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耀眼

70 / 70 章 · 5,481

园区修缮项目落地那天,展小曦和乔瑾煜一同去看了邹妈妈。

邹妈妈生前最后的日子,从前被家人逼迫与她结束婚姻关系的男人来医院探望。男人后来娶了家里安排的适婚对象,搭伴儿生了一双儿女,完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指标,又在儿女成年后结束了婚姻关系,回归了各自的生活。

两人曾一同长大,跨越了半个多世纪,距离远了又近,终于回到最初,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男人握着邹妈妈的手,起誓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也不会再放弃她,祈求邹妈妈准许他留在身边照顾。

邹妈妈说不了话,男人也无法解读她的表情。

院长阿姨从旁翻译,对男人摇头,“她让你走。”

男人实打实地伤心,趴跪在邹妈妈床前,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邹妈妈不能生育,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在那些封建余孽的眼里,那是天大的罪过。

男人抗争过,没能赢得过世俗的眼光,一场生离持续半生,再见就要死别。

而他爱了一生的女人,甚至不肯给他留一段最后的温情。

“你还恨我……”男人低垂着头颅,声泪俱下地呢喃。

邹妈妈艰难地摇头,指了指床前孩子们带来的鲜花。

院长阿姨领会了。

“没有,她说她没有恨过你。”院长阿姨替邹妈妈回答,“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所得,你和她之间早已经谈不上什么爱恨,她只是简单地不想再跟你有纠缠。”

男人诧异地止住了哭泣,艰难地问:“你这辈子活得孤独,我想给你一个家。你……”他停顿,“……走了以后,葬在我们家祖坟吧?我父母过世了,没有人能阻拦我们了。我想百年以后跟你合葬,咱们来世做夫妻,补上这辈子的遗憾好不好?”

这次院长阿姨没有等邹妈妈的回应。

她上前隔开了男人。

“她这一生,先后抚养了59个孤儿,救活了7个濒临死亡的重症婴儿,一辈子省吃俭用,薪水和奖金全用来资助幼童。”

“她这样的人,古语来说是配享太庙的。”院长阿姨日常就很严肃,义正词严起来很有威慑力。她一字一句地指正男人,“她活着有自己的骨头和脊梁,她死后配得上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土地。不需要任何一个男人给予她名分,更不会葬入任何一个旁姓的祖坟。”

男人最终落寞离去,明白了这一生孤独的其实只有他自己这个胆小鬼。而邹妈妈,她热烈地活过,温暖地照耀过无数,从不孤苦。

邹妈妈走后被追封了荣誉市民,葬入了政府安排的公墓。

下着细雨,展小曦停好车,乔瑾煜从副驾下来,撑起透明的雨伞绕过去接他,展小曦从后座抱下马蹄莲和菊花,合着雨幕,望见前方墓碑前坐着的青年。

陈寻比从前黑瘦了些,但更帅了,沉淀过的稳重气质让他显得有些冷漠和不近人情,却很有吸引力。

望见展小曦来也没有站起来,扬了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

展小曦也并不期待跟他友好交流,定住步子往回侧了下脸,压了一压情绪才走过去。

陈寻从那个顿步侧脸的动作里读到了“早知你来我便不来了”的傲娇意味,暗自好笑,挺大度地起身让开了位置让展小曦与邹妈妈独处,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乔瑾煜两眼。

乔瑾煜第一次见到这个对展小曦而言恩重如山的长辈。

邹妈妈不爱拍照,生前留下的照片很少。墓碑上是邹妈妈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少女梳一条乌黑的马尾,生着一双杏核眼,眼中透着笑意,温柔而明快。

乔瑾煜鞠躬,把花放下,等展小曦向邹妈妈介绍自己。

展小曦说了不少话,关于日常,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打算,断断续续地说给邹妈妈听,好像她还在世那样地与她闲散地聊天。

雨势渐渐消了下去,天边挂了道彩虹,空前地大,像绘本里画的一样清晰规整,照着滴雨的落叶闪闪发光,人间美得耀眼。

展小曦回头望天,轻靠在乔瑾煜身侧,“这是邹妈妈对我们的祝愿。”

乔瑾煜拢了拢他的发丝,“所以邹妈妈现在是掌管彩虹的神女了,真好啊。”

陈寻没有走远,立在阶梯尽头,双手搭着铁栏杆在看彩虹。

展小曦回来的时候,陈寻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

“展小曦。”

展小曦定住步子,转回身面对着陈寻。

“陈寻。”他同样有名有姓地喊,“什么事?”

