旧的病历掏出来,众人才纷纷脸色一变。

谢欺花一把抓过翻阅起来,老张从确诊癌症中期就开始治疗了,一直瞒着他媳妇蕙芝。如今到了晚期,瞒也瞒不住了。老张说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带老婆出去旅旅游,多看看这中国。

老张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到处玩的人,他平时其实挺闷的,所以谢欺花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是这原因。

高教练问老张:“蕙芝知道么?”

老张摇头、再摇头、再摇摇头。

“我没打算告诉她。”老张说。

谢欺花惊得瞪大了眼:“你!”

她脑子很灵光,老张又是那种好懂的性子,她一下子就想到他要做什么。

“你打算旅完游就和蕙芝姐分开?”

老张一怔,随即叹息,点了点头。

老张和他媳妇有多恩爱,谁都明白。如今他做出这样的决定,高教练和他老婆都不能理解:“再怎么也不用走到离婚那一步吧?难道你就不打算继续治疗了?人怎么能有病不治呢!”

谢欺花却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老张怎么想的。

老张和他媳妇是相亲认识的,蕙芝比他小了六岁。蕙芝家境不好,不然也不会急着嫁出去。但她嫁得挺好,老张能挣钱又脾气好。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蕙芝在家里不用做一点家务。

虽然如此,但因为蕙芝过于年轻,每每她来找丈夫,还是使他遭人笑话:

“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臊!”

蕙芝不觉得这有什么,老张在她之前没有处过对象,在她之后也不会有。

她喜欢他的忠诚。

但蕙芝。

可以有。

“她还年轻。”私底下,老张和谢欺花这样说,“我都快四十多的人了,她还三十出头。我走之后,她肯定是该找的。干脆就不要耽误,反正没有孩子,离婚……也就那么一回事。”

谢欺花觉得没什么不好。

蕙芝姐确实不该被困缚。

老高和他老婆表现出明显的不认同,他们是那种很正统的思想,不是说女人不能够改嫁,而是说,至少这最后的年头,不要把一双夫妻拆得太难看,说直白点,死后的事死后再说。

老高觉得谢欺花不帮着他们劝老张,不够意思,谢欺花闻言只冷冷道:

“那你替他决定吗?”

任何人都没法替老张决定。

因为他们不能分担他的不幸。

但即便是有替他分担的资格、分担的能力,或者即便已经替他分担许多,也没有把握说能够决定他的人生。

这是谢欺花养孩子养出的道理。

夜深了,再多的话也染上哀愁。老高的老婆唏嘘不已,谢欺花点着一根烟听,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当然也不想别人这样。高教练看出来,让老婆先去睡。他们这几日留宿谢欺花家。

“她就是那样的人。”高教练也抽起烟,“爱操心,什么心都要操,什么人都想管,我都怕她操心出毛病。”

谢欺花笑了笑,没再说话。

老高夫妻在武汉待了几日。

这天上午要启程,谢欺花带着两人去街道口吃了蔡林记,又买了些路上吃的卤味和小面包,主要是高教练老婆爱吃。送完他们,谢欺花兴致缺缺,那是因为分别而产生的不可抗情绪。

她突然想回旧屋看看。

散步到友谊路的社区。

走进居民楼,顺着灰尘弥漫的楼道往上。楼道里,她想起在这里捡到两个小家伙,大的十四,小的十岁。他们像两条脏脏的小狗,想进旧屋的门。

一切都太久远了。

插钥匙,需用力捏紧生锈的门把手。

余光瞥见地上摆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她打开这扇破败的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男人用修长而干净的两指扣住滤嘴,英挺的鼻,薄色的唇,抵在掌心里。

银白壳打火机点烟,咔哒、咔哒。

熟悉而陌生的眉眼骤然被火光渲亮。

烟雾吐出,他才看向她。

“……回来了?”他说。

不是姐姐。

“谢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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