陈寻低了低头,“没什么。”

又问,“那位……”乔瑾煜有意没有靠近,陈寻往他所在的方向偏了偏脸,“什么人?”

“男朋友。”展小曦说。

陈寻低头笑了。

隔了会儿,他收起笑意,抬起眼睛直视着展小曦说了声“对不起。”

“小时候不该欺负你。”

“还有上次,你有意借钱帮我脱困,我心里明白。”陈寻说,“我发脾气是因为,我不配你这么帮我。”

“无所谓的。”展小曦摇摇头,打算走了。

“小曦。”

陈寻忽然又喊他,用了稍显亲近的称呼。

“我从前,并不是冲你。”陈寻呼了口气,吐出心中的郁结,“我只是看不惯你对待陆雪丞那副蠢样子。”

“你不应该被他骗的那么可怜那么惨,惨到我看到就生气!”陈寻说,“明明你面对我的时候那么要强那么有主见,怎么一到陆雪丞身边就成了没骨头的小废物,我不明白。”

“所以你抢我的饭,堵我的路,号召大家孤立我、找人欺负跟我关系好的小虎,联合院外的混混在我身上捅了两刀?”

“对不起。”陈寻先是道歉,而后解释,“抢你的饭,只是逗你玩,没有哪次真的成功过。孤立你……我是有意的,我那时候……不喜欢你跟别人接触。”

“可是小虎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对小虎动过手。如果是我找人,被捅的一定是陆雪丞而不是你。”

展小曦不在乎了,却还是觉得意外。

不是陈寻又会是谁。

陈寻显然不想戳展小曦痛处,可他下定决心要把话说清楚,咬了咬牙,“你记不记得,那一对有意收养你的夫妻?”

“我亲眼看到,陆雪丞,”陈寻说,“把那支钱夹塞进了你的枕套里。”

展小曦转回身,盯着陈寻的表情,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小虎的事,我不清楚,但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是陆雪丞找人做的。”

“他讨厌你身边碍事的小跟班,不同于我小时候的幼稚想法,他是打心眼里觉得你应该独属于他一个人。”

“可你表现得太决绝了,挨了两刀也没有被吓退。从那以后,陆雪丞才被迫妥协,接受了小虎作为弟弟在你身边存在。”陈寻说。

展小曦闭了闭眼。

没错的,是从那次挨刀之后,陆雪丞才没有再在他面前诋毁过小虎。

这场揭秘来得有些迟,事到如今,陆雪丞做过什么展小曦都不意外了。

展小曦问陈寻,“为什么从前不肯告诉我呢?为什么现在又要说。”

陈寻沉默了许久。

最后诚实地告诉展小曦:

“因为你从前看起来像是死都不会醒悟的样子,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拯救你,说出来也没有用。”

展小曦点头,“知道了。”

看得出陆雪丞在玩弄他的人很多。

可是乔瑾煜只有一个。

“不管怎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展小曦最后问陈寻,“你有没有听邹妈妈说过关于我的身世?”

“没有,”陈寻摇头,“除了生下来就被弃养这一点,别的她什么都不肯说。”是了。

这才是邹妈妈。

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都保持着清醒与体面的人,怎么会失言把那样的身世告诉她明知道心思歹毒的陆雪丞。

至于那件事情的是真是假,陆雪丞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改名了陈寻。”

彩虹将要消散,颜色越来越淡。

展小曦回身,对陈寻露出了一抹笑。笑意比彩虹消散得还要快,以至于陈寻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的表情。

“往后叫我夏可吧。”

他在夏季遇到了此生珍惜他的人。

那么余生的夏日便是可爱的。

展小曦抬起眼睛的同时,乔瑾煜便向他走了过来。

男人个高腿长,不算快的步幅也能很快抵达他身边,贴近到他身侧没有停步,顺势牵起展小曦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扥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

路过陈寻的时候,乔瑾煜回头看了眼,很认真地记了陈寻的长相,脸上的表情不算友好。

陈寻掩过眼底的失落,听见前方男人语调微凉地说,“聊完了吧,再聊下去我要腌入味儿了。”

他笑了下,回身看了眼邹妈妈的墓碑,问她:您看见了吗,您最爱的孩子,现在过得很幸福。

“腌什么?”

展小曦懵懂地被牵着往前走,听男朋友酸唧燎燎的语气,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乔瑾煜小气地回头又瞪了陈寻好几眼,很是笃定地陈述,“那家伙喜欢你。”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扁了下嘴,落在展小曦眼里,傲娇得要命。

展小曦暗自感叹,怎么还有人谈了恋爱是会逆生长的,短短几天从智力到颜值都像是退回到了男大的水平。哑然地摇头,哭笑不得,“不可能吧。”

“就是的。”乔瑾煜坚持,“他就是喜欢你,特别明显。”说着从展小曦手中接走了钥匙,帮他开车门把人塞进副驾,“回去我开吧,要赶上晚高峰了,车比较多。”

展小曦系好安全带,还是不认同乔瑾煜的飞天神醋。

“陈寻要是喜欢我,那他对我的方式就只能说明他脑筋有问题。”太离谱了,展小曦无奈地问乔瑾煜,“该不会在你眼里全世界都喜欢我吧?”

乔瑾煜凑过来亲他,额头一下鼻尖一下,压着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含糊地说,“那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展小曦笑呛,转开脸忍了忍,抬抬手为自己败坏了接吻的氛围而道歉。

“你有毛病吧。”

乔瑾煜挑挑眉,“你刚知道。”

“那如果,真像你说的,我那么讨喜的话,”展小曦端正了坐姿,略显严肃地问,“你怕不怕我喜欢上别的什么更好的人?反正按你说的只要我单方面愿意,基本都能搞得定。”

乔瑾煜睨着他,不爽,“有点。”

展小曦闻言仰靠回座位上,佯装被他吓到了似的,揣起手臂半是逗他半是认真地问,“所以,你会想要限制我跟别人交往吗?”

“不。”

乔瑾煜不假思索地摇头。

他覆过去,消减掉展小曦刻意拉远的距离,亲他的耳根和唇角,直到展小曦被引诱到失去自控,自觉地张开嘴圈住了他的脖颈。

“哪来的什么更好的人……你看——”乔瑾煜挑开他的唇舌,与他痴缠在一起,“对你来说,我是绝对优秀的。”

“方方面面都是。”某回春的冷都男亲吻着自己漂亮宝贝,拽了吧唧地说。*

跨年夜,冰凉了一整个季节的空气在满街的红妆中喧闹温暖起来。

展小曦做好定妆,最后再跟斌哥对了一遍彩排,攥了攥汗湿的手心,望着台下陆续进场的观众,忽然间心跳失控。手机响了。

乔瑾煜带唐哲彦上了山顶的包间,拨了展小曦的号码问他在哪。

“化妆间,”展小曦说,“你不要来了,我过去找你吧,刚好想出去透口气。”

两人在观众席的中间位置汇合,展小曦望见乔瑾煜,快跑了几步到他身边,带着几分急不可耐。

他撑着膝盖喘气,从乔瑾煜手中接过矿泉水喝下去,单手给自己扇风,“热死我了。”一月的天……

乔瑾煜手掌触摸他通红滚烫的脸,“紧张了?”

展小曦配合摇滚乐曲化了舞台妆,精致的五官配上张扬的妆容,好看到不像人间会有的人物。

他望向背后黑压压的坐席,心有戚戚地龇牙,“能不紧张么。”

周围挺多人在看他们,乔瑾煜笑笑,拉开风衣把人裹进怀里。

“你本来就会唱,又练习了这么久,而且只做和声,绰绰有余的。”他先是理性安慰。

“万一我绊到东西呢……”展小曦开始无意识地撒娇,揪乔瑾煜的毛衣,一下一下,“就算不绊到东西,万一我紧张跑调呢?就算不跑调,万一我忘词了可怎么办……就算不忘词,也有可能……”

乔瑾煜心间痒痒的,感觉他男朋友再这么嘟囔下去他会忍不住兽性大发当众亲吻他,不得不打断他漫无边际的畅想。

“你不会宝贝。”他捧起展小曦的脸,注视他的眼睛,把勇气和爱意注满他的心,“你是越到关键时刻发挥越稳定的人,不会有那样的意外发生。”

展小曦的心终于不再那样没节拍地乱跳。

“……那万一……大家不喜欢我呢?不能接受我的真实面貌。”展小曦忐忑地问,“毕竟很多人像你之前一样,以为我是那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形象。”

乔瑾煜实在没能忍住,低下头蜻蜓点水地啄了下他的唇。

“那就颠覆一下他们的想象,”他捏捏展小曦的脸,“我被颠覆之后沦陷成这样,还不能够打消你的顾虑么,嗯?”

展小曦眼睛亮起来,狠狠点头。

风刮过来,吹得他猛地一个瑟缩,非常自然地钻进了男朋友怀里,抱着他的腰感叹,“好冷。”

乔瑾煜揉揉他的后脑,哄小孩那样地说,“不热了啊,宝宝好棒。”

拼盘的前两组乐队陆续下了台,展小曦推推乔瑾煜的腰,“你要,一眨不眨地看我的首秀,听见没。”

乔瑾煜撑着眼皮,“一眨不眨地。”

展小曦仰头大笑,抓起贝斯回了后台。

片刻后,主持人报幕:

“接下来这支乐队比较特殊,我想特别为大家介绍一下。前不久他们曾因为主唱风波被质疑即将解体,但今天,他们如约来到了演唱会现场,为我们献上诚意之作。”

“此外——我想要特别隆重地告诉大家——今晚这场演唱会,#花溪乐队主唱抄袭风波 的另一位当事人夏可先生也来到了现场,作为助演嘉宾参与花溪乐队的表演。这是夏可先生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他用这样的方式平息舆论,力挺无辜的乐队成员。现在——全场跟我一起沸腾起来,欢迎这支历经风波涅槃重生的原创乐队——花溪乐队,主唱阿斌,键盘手潘潘,吉他手花臂,贝斯手小虫,鼓手朱小虎。以及为我们创作了无数经典神作的二十四岁的天才作词人——华文教父——夏可!”

在主持人燃到近乎中二的报幕声中,盛大的烟花炸裂升空,观众席响起震碎耳膜的尖叫声浪。配合烟花响起鼓声,鼓点越来越密集,节奏紧密到最极致时戛然而止,而后一声惊雷,六人弹射落地,观众席再次响起愈加爆裂的浪涌。

乔瑾煜坐在二层山顶的看台,一眨不眨地望着舞台。

烟花还在持续,可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些俗气的绚丽,只有一个比世间一切加起来还要耀眼的展小曦。

唐哲彦很颠覆地随着观众一起合着鼓点振臂欢呼,同时激动地扯着乔瑾煜的袖口,大声压过声浪向他求证,“左一贝斯手,对不对?”

乔瑾煜目光紧锁在展小曦身上,高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唐哲彦尖叫着旋转轮椅起舞,顾不得回答。轮椅的车圈被唐水星装点了荧光贴,转起来绚烂得像流星。

“很好认啊!”好久之后,乔瑾煜听见他的伙伴哑着嗓子喊,“他最耀眼!”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最近会修一下前两本的锁章,番外下月更。下本开《30夜》“渣小狗真香记”,喜欢的移步首页点一下收藏,关注一下作者专栏。谢谢大家,祝大家天天开心呀。拜拜,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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